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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人生的城市牧歌——读李燕蓉《让我落在尘埃里》

2017年08月14日11:04 来源:文艺报  张艳梅

李燕蓉的小说读过多篇,包括《开始熟睡》《飘红》《大声朗读》《旧事征兆》《深白或浅色》《男人蹲在黑暗中》《那与那之间》,以及近期刊于《芳草》的《让我落在尘埃里》等。在《近年来山西女作家小说创作印象记》一文中,我曾提到,李燕蓉的文字很独特,有画面感,各种现代主义叙事技巧运用自如而不着痕迹。对人的心理关注超出了文字素描的局限,在幽微的精神空间中,给出了我们关于活着的辽阔无边的想象。文字于她,既像一支色彩斑驳的画笔,为我们再现尘世生活的蛛网交错;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社会生活和精神世界的横截面,大块的色彩,大段的空白,影像从雾霭中飘移,世界在混沌中清晰。那些美丽的人生青瓷因为一个偶然的细节打碎,她看着世界化作一地的碎片,有些心痛,及至笔端,依然是平和甚至冷静的。她对生活和世界有着常人没有的敏感,虽然说不上彻悟,但是她懂得,那些脆弱的人们,那些微薄的渴望,她顾念,也珍惜,以文字的方式,关切,注视,成全他们。

李燕蓉的小说没有惊天动地,《让我落在尘埃里》依旧平和细腻,温婉动人,隐约着说不出的忧伤。她的温润与感伤,几乎与生俱来,一如她的敏感和真诚。小说中的心理捕捉、开掘和呈现,自然舒展。不经意间,就带出了生命哲学的沉思。爱,究竟是一种生命的誓约、一种心灵的惩罚,还是一种现实的归宿?他者和自我、意义和实存、日常和理性、自闭和敞开,交织在一起,如何在别人或者社会的镜像中完成自我重塑?小说贴着尘埃落定展开,那些曾经有过的精神挣扎,最终都要落进世俗生活的尘埃里。小说落脚点给了爱情和亲情、责任和牺牲,似乎完成了对世俗伦理的认同与重建。不过,我们从主人公之外的其他人物身上,几乎一眼可以看到生活的未来道路。总体上,这是一篇平和舒缓的小说。淡到极致的笔墨里,生活的况味杂花生树。人物对话、行走、起落,画面的连缀之中隐含着心理世界的暗流。这些普通人的灰色生活,承载着时代的宏大外壳,蜗居在各自的心灵角落,落满生活的细小尘埃,如一块任人践踏的褶皱的老鼠皮。牧牧,一个单纯认真而又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女孩,因为父母婚姻不幸,对男人心存畏惧,始终封闭在自己的世界,平静淡泊的外表之下是精打细算的人生。雷歌,守着一份大学时代的脆弱感情,日子过得疲惫喧嚣,让他抓不住看不清,在城市中满心惶恐无所寄托,又不愿意回老家,一直悬在生活的半空,只是还没有完全麻木,空洞的世界总需要抓住一些什么东西填满,直到厌倦了白发渐生的茫然和混乱,最终选择回归亲情,拯救爱情,尘埃落定,青春年代充斥着各种泡沫的过往如一幅画,贴牢在人生的镜前。这两位主人公有一个精神合集,即自救,牧牧是为了走出生活假象,雷歌是为了走出内心虚无。原本也不是不入世的人,只是与生活有着或深或浅的裂隙,对爱不信任,无力承诺,算是都市人的共同病症。除了牧牧的母亲被爱所伤,拒绝重新接纳这个世界以外,陈涛和女房东,那些无名的女人,倒都更像是物质世界里的主人,与冷硬的生活秩序周旋得游刃有余。

近20年来,一些都市情感婚姻题材小说总有窥探隐私的倾向。从新写实开始,麻木冰凉的写作态度,强化了日常生活的吞噬性和同化力量。其实写作往往是在生活中寻找光,信守爱与美的过程。小说家完全可以在尘埃一样的生活中,找到意义,找到精神力量,写出生命里温暖的感觉和这种感觉中恒久的光亮。洞察、体恤人的疲惫与挣扎,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探索人的精神困境和深层心理,这种与传奇式的都市流言写作逆向而行的选择是冒险的,需要一种坚定的信念。李燕蓉作为一个安静的写作者,在如今滔滔的市场声浪中,有着如此温暖的城市牧歌情怀,令人感叹。

在《近年来山西女作家小说创作印象记》一文中,我曾写到过,李燕蓉对人的精神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这和张爱玲还有所不同,张爱玲喜欢探究人的心理,扭曲折叠繁复错杂的心理,而李燕蓉喜欢分析人的精神世界,那个看不到的世界里飘着的阴霾,焦灼和困扰,压抑和抗拒,病态和疯狂,抽空的精神与荒诞的生活,在《大声朗读》《男人蹲在黑暗中》《那与那之间》等作品中都可以看到。反抗精神黑暗,实现精神救赎,是李燕蓉小说不断超越现实的终极关怀。或许因为她喜欢绘画,所以小说里不仅线条生动,色彩感强,还有种渗透力。似是而非的生活状态,人的在场与游离,失意与偏执,都在嘲笑这个不健全的世界。是的,不是人的精神世界不够完美,是世界的阴影笼罩,在精神旷野总有一片幽暗之地。她的文字,在对世俗人生饮食男女的描摹中,生长出一片精神的丛林,有着向内的流动性,也有穿透现实世界的弥散性。李燕蓉的写作因此而有别于他人,她对精神世界的专注和强烈质疑,令其创作一开始就站在了一个比较高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