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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马》:叙事的陷阱

来源:文艺报 | 周小驴  2017年08月04日07:18

经一位长辈推荐,我读到了栾文胜先生的新著《沉默的马》。我对这位作家缺乏了解,看过一些资料之后,发现他颇有些作品,同时也是个编剧。书是作家出版社出的,尺寸正适合阅读,封面设计也很有趣,是最近读过的最趁手的一本书。

这本书的阅读观感很不寻常。实话说,它从不打算满足我的阅读期待,本书不符合我对类型化叙事的所有设想。中年危机、父子、“文革”、忏悔、心理恐怖,这些被无数作品反复书写、拍摄过的主题,还能有什么新意呢?可是作者用这些看似平庸的元素,精心织罗了一个叙事的陷阱,我就陷入其中了。

读小说的前几章,我以为这是一个生活渐次低落的故事,一个中年男性,出现在了老友的葬礼上,生意场上全是琐事,回到家中和妻子儿子沟通无力。这是一个过于典型的中年危机的叙事架构,我只期待一个突发事件,然后展开一个“危机—救赎—和解”的老套故事。

可是小说并没有满足我的期待。我以为这是个父子和解的故事,像一些电影拍摄的那样,沉默而执拗的父亲,同样执拗的儿子,在一次事件中,从矛盾不断到互相理解。但小说中的父子关系,竟然如此普通而真实。父子的情深与和解,都这般寻常,以至于就好像发生在身边的事。

我曾一度以为,小说会围绕“那事儿”构建出巨大的悬疑感,写一个类似余华的《此文献给少女杨柳》那样的,记忆与历史交织的残酷故事。然而作者似乎根本不打算这么做。

小说不断进行着反类型的尝试,显然是作者有意而为之,甚至直到最后,我们也没能等来最大的高潮。这并不仅仅是所谓“留白式”的处理,而是某种立场坚定的现实主义。相比人生漫漫几十年,小说实在是过于高密度的文本。“四十年的救赎”,被写成小说,可能就是一个故事。可如果把马东假想为一个真实的人物,类型化的戏剧冲突,对一个人来说,有点过于残酷了。作者的写作,始终没离开现实主义这个基础,他一直试图还原把一个秘密隐藏了40年的中年男人的真实生活。他用40年隐藏这个秘密,这40年里,他几乎经历了人生中所有的跌宕起伏,这40年里,这个秘密并没有一直缠绕在他的心头,而是像沙漠中的幽灵一样,时而出现,时而被暂时遗忘。

小说反复提及的“马”的意象,无疑增加了小说的复杂性,丰满了人物弧光。马东是个复杂的人物,沉默是他最大的特质,可沉默何在呢?在现实中,他看起来和所有事业有成的中年男性一模一样,他的话并不少。可他仍然是沉默的。老马时常想念的马,真诚、沉默、热烈,这就是老马的“本我”。马和老马之间,形成了精致的互文关系。借动物意象表达人性,是莫言经常使用的一种方法,在《檀香刑》和《生死疲劳》里,都有精彩的展现。莫言用动物,赋予了小说强烈的魔幻与荒诞感。可在《沉默的马》一书中,“马”的意象并非某种想象力的体现,而是主角性格的理想主义投射。

忏悔是马东与世界和解的方式,忏悔之后,他终于可以坦诚地怀念过去了。读这本书,总让我想起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马小军和少年马东,拥有同样荒诞而狂热的青春,同样无比怀念“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是,马小军始终迷恋着这种集体主义,迷恋曾让他傲视天下的信仰与情怀。与马东不同,中年马小军是绝不会忏悔的。中年马东的忏悔,不仅仅是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的忏悔,更是对一个时代的反思,他终于不再将错误归咎于时代,归咎于意识形态的狂热,而是从集体主义中勇敢出走,真正勇敢地面对自己了。

忏悔是补全我们人性的最后一片拼图。

(《沉默的马》,栾文胜著,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