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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美学与记忆拓片:“针线”与“雕花”的故园辞

2017年09月11日15:49 来源:中国作家网 李啸洋

“故园已是愁如许。”风景、幽情、怀古构成了《玫瑰庄园》的叙述框架,诗人郑小琼将自己置身于虚空的时间现场,与旧物通灵,通过诗意遐思来寻找时间毁蚀的证据,同时修葺一段家族史记忆。

《女工记》是背井离乡,《玫瑰庄园》是衣锦还乡。《女工记》为生存而写,《玫瑰庄园》为生活而写。《女工记》中的女人是女权的,《玫瑰庄园》中的女人是女性的。《女工记》记载打工仔失去尊严的揪心生活,《玫瑰庄园》书写文人的诗意唯美与似水年华。如果从抽象层面难以理解,不妨看看这两本诗集里文本的格式:《女工记》里,一首诗里常常找不到标点符号,青春一片苍白;《玫瑰庄园》里,每首诗都是规整的六节二十四行,标点符号与断句的使用也是异彩纷呈。

《女工记》像苦药黄连,《玫瑰庄园》像略带涩味的普洱茶。苦难似乎是发酵文本的酵母。虽然用青春为时代代工的女工期一去不复返,但郑小琼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世身份,在诗中随时用苦难的标点来提醒自己:叹息、宿命、寂灭、荒凉……她在小心翼翼地复原家族记忆孤本的同时,也在用这些词来提醒年轻时的经历。《女工记》所记录的微妙的时间碎纹,青春裂痕与断口,正在被一种唯美的书写倾向所取代。《玫瑰庄园》里再无《女工记》中的疲惫、辗转的众生相,诗人拿起了古典主义的针线,为私人心灵绣出一川浪漫的锦绣。

《玫瑰庄园》走出了《女工记》中苦难叙述,作者有意缝合西方浪漫主义的诗学理念与中国古诗中的咏怀传统,让诗歌生发出别样的审美。一方面,作者研读魏晋南北朝以来的凭吊咏怀诗,用自然物象和退败的亲情拟仿精神失意;另一方面,作者从西方浪漫抒情诗中汲取营养,用昏暗、破碎的时间记忆,完成诗学理念的现代性重塑。两种写作路径的介入,使《玫瑰庄园》的写作指向“向美”与“怀古”两重维度。

从先秦到晚唐,从屈原的《哀郢》到杜牧的《阿房宫赋》,从“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凭吊怀古的咏史诗都以为历史为触情媒介,通过览古怀兴,来凭吊和寄托个人情感。郑小琼在后记里写到,该书的灵感来源于“与外婆家有关的记忆”以及作者的童年记忆。《玫瑰庄园》的创作,起兴于荒败隐没的蜀地家族史,破旧的厢房、毁弃的状元桥、抽大烟的祖父、溺死的女婴、食观音土的灾荒年月,都成为作者笔下的凭吊对象。

“雨水把世事涂得感伤”(《雨中婴儿》),作者将自己南下打工经验与兵荒马乱的旧时代相比附,用飘零的生活经验来想象家族历史,共同的生命体验缀连出《斗》《惧》《辱》《饿》等诗篇。这种飘零体验是“鸟羽上有生命的司南,她的生活没有方向”(《鸟》),也是“去了远方,你还在等待什么,起身遇见明月的碎片与坠落树林的星辰”(《祖母》)。作者从古典诗学中萃取鸟雀、花木、建筑、山水、季节、遗物,用文字装裱出消逝的整体,通过过去与现在的时间交汇,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挽歌辞调。

倦鸟、枯枝、哭泣、断裂、破旧、衰老……这是《玫瑰庄园》里出现的高频词汇。这些词性不同的语言符号,不约而同地指向“废墟”意象,指涉精神余伤。英国作家罗斯麦·考雷在《废墟之快感》中认为,中国人对废墟的审美似乎与生俱来——在文化的历史演进中,逐渐生成了“哀婉恬静”的废墟观念:不管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李煜《虞美人》),还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汤显祖《牡丹亭》),最后都归旨于道学的虚无。

李白的凤凰台,杜牧的铜雀台,陈子昂的幽州台,废墟既是历史遗迹的能指,也是个体经验的修葺与重建。《玫瑰庄园》里的废墟,是诗人中年心态的自我想象。随着身份的转变和时间的推移,郑小琼的打工经验和苦难逐渐风化、磨损,逐渐走出记忆的现场。《玫瑰庄园》中,郑小琼不再是苦难的见证人,她变成了家族记忆拓片的保管人。

纵观《玫瑰庄园》中的诗歌篇目,《榫》《灭》《戏》《消失》《井边》《石榴》《红尘的黄昏》等篇目,郑小琼用时间湮没的旧事物象进行了一次诗歌考古,她既凝视祖先与故园,又反观时代洪流中的自己;指涉历史的过去又指涉现世当下,时态上兼具了过去时与现在时。诗人重拾时间,用古典诗文中的繁茂意象哀悼往昔,唏嘘感叹:“梅树伸枝院外,镜子般幽深的庄园,小径花树遇见哀怨玫瑰”(《石榴》),“山水跟庭院一起变旧,颓废中伤心,旧枝新芽,星辰从春转移到秋,还有什么”(《星辰》),“明月长照秋天的死亡、水井、良夜,人生有禁忌似的怜悯,苦或悲伤”(《猫》),“废墟上的星辰,哀歌,湮没的记忆,隐痛的瓦砾,苦难像鲜花样洴涌而开”(《乌有》)……作者用时间的双重关联性包围生命现场,生成深邃的记忆之镜。经历时间的磨损,经历了岁月的苗华、穗实、壳空之后,废墟旧园不再高高耸立,它化成私人精神世界的颓美刻痕,成为伏在记忆地平线上的几根毁败线条。

郑小琼的《玫瑰庄园》有着忧郁的语调,氛围深沉冷郁,诗的脉息、修辞、意象,很像奥地利诗人特拉克尔。从诗歌传达的主题上来看,郑小琼是“由重到重,哀伤是庄园的阴影。”(郑小琼《他》),特拉克尔是“雪花飘落,蓝色的幽暗笼罩着的家。”(特拉克尔《梦魇与癫狂》)。童年、日落、秋天、蓝色等都是二人喜欢使用的意象,二人对色彩与韵律的领悟,也有着一致的地方:特拉克尔写到“一个蔷薇色的人。沉醉于淡蓝的气息,前额触动垂死的树叶,想起母亲严峻的面孔,哦,一切沉入黑暗”(特拉克尔《阿尼芙》),郑小琼写到“我守候一株花,看它开,听它落,祖先已入土为安”(郑小琼《花朵》);特拉克尔说“枯枝间夜鸟的长鸣覆盖了朦胧者的蛩音,冰寒的风刮过村庄的墙垣”(特拉克尔《阿尼芙》),郑小琼说“哀婉的乐音,虫鸣在花丛举行最后聚会,秋天盛大的仪式,星空紫红”(郑小琼《秋天》)。两人虽生在不同时代,在不同的国别,但是故园的没落与启示,蓝色忧郁的主调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通过诉诸于夜与水,诉诸于死与哀痛,二人都用诗歌完成了纸上还乡的历程。

京剧《锁麟囊》中薛湘灵有一段唱词:“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女工记》就是一出现代版的“春秋亭外”,打工女子的江湖世界血污不堪。女工生涯像低矮的灌木丛,青春贫瘠的花朵上结满尖刺。诗人以女性工人的名字作为诗的题目,因为“每个人的名字都意味着她的尊严”。在南方卡座上,流水线上的生活固定了女工的青春,她们的豆蔻年华被工厂的管理者归类、整理、统计、淘汰,最后变成诗人记忆中的面孔、工号、影子、数字。

德国作家托马斯曼说:“失去自尊就意味着不幸福。”《女工记》是江湖记,《玫瑰庄园》是文人传。《女工记》诘问失去尊严的生活相貌,《玫瑰庄园》追寻自身的幸福源泉,它更像像一则哲学游记:“门庭若古老的册页,雨燕翻阅屋梁悲喜”(《册页》),“古老而衰败的庄园传递忧郁、恐惧与宿命”(《血液的祖母》),“盛装凉意与人间悲欢”(《秋夜》)。如果说,《女工记》是郑小琼同看客诉说人世凄凉,《玫瑰庄园》则同河水谈论自己的孤单。《玫瑰庄园》是郑小琼写作生涯中的一次诗学重建,它用废墟意象与精神余伤,指向一种深刻的现代性困境,因为它战胜了仅出于纪念的意义。

作者李啸洋,男,山西右玉人,笔名从安,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电影学博士研究生。诗歌作品收录于《诗刊》《星星》《飞天》《中国诗歌》《诗歌风尚》《解放军文艺》《源·散文诗》等。曾获第八届首都高校诗歌原创诗歌奖(2014)、第六届中国校园“双十佳”诗歌奖(2016)、《扬子江》诗刊“朵上·一首好诗”奖等(2016)、岑参诗歌奖(2016),入围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提名)等,参加第十届中国·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