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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年

来源:散文百家 | 罗张琴  2017年08月17日14:21

水流冲洗的声音,隔开了前厅的喧闹。闪光灯透过玻璃窗,刺眼地闪了两三下,是一个已经化妆好的新娘子,大大方方在自拍。洗发小妹向那边望了望便笑了。“这段时间接待不少速配成功的新人,听他们聊天,特别有意思。”一群关系紧密又生疏的人,围着一对半生不熟新人转的场景,于年关,司空见惯。

觉察到我的漫不经心,她又补充:“真的有意思。什么逼婚猛于虎,单身更可怜;父母来做媒,手机把线牵……外面那一对,打工回家,前天才相的亲,今天就结婚。新娘让新郎敲腿,说自己逛街买嫁妆累得腿脖子都要抽筋了。新郎说,敲可以,得红包支付小费加伴娘不许化妆。新娘愿意给红包,伴娘不化妆可不行。新郎骂她傻,伴娘化妆明摆着比你漂亮,忍不住牵错手,可别怪他。新娘也不生气这半真半假的玩笑话,没心没肺跟着一屋子人哈哈直乐。”

我的沉默让洗发小妹觉得无趣,她也就不说话了。毛巾拭干水,引导我在梳妆台前坐下,她很快去了别处忙。美发师帮我吹风,造型。电吹风的“呜呜”声,恰好掩盖了我内心的翻腾。

多少年关,我也曾被母亲火急火燎逼迫,充当媒人,为弟弟物色对象。我抵抗过。觉得不可思议。父母自己都是自由恋爱,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再说走马观花溜一圈,能溜出中意稳固的姻缘来?反对无效。母亲说,生儿育女是做大人的义务,成家立业是做儿子的本分,穿针引线是做姐姐不可推卸的责任。今时不同往日。大城市漂着的那俩人,白天工作对着电脑,累得狗一样,下班回租屋,抱着电脑倒头睡,哪里能见着实实在在的姑娘?

县城,农村,郊区,我开始频频出入各种未婚女青年的家庭。许是大弟的缘分到了,两相见面,婚姻水到渠成。任务过半,那个年,母亲的脸色比平常哪天都要好看。

继续为另一半任务操着心。然而并非所有父母之命都能被孩子愉快接受。我的隐忧很快显形。在有意安排小弟和一个本地姑娘见面后,他就恨我了。娶大城市的姑娘,安大城市的家,小弟的梦想在远方。在他眼里,我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恶俗,是困他在县城的司马昭之心。他把我瞬间拉黑,形同陌路。之后也不回家过年,说是票难买,将大部分时间花在路上折腾,特没意思。

白驹过隙,手足情谊成追忆。对这样的结果,我无比委屈,却一句也不敢向父母吐露。父母承受的远比想象的要多,怎么可以再添堵?内心对小弟的粗暴处理,却也是难以释怀的。亲人之间可以计较但一定不能计仇。都是希望他过得顺利,过得好,有什么是不能沟通商量的呢?不过,血浓于水。当母亲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小弟今年会回家过年的时候,迢迢千里,我很快就原谅了他。

造型师放下手中吹风机,冲自己的手艺吹了一口哨。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很有些恍然。在国人的认知里,年是抽离出来的慢时光,是站在奔波日子对面、供人喘息、使人回味的美好仪式。可是,人到中年,日子的梦境常常覆盖年的梦境。工作、家庭,生活、理想,物质,精神……天天劳累紧张。所求越来越多,目标越来越宏大,仪式越来越精简,连对过年的期许都精简掉了。年承担日子积压过来的这样那样的要求,焦虑烦愁,变成面目模糊的某些天,生生辜负祖先赋予年的传统美意。渐渐,也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要向婆婆学习,抖擞精神,为即将到来的年做些准备才对。幼儿园还要几天放假呢,老人家已经在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了。一放学,连中饭也顾不上吃,赶紧带着孩子返乡。房子打扫一新,物什擦得锃亮,各种手工小吃,热气腾腾摆在桌面上。买新衣选新鞋,前门后门贴春联。一个接一个电话,催着子孙回家过年。婆婆领着我们,虔诚祭拜天地神明,告慰祖先。

在老人的心思里,过年也意味着总结盘点。乡村,熟人社会,逃不脱攀比,免不得议论,很有必要向祖祖辈辈就生活在一起的村人公布成绩单。成绩单关乎家庭形象的确立,不甘落后才好。婆婆没文化,后辈的成绩就是她的成绩。平凡的婆婆,始终对年饱有热情。

遵循古礼,去娘家“送年”。父亲开的门。父亲一手抱着侄子,一手正修理一个“侄女现在就要玩”的玩具,腾不出手接过我提去的“送年”礼。我来,父亲可算捉到了差。他把侄儿往我手里一塞,一路小跑去理新年发。大弟不在家,难得年下生意好。回来这些天,他一直帮媳妇守店,不敢懈怠。小弟在书房,和电脑“蜜月”。

餐桌已经上了几个菜。红烧猪蹄是父亲的心头好,清蒸螃蟹是弟弟们的最爱,黑木耳炒芹菜是为媳妇准备的。荸荠小肉丸子集体在汤碗里冒着热气跑,等着调皮侄子们“捉拿归案”。母亲身披藏青蓝工作服,在厨房。听说我来,母亲特意跑到附近菜场,买回来两条黄瓜,做我爱吃的糖醋凉拌。

走过去,用下巴蹭了蹭母亲的肩膀。阳光透过窗户,母亲一头灰蒙的发,有了一些光泽。母亲朝我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她的牙一直不好。这些天,许是上了无名的火,旧疾发作,彻夜难眠。医生说,几乎所有座牙都坏了,建议全换,一颗一千八。母亲捂着腮帮子,表情痛苦,转身往外走。回家路上,她说,大过年的,跑大医院麻烦,还费钱。她自己到社区一家牙医小诊所,谈妥了价钱。她让我们不用操心,三千六包治好。

母亲将糖醋黄瓜装盘,开饭了!我们举起手中的杯子,又一次为母亲提议的“日子越过越好”心愿,将酒水或其它,一干而尽。

母亲意外说起搬家的邻居来。好端端的干嘛要去赌呢?走投无路,卖房抵债。媳妇,斩钉截铁离婚,丢下半岁大的孩子走了。匆匆忙忙,只求租到一间旧仓库。过年就是守家啊。房子没了,家也就丢了。可怜这年,要怎么过?母亲,重重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辛涩无比,像辣椒,让不想流的泪,久久缠绵在眼眶里。

今天,小弟坐在饭桌上,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还赌着气。自从父母拒绝他“卖掉县城房产,去杭州买房定居”的想法后,他又沉默了。表示不会再找女朋友。没房,大城市成不了家。固执的缄口不语,对于母亲来说是一大负担。母亲很理解小弟的想法。日子指向远方。谁都想顺利抵达。活着是这个理。半生努力,母亲自己也是心怀远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只是母亲从不惦记身外的援手,也不匆忙。一年只定一个小目标,脚踏实地,拼力前行。进城当临时工,转正吃公家饭,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买个电视机,买幢商品房,供仨孩子读书,买别墅,孩子找工作,孩子成家,孩子生孩子……在母亲朴素的世界观里,无论做任何事情,哪怕当下不能获得想要的丰厚回报,只要保持成长、奋斗,年在,家在,人在,就一定可以积蓄来自家园深处的无形力量,实现自我修复和自我强大,将日子越过越好。

“新年,保佑老伴出入平安。”

“新年,保佑孩子学业有成。”

“新年,保佑孩子工作顺利。”

“新年,保佑女儿找个好婆家。”

“新年,保佑儿子早日成家。”

“新年,保佑罗家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新年,保佑孙辈健康成长。”

……

年承载母亲的期许,成为强大的精神寄托,是将生活苟且度向诗和远方的温情大巴。

母亲的年,过得无比隆重。

腊月至,是“办年”。期望自然顺遂人意。培土、顺渠、清理草垛、肥沃田园……劳作的母亲,使我想起《蜡辞》里“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的古意来。置办年俗风物。熏腊肉,晒香肠,拌霉鱼,腌冬笋,卤豆腐,蒸薯干,炒花生,煨瓜子,打麻糍,泡油饼……年,是鲜活祭歌更是舌尖乡愁。

小年到,是“迎年”。太阳底下,撸起袖子将所有家私擦拭一新;结霜的早晨,熬一锅浓稠米汤,浆洗厚薄被褥;竹竿擎着一把倒扎的禾帚,清扫檐下尘土及墙角蛛网;母亲头戴大草帽,被无数光粒子亲吻,成了年中静物。孩子,无意年中家事,只对土里的树干和惊飞的麻雀充满好奇。

大年三十,“年夜饭”是重头戏。岁月的深情,日子的温度,成长的欣慰,老年的得意,节日的仪式感,新年的美好祝愿,全在冒着热气的一粥一饭里。最难忘的滋味,是那碗红曲肉、那锅猪面白萝卜及那鼎红曲肉浓汤熬制成的香米糊。

最喜欢看正月初一母亲奉饭。穿戴齐整的母亲,用一张红纸覆裹好那只刚煮熟的整鸡。鸡趴着的姿势,很像一只凤凰振翅欲飞。母亲从蒸屉底下捞出几叶已“杀青”的大菜,仔细码满那个祖辈传下来、边角被摩挲黑亮的方正木盘底面,再将一碗堆成谷仓状的新年米饭与鸡“凤凰”并排搁在大菜上。点燃三根线香,用一星香火叫醒那挂盘在门口的爆竹。母亲将木盘和线香高举过头顶。正厅拜祖先,大门敬天地,厨房谢灶神。神情庄严。母亲一路举,一路念念有词。我跟着母亲,突然懂得时间和成长的意义。

正月初一到十五,好生“歇年”。这段时间的母亲,除了招待来访亲友,主持一日三餐外,什么农活也不做,什么零工也不打。她也从不吩咐父亲做家事,只催着父亲,带孩子们去玩。看雪中植物,赏天边落日,听市井趣事。待回屋,母亲早将一盆炭火,烧得兴旺。抢凳子坐的孩子,坐成一个圆。

亲友来拜年。父亲不停散烟的当口,母亲已然在厨房生起烟火。温一壶冬酒,热几个好菜,留客人小坐。客人越坐越多。父亲与客人聊天,聊生活细碎,聊生老病死,聊得失成败,聊吉庆丰收。热火朝天,亲密无间。

母亲不许我们在年里吃梨。梨寓“离”。母亲做梦都想团圆一家老小。搬进别墅第一年,小弟刚好大学毕业。年夜饭,从不喝酒的母亲,醉了。那股子“大将军功成身退”的醉意畅态,今时想起,仍使人百感交集。

父母的幸福可以全部转化为孩子的幸福,孩子的幸福却未必能成为父母的幸福。有时候孩子的幸福也许还会变相索取和压榨父母的幸福。事实上,为着一份更高收入,谋更多保障,父亲不停选择远方,与母亲,始终聚少离多。而母亲,将我们养大成人的母亲,一直也没能真正解放。

社会发展迅速。生活越是丰富多彩,人似乎越追不上好日子的脚步。

母亲想以什么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却又感到力不从心。往昔那些馈赠给孩子的过年礼物:一套新衣,一沓压岁钱,一桌好饭菜,现在一下子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母亲用干净的帕子将那尊财神菩萨擦得锃亮。这是母亲内心愿望的一种静态呈现吧?对小弟的想法,母亲总是有着最幸福的期待和最温馨的盘算。“房产抵押贷款?亲戚朋友借一圈?卖了这套商品房?不着急,总是能想到办法的。也许缘分明年就来,姑娘愿意跟他回家生活也不定啊。”母亲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每一个人听。彩绘的瓷器像小太阳闪着光泽。

饭后,邀母亲上街买新衣。母亲不去,说没空,家中卫生还没搞。我知道,她是心疼我这个做女儿的今年刚又买了房。其实,攒钱买房是生活的一部分,过年孝敬父母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根本不冲突。

阳光明媚。路轨闪着光铺向远方。“莫踩着那只小虫子!”母亲提醒我注意脚下。一只无所畏惧的小虫子正拱着背,向前方用劲儿。母亲深邃的双眸里透出一种静定的热情。世界安静下来。我捕捉到地下涌动的某种声响。这也许是同春天联在一起的蛰动吧!

多姿多彩的生活中,痛苦和欢乐是可以相互转换。时间有了节点,日子有了年,生活才有喘息和吐纳的机会。岁岁如此,年年不同。过年就是守家,守住内心关于家园的方寸。心安不惧,方寸之年流淌着希望。收拾收拾往前走吧,跨过去,就是新的年景,新的境遇,新的春天。一年一年,总是更好。

我揽着母亲的肩,齐步街市,与欢乐多彩的年相会。

(原刊于《散文百家》2017年7期)

罗张琴,笔名七八子,江西吉水人,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在《光明日报》《文艺报》《散文百家》《芒种》《红豆》等报刊发表作品。获第五届井冈山文学奖、三次白鹭洲文学奖及若干征文奖。出版有散文集《窗边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