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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

2017年07月25日12:24 来源:《芒种》2017年6期 罗张琴

创业以前,小于是丛一楼很有些个性的80后室内设计师。我看过她设计的一些作品,简约环保,实用且很有些艺术格调。她说装修其实是用一堆新垃圾取代旧垃圾的过程,应该提倡人居合一,以留存最大空间方便心灵行走。正火爆呢,她辞去工作,一个人背包去了新疆。她说每天签约、设计、交稿、取酬……日复一日的循环状态里,衣食虽无忧,可每天困在原地,活着,已是惯性,甚至麻木。她害怕有一天她的设计才思会在狭小空间被同化枯竭,她不甘心自己人生的意义仅限于丛一楼的设计师,她渴望突围,至于想要突围的究竟是什么,小于坚信只有在行走时,才听得到内心的声音。

新疆的辽阔与深远,让春夏秋冬乱象纷飞,也让距离变成了一种可畏的符号。无论是北疆的风景还是南疆的风情,最后全都幻化成一颗又一颗尖锐的尘土,只为折磨身体、磨砺意志而存在。尤其是徒步旅行的第三天,小于辘轳饥肠并在深山迷路,求救无果,咬牙自己开辟求生道路,那是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翻越高山峡谷、攀登大板坡、跨越河流、横穿森林……体力耗尽极致,生死关头,她用乔布斯的那一句“记住你即将死去”来给自己打气!她告诉自己,当所有的困难、窘境、失败、骄傲、荣誉、成功面对死亡时,都会消失,剩下的将是她真正重要和想要的东西,她只管朝着这个目标前行,再前行!

自救十几个小时后,半夜一点,山腰处一座毡房突显,一个放牧的儿童递给她一大包包尔萨克(类似发霉的馒头干)。就着冰冷的雪水,囫囵填饱肚子的小于,身体重重摔向雪地。仰面朝天的恍惚中,小于说,她看见了天使,听见了天使为她剥离生命繁花的声响,感觉到生命之重最后只剩设计和行走这两条通体泛光的骨架。新疆回来,她辞去丛一楼的工作,开办速美个人室内设计工作室,开始创业。

小于说,创业一如行走。她喜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颠沛流离,自得其乐。她用自己的方式与客户交流设计理念,达成共识,完成一个个具体的作品。这些年她每年都会安排一两个月的时间去欧洲、亚洲、非洲其它国家行走,在罗马、佛罗伦萨、米兰等国际时尚之都,她参加过很多设计发布会,边惊艳边充电;泰国清迈,兰纳建筑鲜活在乡野空灵的土地,她赤脚穿行,触摸唯美的石雕菩萨和水盘里花瓣微卷的水莲花;在迪拜、在巴厘岛……岁月无痕滑过的同时,馈赠给了她无数可遇不可求的灵感,行走成了她设计的源头活水。

小于还说,行走途中,以赤子之心待人,坦然接受好人的帮助,同时尽自己微薄之力回馈,把快乐和温暖传递到每一个需要的角落,最大限度拓展了自己的人脉。好比,驴友jerry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新疆丛林徒步归来,执意选择她作风险投资;又好比,云南萍水相逢,递给学生背包客阿远五百块,嘱一句“走好,不要还”,一辈子成为阿远心中的“好心老板娘”。后来阿远自美国学成归来,在上海一家顶级设计机构任职,对她帮助很大。

小于的事业因行走而风生水起。很快,小于在南昌抚生路盘下七百多平方米店铺经营安德鲁生活馆,定制高端家俱;之后,又注册成立莫高国际室内设计有限公司,旗下有一流设计人才近十名;最近,小于又签下一份合同,准备在红谷滩最繁华地段打造一座南昌最大规模的咖啡厅,她说她想让每一个走进咖啡厅的消费者,可以在最寻常的日子找到驻足幸福的美好。

倾听小于行走,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南昌新东方酒店的那次同学聚会。她酒量不高,却连着干着三杯。三杯后,她微红着脸,捂在我耳边聊自己与欧阳的过往。她说,欧阳是一个真正有军魂的男人,他军旅生涯的艰辛与丰富令她很是向往。曾经她很想做一个时下流行的“嫁得好”的小女子,依人小鸟般事事指望他。可他没有时间成全,一个月能见上两次面,已是难得。军事活动期间,连电话都不能打。有一度,小于很是为这段感情忧伤。她害怕自己不能足够强大,做一个完全独立的女子;她担心自己长成树上一根藤的模样,令欧阳窒息、逃离;她怀疑是不是每一个她至亲至爱的人都有意忽视她的存在?一如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开家乡,以农民工的身份辗转于各大沿海开放城市为生计奔忙,余下她以留守儿童的名义在乡间如小草般成长。

小于娓娓略带忧伤的诉说,令时空间或有了重影,不知不觉我回到儿时乡野间。作为留守孩子,我比小于幸运,她见父母的次数以年计算,我见父母按月划痕。我的父母不是农民工,是外县一家大集体企业的员工。八、九十年代,企业很是红火,父母亲忙,一个月难得两天假。又因那时交通很不发达,每天仅有一趟永丰到兴国的班车会路过我的家乡白沙。我与父母的团聚,便有了千山万水般的惆怅。

那是年关,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想着父母该回家过年了,我领着两个年幼的弟弟早早起了床,踉踉跄跄又欢天喜地地,在铺满霜雪的路上艰难行进,在寒风刺骨的小站口翘首以望。汽车是早晨五点半从永丰发出的,那天路况不好,磨蹭到上午九点它才停靠我的家乡。车走远了,想见的人儿,始终不见踪影。小手儿冻成冰棍了,小脚儿再使劲跺都没知觉了,小脑袋上遍开雪花了……只有盼归的心和眼始终热着。可任凭光明从东往西跑了一大圈,即将隐匿在西边那座最低的山头,我们依旧没能等到父母。年迈的姑婆用尽各种说词劝不回我们,情急之下,老泪纵横:“老天啦!大的没音讯,也不知在外一个好歹;这小的们要是再冻坏身体,生出场大病来,该让我这老婆子怎么办,要怎么办呀!”瞬时,我们仨竭力想要掩藏的委屈、不甘、失望、恐惧、饥饿、寒冷等等,统统在那一刻因着姑婆的引导,喷薄而出,号啕之哭如决堤江水,浸湿了多少如父母一般在外谋生活的那一代人半世的心!

后来,才知道父母是想在春节多陪我们几天,连着调班以致推延了行程。只是,这一次没天没夜辛苦的守望,铭刻岁月,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似一个魔咒,念起便煎熬。从此,我害怕与父母的每一次离别。从家门到站台,三公里路,我像一只八爪鱼死死地吸附在父亲的身体上,一句话不说。汽车快进站了,父母合力掰开我的手,迷蒙着双眼坐车离开。我顿觉自己掉进了深水井,身体几乎全部没在冰水里,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头顶上的时间像死去了一样;从此,我从内心抗拒一切一切的布娃娃,我以为,她们是魔鬼,换走了本该陪在我身旁伴我长大的爸爸妈妈。我不知道,其它留守孩子们是不是也曾这样想;从此,我害怕关灯睡觉,我害怕一个人行走,我害怕生命的变故,我害怕现状的改变……我就这样成了最胆小。

上大学了。爱读书的我遇见了三毛,那个为爱行走沙漠与海岛的勇敢的写作者三毛。这个用流浪方式追随爱情的女子,其文字带给我的,不仅仅有旅居生活的传奇色彩和浪漫爱情的瑰丽绚烂。更大意义,那些文字传递着勇气、力量、善良和温暖,鼓舞葱茏岁月里的我,打开心结一个人去行走,去追求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我开始有了很多渴望:对自由漂泊的渴望,对高远无垠的渴望,对朴素生活缀满诗意的渴望,对万象人世传递温暖的渴望。就这样,我一路高歌壮行,一个人北上南下。至今我还能清晰地背诵出大二我在广东东莞打暑期工时,写下的一段篇章:月黑风高夜/我混迹站台/遗失学生证/干脆票不买/南下广东/于一餐馆打工/最是要瞌睡的凌晨一两点/我端着杯碗/被该死的老板、食客唤去呼来/迷糊又惊厥/耗子亲吻脚趾头的危险/敌不过盘查暂住证人员的到来……

现实谈话的一头,小于还在继续她与欧阳的过往。只不过,忧伤少了,光芒有了。为沉淀感情、过滤心中杂音,小于一个人来到厦门。厦门,是她十岁那年,一个人从上饶爬上大巴去向父母索爱的地方。少时,冒着路上的危险,她小小的心里却全然不怕,因为她知道,厦门有父母在,他们会在那里等她。可这一次,她多少有些恐惧,她全然不敢去想,自己想要好好爱着并以期牵手一生的人,究竟会在厦门这个地方得到还是失去?

记忆中这是一场毫无目的的流放,说是行走,更多是在生活的别处驻足。驻足于一截美丽枯枝,驻足于一位盲人歌手,驻足于白浪逐沙的海岸,驻足于月朗星稀的夜晚……关于那场恋爱的点滴记忆,很多时候像极一颗颗很是顽劣的星星,不停地在她舌间闪耀,甜了又苦,苦了又甜。直到有一天,她站在广场上,悠扬浑厚的钟声袅袅传来,耳倾已息,心聆犹闻。抬眼望,天地之间,全然只剩一位慈祥的、陌生的、坐在竹藤椅上安详睡着的老人。孤独又安详的老者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突然觉得,其实世间的每一个,终其一生都只不过是时间孤独的旅行者。漫漫旅途,父母亲人、知己朋友、爱人孩子、老师同学、生意伙伴、名利事业等等,都有可能也终将必然地,一个个渐渐离我们远去。而我们所要做的,只有强大!强大自己的内心,强大生命的意志,遭遇再大的变故不茫然失措,面对再大的困难不惶恐胆怯,如此,生命之花才能绽放永久的芬芳。自己相中欧阳,不就是因为他是军人,铁打营盘流水兵,到哪他都能生存并且强大么?犹如菩提树下的顿悟,之前被执拗着的一切在那一刻风清云淡。她给欧阳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要与他惺惺相惜,寂静守望,她要尽快做他的新娘。

我有些唏嘘,三毛斟不破的,小于竟然斟破了。对荷西的爱与依赖,让三毛一生画地为牢,就像孙行者的筋斗云之于如来佛的五指峰,行遍万水千山,耗尽全部才情雅致搭建“沙漠天堂”,心,却始终在爱的囚笼里很不自由。荷西一死,三毛的世界立马一地碎片,让人怅然。从这个意义上讲,三毛啊,终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自由的行走者。在我看来,她只是与心爱的荷西一起,诗意栖居在别处。真正自由的行走,没有仪式,没有纪念,不需要人陪伴,不在乎目的地,在意的只是每一次行走,能为自己的心声找一个出口,为自我的突围找一个方向,然后成就一次又一次全新的自己。

关于行走的谈话还在继续。小于慧眼观心,知道如何盘踞在一个男人心里,如磐石无转移。她深深懂得,欧阳,一个陆军军官,前半生最大的骄傲或者说最引以为荣的履历是在西藏高原之巅驻守过,整整三年。不久,小于背着包出发,沿川藏公路进藏一个月。一年后,她又一次一个人沿青藏铁路进藏,穿越尼泊尔国境线。究竟是有多强大多顽强一个人走完川藏线、青藏线,统统因着笔墨的苍白我假意忽视。只是,我必须描绘,这个进藏途中总能在最撑不下去的时候幸运地遇到军车,挥手拦下,只说一句 “我老公是老兵,曾在西藏服过三年役”便成为军中宝、坐上宾的姑娘的剪影,多么娇羞多么豪气!征服了西藏的小于以树的姿态同她的偶像爱人并肩而立。之前因为担心她安全介意她穷游天下的欧阳,完全放手,以一个男人最为宽广的胸怀,任凭她信马由缰。

我始终觉得这是一次很有意义的关于行走的谈话,把我引向认识的艰难地境,不知不觉就开始思想:人生是一段由生到死的旅途,我们始终都在前行路上。只不过,世间的绝大多数,包括我,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自由行走过。整个旅途,我们心安理得地将身与心,拥塞在一辆名为“生命之歌”的火车上。火车或急或缓向前开着,在里头出生、成长的我们,左冲右突。其结果是,有的可在软卧里幸福,有的能在硬卧上满足,有的千辛万苦好容易占到一个硬座,有的凄凄惶惶始终都在逼仄的空间里站着。我们满足于这种状态,并以“这就是生活”的名义,四平八稳地活着、持续着。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每到一站,站台上满满都是走下车厢看风景的人。可鸣笛声响,“呼啦”一下,身边的绝大多数重又挤上火车,在属于各自的位置、空间里,按部就班地“前行”。我很是有些失落,上车的刹那,世间的绝大多数都跑得比兔子还要快,大家都在害怕么?害怕被落在未知的将来,还是害怕现状可能的改变?回望坚定行走的小于,真想冲入人群中振臂一呼:行走吧!像个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穷途的危险。

我们都是时间的旅行者,一生驿马的因子只是假意温顺地匍匐在我们的灵魂里。当我们为寻找生命的意义,终其一生,行走在漫长旅途时,也许可以幸运如小于,将家庭、事业、朋友等阳光雨露收入蘘中,狠狠滋养一朵开在灵魂深处的自由行走的花。更或许,我们不是那么幸运,一直都还没有看到任何花开的兆头,请不要气馁,埋头赶路,用心聆听,一定会有生命拔节的脆响。

(原刊于《芒种》2017年6期)

罗张琴,1979年生,江西吉水人,鲁迅文学院第29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文艺报》《散文百家》《芒种》《华夏散文》《红豆》等报刊。获第五届井冈山文学奖、三次白鹭洲文学奖及若干征文奖。出版有散文集《窗边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