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报刊>>文艺报>>第七版

文人书法的境界——从诸荣会的书法作品谈开去

2017年07月17日07:07 来源:文艺报 丁帆

编辑朋友诸荣会让我给他的书法作品集作序,本想推辞,原因乃我非书界中人,有何资格给一个书家作序呢?转念一想,作者满可以随便找一个书法家为之作序,但他却让我作序,无疑是更看中了自己的文人身份。他的散文创作在文学界声名鹊起,他的书法亦在书界得到许多书家的首肯,究竟是他的文好,还是字好呢?就此而言,让我感触良多,便敷衍成如下文字,以为一种另类书法评论吧。

就近30年书法的状况来看,一种全民书法的热潮正在兴起,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好事,随着无笔时代的到来,一个不会书写自己民族文字的新时代即将开启,这无疑是一个悲哀的时代。然而,把书法当作一桩买卖来经营,同样也是对文字的亵渎。正因为书界还有像诸荣会这样的文人书法家在,中国的书法还保留着它的风骨与书卷气。

综观当下的书法界,有着林林总总的怪现象,其路数不外乎是这几种类型:首先是一部分专靠卖字为生者。其实,做这种营生本也无可厚非,旧时路边的代笔书信、诉状者,工工整整的一手标准的馆阁体,堂堂正正地挣一份银子,虽非体面的活,但也算是读书人的一种职业吧。可其中许多人却偏偏就要把自己打扮成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艺术大师和文化大儒,这就难免过分了,露怯、无底气,皆因学识与学养不足而尽显出一副商贾的嘴脸来。当然,这其中尚有少数文字兼得的书家淹没其中,但难掩已趋的颓势,书家无文或少文,成为书界的潮流和乱象。

其次,就是遍地的官员书法成为流行时尚。除了少数真的有文有字者外,多数都是一些既无功底、又无美感的拙字,当下丑字流行,除了上述有些大师因功底不足,以丑遮丑的伎俩外,便是许多官员书法也以此作为以丑为美的遮羞布。楼堂馆所往往都挂着他们的巨幅题匾,聪明的商家并非不知书法的优劣,而是将此作为后台名片的展示。官员体书法暴露出的是商业时代书法的堕落,是对中国书法审美的亵渎,当为被诛之的行为,因为这与书法审美中的变体毫无关系。

再者,就是文人书法了。近几年来,文人书法逐渐开始盛行,让书法逐渐脱离意识形态和商业文学的困扰,回归其本源的审美层面,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是往往事与愿违,那“第三只手”无情地掠夺了中国文字的审美途径,将其推上了商品拍卖的断头台。我并非是想阻遏文人书法的润格,而是不屑于那种以此为谋财的途径,文人若以此为人生的追求目标,他的字的品格也会下降,而更会影响他文的创造。另,并不是所有会用毛笔写字的作家文人写出来的字就是文人书法,只有那种自小就有童子功,且具备一定天赋和造诣者,才能冠以文人书法之名,那种只能临摹描红,自以为糊涂乱抹便自成一体者,以及如我这种“三脚猫”的书者,都不在正宗的文人书法之列。

无疑,诸荣会的书法是应该归为标准的文人书法之列的,他是具备了上述文人书法特征的书者。这样的书家我遇到过一些,例如几十年来一直坚持采用行书手札为通讯手段的原江苏文艺出版社总编张昌华,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所谓“文人书法”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概括,人们之所以把历史上的二王、颜柳,以及欧阳询、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董其昌、文徵明等贯穿整个书法史的大腕都列入了“文人书法”的行列,就是因为这些书法家首先是一个文学家,起码也是能够进行文学创作的人,即便是为官者,也是读书人,因为封建的科举制度让他们具备了基本的文学才能,当然,清末那些用银子捐来的花翎顶戴者除外。

其次,他们具备的书写条件是我们现代文人所不可能获得的,因为那个时代的所有的文字写作和交流方式都是用笔墨进行的,作诗著文也好,书写公文家书也好,无笔不成书,无墨不成书,则是人际文化交互的惟一书面语言表达方式,并非现如今的文人书写依靠电脑键盘的敲击形成文字的交互。所以,但凡握管者,都要讲究自己的颜面,所谓字如其人是也。古代没有相片,除了写上你的官职外,能够让人认识猜度你的气质、学识、学养和意趣的东西,也许就是你的文字留在纸上的墨迹了,于是,才诞生了对文字书法美学的追求。

所以,在书法境界的最高层次上,“文人书法”的审美功能就成为每一个书写者自觉的意识。当古人将书法当做一种艺术来看待时,它就成为每一个文人书写时的艺术追求,所谓“风格”及流派也就相继诞生了。在点线、笔画和书写的轻重缓急、疏密错落、浓淡相宜间形成的艺术形象的构造,充分体现出审美的艺术特征和元素,这恐怕就是书画同源文论的基础吧。

“文人书法”的最高境界就是独具风采,体现个性,让人见字如见人,有人将此作为“文人书法”之魂,应该是有道理的,从中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作者的性格特征,以及在书写时的喜怒哀乐的心理变化。试想,没有一场醉酒,天下第一行书在龙蛇走笔时就不可能如此畅达而痛快淋漓,“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和“翩如惊鸿,婉若游龙”的生动气韵也就无从说起。

但必须强调的是,“文人书法”的个性特征并不是毫无根基凭空而来的那种天马行空的糊涂乱抹。古代文人的书法基本上是受过严格的书法训练的,除了极少数天赋极差者,其书写的字应该是可以示人的。反观现代所谓的许多书法大家,之所以没有自信,就是一辈子形不成自己的个性风格,其缘由不外乎有二:一是缺乏基本功的训练,尤其是楷书的研习。一眼望去,便可见出个中缺乏童子功训练的虚和弱来,世上如我这样子的半吊子写字匠比比皆是,原因盖出于两次“换笔”运动,一是五四前后用钢笔替代毛笔,基本上废除了软笔书法,用毛笔成为冬烘先生的代名词,让书法走向末路。二是上个世纪末的电脑替代手工书写,由此而造成了中国书法濒于衰亡的困境,而此困境竟然在商品文化的市场需求下走上了中兴之路,却又是出乎意料的事情。所以,当许多家长把孩子送进书法训练班的时候,他们是抱着让孩子学一门“手艺”和“技艺”而来,由此,就产生了另一种书法的怪胎,一批批训练出来的“小书法家”们,从三四岁起就办起了书展,楷书也好,隶书也好,篆书也罢,直到几十年后,他仍然只会写那几十个字,永远停留在临摹的状态中不能自拔。

以上两种书者队伍的构成,成为当今书法无个性化的主要原因,同时也是阻碍“文人书法”流行的瓶颈所在。如今除了卖字者天天与笔墨打交道,还有谁能够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为书法的审美境界而贡献自己的大好时光呢?恰恰在卖字者的队伍中,也很难找到更多的具有“文人书法”特点的书家,除了文学功底的欠缺外,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投放在市场的运作上了。这就是中国书法,尤其是“文人书法”的悲剧现实。

诸荣会的书法除去功底深厚外,更重要的是,其个性特征十分鲜明,尤其是以行草见长的笔墨,你尽管可以找出二王的正宗笔意,觅到苏黄米蔡的走线痕迹,但是你却更多体味到一个书者灵动大气的个性特征。说其灵动,就因为他的行草既有来路,也可以见出其中如其散文创作那样起承转合的变化,集众家之长,除去少数的拘谨之作外,多为那种更趋于浪漫放达、气势如虹的风格,其墨色凝重里透出欲飞欲动的洒脱来,但毕竟也有一分拘泥的味道。我想,这是符合他的文化身份的表现,这个集作家、编辑家和书法家为一身的人,他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从其行走的线条当中就可以管窥蠡测到其中之奥妙。但是无论如何,像诸荣会这样的文人书法家对传统文人书法的承继在中国已然是寥若晨星了,其书法的内涵远远超过一些当下的所谓书法大师,如若不信,可以拿出来比试比试,鉴赏之下,立判高下。

最后我只有一个希望,请诸荣会多写一些手札,让文人书法在那种高古自然的形式中得以发扬光大。

曾经与黄惇聊天,我说中国书法进入最高境界应该是书札,他十分赞同我的说法。因为当你在考虑文的构思时,那笔端点线的勾画书写已然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一脱平时的拘谨与束缚,往往会得到神来之笔,天下第一行书大约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虽然它并非手札,但其中的大道皆为自然,包括那些涂改的痕迹都是那样养眼,成为点睛之笔。

让文人书法走进它最原始、也是文人交往最高古的语境中去,这才是许多文人书法家所要承担的道义。

另起一笔,承继文脉,正本清源,让书法回归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