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师恩

高洪波和他的老师
半个多月前,我回到我的故乡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开鲁县,那是我童年时生活与读书的地方。我总是认为,一个人的味蕾是有记忆的,一旦说到乡恋、乡愁与乡情,都是跟童年的味道联系在一起的。很多人都会觉得,小时候的天特别蓝、树特别绿、草特别甜,人特别好玩、游戏特别有趣,这与人们的童年记忆有关。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过,“诗人的天职就是返回故乡,接近故乡就是接近万乐之源。”我今年已经66岁了,但只要有余暇,就会回到故乡,探亲访友,寻找童年的记忆与创作的灵感。而一个人的童年记忆与他的饮食文化、故乡风情,包括受到的人文教育是密不可分的。古人常说“近乡情更怯”,故乡人是我们成长的目击者,不管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窘迫潦倒,在故乡人的眼中与心中,我们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永葆着儿时的初心。
一个人的故乡,对他成长时期知识、教养的最初萌动有着特殊的影响。我是13岁时离开家乡的,当时刚刚小学毕业升入初中,而后几经辗转,频繁更换学校和老师,至今使我难以忘怀的,竟是小学时候的班主任。我的小学班主任叫张和,他后来成为那所学校的校长,直至退休。我曾写过一些关于张和老师的文章,但始终觉得无法完全表达我对他的敬爱之情。
因为公务,我只能在开鲁县逗留一晚,但因着临近教师节,对张和老师的想念愈加深切,便顾不得停歇,当晚专门拜访了已年届81岁的张和老师。一见面,我便向他执弟子礼,之后合影、吃饭、聊天是必不可少的。还记得当晚,张和老师用他浓厚的蒙西口音对旁人说,洪波从小就是个好学生,尤其是作文,写得非常好,他近年来还写过关于我的文章。当他说着这些时,恭谨地站在一旁的我,能欣喜地察觉到他的眼神与语气中所透露的欣慰与自豪。也是,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学生长大后有了出息更能令老师感到高兴的事情呢?这使我仿若回到50多年前的小学生涯:张和老师教我们打乒乓球、打篮球,教我们学习成语与背诵经典,使我们不仅拥有强健的体魄,还积累了深厚的知识底蕴。清晰地记得我在小学5年级作文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的情景,我得到一个两毛五分的作文本,这是我第一次获奖,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回想起与张和老师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我由衷地感到,遇到好老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我所受到的关爱与理解将受益终生。
经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让我想起,上世纪60年代我随父亲去贵州生活时见到的一个情景。那是在贵州黔南州的一个偏远小山村里,寨民们的物质生活非常贫瘠,因为交通不便,去最近的村寨就要走上一天的路程,但我发现每家农户中都供奉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五个字:天地君亲师。“天、地”是指自然,“君”是指国家,“亲”是指祖先,“师”就是指教师。这令我感到意外,谁能想到,每天只能吃着粗陋苞谷饭的农户家中的堂屋里,竟然供养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老师意味着什么,就是要你精神健康、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的能源基地。
尊师重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在我心中,教师的职业光荣而值得尊重。每个时代的老师们,都始终不渝地坚守与执行着最根本的职责———传道、授业、解惑,使得中华文化永久地延续与发展至今,他们不愧是知识的强梁、文化的使者。见到张和老师,则使我完成了一次尊师重教之旅,使年过耳顺的我又一次重温童年印记。不管我们年龄多大、职位多高,在老师的面前,我们永远都只是个孩子。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小时候,有两个特殊的职业曾令我心向之神往之,就是图书管理员和中学语文老师。这两个职业最终都没有兑现,但我现在所做的儿童文学创作,在某种意义上,与语文老师的工作异曲同工,即共同为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尽着自己的努力。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的遗憾。当前提倡“文化自信”的新的历史背景,也要求有更好、更强的基础教育,很多有成就的人,一定是自信的人,这不无与他童年时期老师的教导有着密切的关系。我的老师们年龄已大,唯愿他们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作者系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