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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嘉钰:筑造历史中一段整饬的悲辛

——读郑小琼《玫瑰庄园》随感

2017年07月25日13:55 来源:中国作家网 贺嘉钰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和鲁迅那一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心有戚戚而感到拥有着一种凛然的绝对正义,好像仅仅是服从这句话的意志,道德感便自然升华。它确实提醒我要长存对遥远的陌生人那一份关怀。可是,读过《玫瑰庄园》,这一句在我心里打上一个结。

阅读、观影等方式提供了深入他人生活的可能,而我家族的那些亲人呢?他们沉默,长久沉默,并终将跌进更深的沉默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家族、家庭不也正如此吗?风景常在远处,是不是我们很可能对遥远陌生人的感知要比对我们亲人的了解更为深入?有时,我看到家族长辈的照片,会感到一种无知的愧疚,我的存在经由他们才到达这里,而他们于我,却只是某一个称呼下一团模糊的虚空。是啊,我们常常是自己至亲的陌生人,他们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又往哪里去了?有太多的故事未来得及被讲述就跌进了大地。

好在,一些故事是种子,落进土里,迟早要发出芽儿来。

《玫瑰庄园》便是这样一颗落在土里的种子。它让我看到一个人对确认和厘清家族的渴望,以及唤起更多人家族记忆的可能。这一本《玫瑰庄园》,首先便是献给那些亲爱的陌生人。这一次,郑小琼以诗歌返回自我,返回亲人,返回历史。打捞一个家族秘史并找到适合的模子盛住它,这项庞大而沉静的事她稳稳地做着。我好奇,一个孙女,如何因着一幅画的唤起而历时十四年用八十首整饬的“二十四行小叙事”讲述家族故事。郑小琼用《玫瑰庄园》将这样的创作剖给我们看。她为它取了一个华丽的名字,却在营建时纳入了甚于悲伤的残酷。郑小琼在后记中说,“我很感激单调而枯燥的流水线生活,每一天将一个简单的动作做一万五六千次,在这种简单的重复中,让我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坚持。”

十四年间,八十首诗,整饬连贯。它们是对一次巨大梦境的不断重临,它们甚至好像还含着一口完整的气息。写作是,阅读亦然,从开始到结束,这口气幽绵地吸入,憋住,稳住,在那个逼仄的狭窄的空间里千回百转,才缓缓吁出,一声叹息,空气里便溢出一些经年玫瑰的陈腐香气。这是一本耐心之书。而写作唯有耐心恐怕还远远不够。被唤醒的契机、自觉的书写意识、用诗讲故事并进入历史的努力、抒情之外的智性探索以及对“人”的找寻与致敬,轮廓出《玫瑰庄园》作为一本诗集的有限和它试图抵达的深远阔大。这是一部自有呼吸的诗集。

“十四年前,我租住在黄麻岭银湖公园对面一间出租房,空闲时,便去银湖公园转转。公园很小,却很安静,水池、长廊、曲拱桥、亭子、高大的树木、草地、竹林……我很喜欢在那几棵大树下读书,在树木的阴翳下,我想起老家老房子后面的竹林与树木。有一天,我随手翻阅一本杂志,看到了潘鸿海先生的油画《外婆家》,刹那间涌现出了很多往事,一种浓浓的乡愁升起,想起远在四川的外婆,想起外公家的老房子。”郑小琼在后记中这样讲述这本诗集的由来。她用恒心和幻想,用查阅和考证,再造这一座昔日庄园。从旧时期写到新时代,她写历史写社会,写大潮中的动荡与变革如何改造一座深深庄园。她写人,写旧时代里女人幽深的爱意与渴望,写祖父蒸腾的理想与追求怎样在现实中逐渐冷却结冰,写时间对人的改造。她写时间,用季节,用轮回的物候,写宿命的偶然与无可逃遁。甚至《玫瑰庄园》本身便是时间之书,它承载了对时间的感悟,对丧失的体谅,它以人心的磨损度量时间走过的路,轮廓出历史在一个角落的投射。这是回到历史、理解历史的一种方式。

诗有一种到来方式是一蹴而就,郑小琼这次偏不。她用工匠一样的细致耐心做活儿,八十件手艺活儿,筑在一起便是这座玫瑰庄园。生命中的一瞬间被诗意的一瞬间点亮,这个瞬间,是画家潘鸿海的作品《在外婆家》。有学者在“非虚构写作”的范畴中讨论郑小琼的创作,她确实擅长在诗意的营造中以亲历和调查去还原一种现实本身,而这一次,郑小琼处理了一个更为困难的问题:她要进入一段自我不在场的历史,一个封闭的空间,一个断裂而又充满张力的存在可能性。甚至,她还选择了一种并不自由的方式——在结构上设限的“二十四行小叙事”,她用自我限定的整饬营造出重重叠叠的丰富与情绪的连贯。在自我限定的“自由”里,郑小琼尝试着诗对于存在接近与诠释的可能性。阙寂的乡村图景、颓然的夏季傍晚甚至触目惊心的人生景象,在诗与历史的一次对话中,我们从一个家族的起起落落里窥见家国,看到人,丰富而婉转的人。说到底,这部诗集是对人的尊重与致敬。

而对人的尊重与致敬,是郑小琼创作一贯的底色。

去年四月,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郑小琼有过一次短暂接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一开始便是诗人之外的郑小琼。“诗人”这样的身份太过重大,它赋予一个人神力,也更容易遮蔽掉他/她。那一次我们工作上的交集纯然为事务性对接,也许是初次照面,她腼腆真诚,还带有一点点疏离的朴素,她很积极地做事同时又是安静的。或许有些突兀,我竟然感到她拥有一种很清晰的植物属性,那种在大地上坚韧生长的植物属性。你看不到她如何光合作用,但会为夏日里倏忽的蔚然成荫感到惊异。她在暗处生长,深深扎根。她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写作,也许是夜里,满身光华。尽管郑小琼是一个被过度标签化的诗人,但幸好还是因为诗,我们得以看到一个逐渐丰盛的她。现在回想,那一段交集的时间她是不是也忙里偷闲,在某些时刻建筑着“玫瑰庄园”?

这是我常常羡慕作家的地方,他们在看似相同甚或乏味的生活里有本事发现、提炼、析出生活的妙处,结晶它,赋予它住所,给它点灯。一个黑暗中看见了火光的人便会认住这一处明亮,往前走。我羡慕诗人,他们是点灯人,生活之外,黑暗之内,因为诗歌,她抽身后还有地方可以安心。

郑小琼在庭院深处用八十只木盒堆砌一面墙,它们规整地排布好像记忆依次被召唤。走进这里的人,可以将它们依次拉开,也可随意。盒子里的物件连同盒子本身都是精心打磨过的,每只都散着自己的气味,它们氤氲着整座玫瑰庄园。那些颓靡的、无可奈何又无计可施的郁结,那些沉默心事在玫瑰庄园里枯萎凋零为触目的历史切片,那些气味残余的往昔如梦魇一样直抵内心的反复纠缠……郑小琼用十四年的耐心将玫瑰庄园磨为一座迷宫,它像一个寓言,又是寓言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