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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厂长的困惑

2017年08月09日07:36 来源:中国作家网 浮平

经过几天雨水的冲刷,空气变得清澈透亮,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叶满地,寒意更浓了。清晨,太阳露出了它久违的笑脸。

刚上班不久。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安原鞋业的大门外,响起一串盛气凌人的鸣笛声,机灵的门卫赶紧按下自动门的绿色按钮,银灰色的电动伸缩门徐徐开启,黑色轿车缓缓滑进,平稳停泊在办公楼外的一处白色线框内。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不请自到的肖永年。已过知天命年龄的他一下车便用手随意捋了捋有些花白的鬓发,揉了两下鼻根,迈着貌似谦逊的步伐和女秘书一起快步登上办公楼前的宽阔台阶,朝黄厂长的办公室走去。这是自正式投产以来,他第一次踏进合资企业的大门。

为了此行,肖永年在心里谋划了许久。或许是为了找寻一些记忆,来对一些事情做出冷静正直的判断。为了国企发展励精图治的日子,无论于公还是于私毕竟自己倾注了许多精力,而今却有一种替别人做嫁衣裳的感觉。

黄厂长热情招呼让座,内勤小姐沏茶倒水。此时肖厂长的胃里泛起一缕微微的酸腐味,近来肠胃不好,早上吃的葱肉包子的味道窜至舌根,他端起茶几上飘着淡淡香气的茗茶,轻轻呷了一口,企图掩盖这股恼人的味道。坐在茶几对面的黄厂长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经营理念,他的目标……肖永年却在心里想:这些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甚至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干嘛要听这些呢?

“去车间看看吧!”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有气无力。

首站便来到制革部,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在机器旁巡查质量的尚小妹从远处就看见几个人走进车间,连忙迎了过来。

“肖厂长,没想到是你!”

尚工热情伸出手,面部神经也从刚才的平静模式转换成快乐模式,眉飞色舞地陪伴在肖永年一旁,女秘书走在后面,一言不发。黄厂长边走边介绍,肖厂长一面看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应着。不知何故,记忆却在这个时候将肖永年的思绪带到一种苦涩中,或许缘于触景生情。

两年时间过去了,原计划筹建的包袋厂还未完全走向正轨,未安置的职工经常去闹事,搞得他身心疲惫,精神上的折磨让他平添了不少白发,挂在脸上的自信与满足也在一天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刻板与颓丧,这一切都在消耗他外在的权威感。精神一旦欠佳,身体的毛病自然就会显露出来。最近肠胃不适,看过几次医生也没太见效。尽管是些常见的小毛病,但他不想让外人由此联想到他的情绪,他的精神,那是他个人的秘密。

纵然多年社会锤炼积淀了丰厚的经验,自以为颇具雄才大略的肖永年现如今甚至怀疑当初合资的这一步走得是否正确?职工四散,给他也来了个划界自限,真是有点作茧自缚的感觉。

正用吹风机弄干皮块的禾玉曼忽然感到有人影从门前晃过,抬头一看,没想到竟是他。想起从前那些无比忧郁的日子,迫使她不得不离乡背井抛家舍子,她甚至发誓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此刻却不由自主地改变了初衷。

“真没想到……”禾玉曼走出试验室和肖厂长打招呼。

“……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他的脸上勉强展露出笑容,继续往前走去。

站在企业权利顶端,整日游走于政策与权力岸边的肖永年曾为自己的许多得意之作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他本想在合资企业这个舞台上再好好干上几年,搞出点成绩,然后走到局里某个长官的宝座上。可是,精明的吴恩成强调管理决策的绝对性和单一性,他可以坐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不宜干预公司的管理决策。如果去包袋厂,会发给他一份丰厚的薪水。思前想后,肖永年选择了后者,他可不愿做墙上壁龛里的菩萨。“哎!人生路上,有些事是无法把控的……”他时常感叹道。

走出制革车间大门,黄厂长仍满腔热情地要带他去参观一下其它车间。肖厂长推说还有其它事,便提前离开了。

轿车平稳行驶在城市的主干道上,洒满阳光地街道上,喧嚣而过的车辆和行人仍无法驱散他的思绪。新建的包袋厂,仿佛就是国企制革厂的翻版,只是产品不同而已。相同的管理体制,相同的人,相同的艰难……想到这里,由于血管里的肾上腺素悄然升高,肖永年的脸颊绯红,浑身冒汗,他想压回去,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毛孔,就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月白色的真丝绣花手绢揩了揩。

合资的后遗症,就像一堆烫手的山芋。让他感到最为恼火的是:那些拖家带口,无法去粤海的职工,生活处在难以为继的边缘时,竟然联合起来屡次到市政府的门前上访投诉,实名举报自己侵吞国有资产,密密麻麻的诉求状和签名都在进一步地蚕食和削弱他的自信与权威,妄想把他置于死地而不顾的境地。昨晚的梦魇,更是把他带入难以自拔的深渊。

梦境。工厂附近的铁道旁。深秋。晨雾弥漫的田间。人就像在一个个轻漫的蚕茧中行走。忽然,喧嚷的人群迅速集结在百米多长冰冷的铁道线上。不多时,便引来附近村庄数千人的围观,仿佛在观赏一部电影的外景拍摄。

是什么让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中试水博弈?围观者发出一声声焦虑的质疑和感叹。那是酝酿已久的无辜愤怒,在无声沉默中的骤然爆发。组织者不时高举白纸黑字的纸板牌子,喊着“我们要吃饭!……”以此助威。

一列火车从远处开来了,铿锵有力的震颤声沿着黑色铁轨有节奏地传过来了,声音越来越清晰。惊恐在每一个目的者的心中骤然升起,围观村民为此都捏了一把汗,焦急地呼喊:“快点离开!”

铁轨上的勇士们在惶恐不安中判断火车的方位和距离,盲目服从与生命价值的矛盾在他们火急火燎的心中产生巨大的博弈与碰撞。

“别怕!”几名组织者跑前跑后地安抚大家的情绪。很遗憾,那带有颤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人群的喧嚣声全都吞没了。

一时间。喧嚣声和紧张的喘息声撕扯着秋日宁静高远的天空。大家的心理防线瓦解了,铁道线上手持家伙的众人有些凄凉的骚动,铁灰色的面颊上冒着虚汗。眼看火车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划过惊惧的枪声,吓得人群纷纷撤退。

火车停住了。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开过来了,防爆警察,佩戴治安警械的公安迅速赶到现场。“五分钟必须离开!”这时,梦境切换了镜头,变成市长到厂里开会的情景。

嘀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女秘书赶忙离开会议室去接电话。刚一拿起听筒,传来一个十万火急的男高音:“我是平原市公安局长,赶快找白市长!”秘书惊诧得倒吸一口凉气,放下听筒,火速冲进会议室,“白市长:有紧急电话!”

刹那间,整个屋子仿佛接到火警电话一样,跟随市长蜂拥般地跑出会议室,登上专车,向什么地方疾驰而去。在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又都下了车。

还是铁道上的那些人,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愤怒的人群毫无顾忌的向他挥舞拳头,气急败坏的市长像找替罪羊似的拽住他肩上的衣服,将他拉到人群的正前方,他垂下脑袋不知说些什么,情急之下的市长抡起有力的手掌向他抽打过来,他被吓得一声尖叫,从孤独的噩梦中惊醒。

惊嘑声在充满黑暗的三室一厅里凄凉回荡。他的一意孤行,最终落得孤家寡人的境地。空寂的屋内半天无人应答。隐藏于草丛中的蟋蟀在深秋的寒意中作最后的嘶鸣。他侧了下身子,耳旁传来远处公路上模糊的噪音,天花板上偶尔闪过一缕微弱的光亮,再也没有睡意的他便琢磨起梦的征兆和寓意。

当初对合资充满无限的热情,最终变成众多职工的失业。诚然,如果不改革落伍的产品结构,落后的管理模式,终归也是死路一条。几代人持守的企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一半是轰轰烈烈的合资,一半是半死不活的包袋厂,作为企业一把手的肖永年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回首过往,在个人利益、集体利益和群众利益的博弈中,私欲总是占了上风,以致于脚步偏离了一个国家公职人员应该行驶的主干道。想到这里,良知的鞭挞,再一次让肖永年陷入持久的痛苦与愧疚中,只是怀旧的思绪牵引着他的脚步,牵引了这么久。

下周一,市上领导要来检查工作,他必须尽全力精心准备。坐在后排座上的肖厂长假声咳嗽了两下,仿佛为了躯赶那些不堪的思绪。他挪了下身子,坐在副驾驶的秘书回望了一下,见他的气色仍旧不佳,便想起问要不要去医院,他断然拒绝了。

正如肖永年的梦魇所预见的,市长在一周后检查工作的会议上,再次提及要妥善安置未就业职工时,他作了诚挚周密的安置计划。

浮平,西安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