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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的你

2017年07月17日09:14 来源:中国作家网 邝信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歌舞厅内,小舞台中央,一位体态轻盈、红衣绿裙的女歌手在轻歌曼舞,她叫冯玉,是市歌舞团的歌唱演员。舞池里,红男绿女,拥抱偎依;伴舞小姐那浓妆淡抹的娇脸蛋直往舞伴耳鬓贴去,无论他是面似甜糕的奶油小生,或是脸如松树皮的老头。

冯玉向台下投下一瞥,随即微眯双眼,继续沉浸在自己演唱的《同桌的你》那如咽如诉的声波中……

“好!” 一声断喝,几响掌音。被惊醒的冯玉边唱边朝冲出声响的方向望去,只见昏暗中的卡座里一条粗壮的黑汉子向她鼓掌。

冯玉礼貌地微笑着点了下头,赶忙把目光转向别处。突然,看见跳舞的人丛里旋出一个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风度儒雅,气质刚健;舞步虽算不上娴熟,可舞姿相当“国标”。 冯玉在歌舞厅唱歌几年,什么人没有见过?唯有这一个,让她眼前一亮,心里一惊……

青年一抬眼,撞上冯玉的目光,不禁一怔,脚步一慢,绊了舞伴的脚。那舞伴是一个牛高马大的女汉子。

女汉子嗔一声:“你发神经啦!”

青年慌忙道歉,彬彬有礼地扶着女汉子走向座位。坐下前,下意识地转头向冯玉微笑颔首。

冯玉的心一阵慌乱,又一次眯上眼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接着唱了些什么。

歌声停了。刚才向她鼓掌的黑汉子献上一束红玫瑰。冯玉接过,还没来得急道声“谢谢”, 黑汉子那撮起的厚唇,早已狠狠地贴上了她脸颊。

冯玉先是一呆,随即牙关一咬,抡起红玫瑰打在黑汉子头上;又扬起丢掉了花束的手扇向那张长满横肉的脸,却被黑汉子闪身避过。

热烈的舞场刹那间静得像一池死水,全厅惊骇的目光一齐投向冯玉。

“你敢打老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黑汉子话音未落,几个彪形大汉同时涌上前来;歌舞厅的几个保安惶恐地直往暗处钻。

“二佬板,这位冯小姐刚从别的歌舞厅转来,有眼不识泰山……”歌舞厅经理煞白着脸匆匆赶来,一叠连声忙不迭地向黑汉子赔不是。

黑汉子伸手把经理一推“滚开!这不关你的事!”

经理转身推冯玉:“快向二佬板道歉”

冯玉咬紧牙关,不吱声。

“好哇!看谁硬得过谁。”黑汉子脸色铁青,“今晚我二佬板买她的钟!”

“她不是小姐,是姻缘,哦不,是演员,不卖钟。”经理急得嘴唇直哆嗦。

“管她是小姐、姻缘还是演员,我正好要尝个鲜!”二佬呲呲牙,“兄弟们,还不动手!”

几个大汉七手八脚,开始拉人,冯玉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且慢!”突然,一声吆喝,接下来的话心平气和,“我是刘若英的粉丝。看在这个演员歌声酷似刘若英的份上,别把她拉走了,我想让她留下继续给我唱歌。”

几个大汉立刻停手。冯玉睁眼一看,说话人竟是那个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还是那副柔中有刚的风度,面带轻松儒雅的微笑;可这次两人目光却没有相撞。

二佬板轻轻哼了一声,领着那班“马仔”低头走了。

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把手一挥,乐声大作……

几天后。上午,冯玉在刚揭幕不久的“青年先锋画展”上再次与那位在舞厅救她一的难的青年邂逅。他站在一幅题名《假面舞会》的画作前,仍旧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神情若有所思。展厅里采光很好,又是白天,冯玉对他的面相看得十分清楚。冯玉更加相信了自己对他的认辨猜想:他是殷登!

冯玉仿佛瞬间穿越时空隧道回到了初中时候那青涩的年华。

帅气、高挑的殷登,课堂里,是冯玉“同桌的你”;脑子里,是冯玉的“白马王子”。冯玉并不像《同桌的你》歌词里那样“爱哭”,两人谁也没有问过谁“借半块橡皮”,可关系却非同一般。家就在学校附近的殷登,放学后有时喜欢驾驶后座上安坐着冯玉的摩托车,在住宅小区一带兜风,引来不少路人异样的眼光。一个周末,殷登趁父母外出,带着冯玉到家里自己动手做饭吃,分工由殷登煮饭,冯玉炒菜。冯玉以前留意过妈妈炒菜的“艺道”,利用殷登家里现成的菜蔬,炒了一碟荷兰豆加香肠,烧了一盆西红柿滚鸡蛋汤,尝起来味道虽不很美,倒都弄熟了,也几乎吃完了。从没烧过饭的殷登,拿水壶盖往高压锅里放了两盖米,在龙头下接了满高压锅的水,端到煤气炉上烧。要不要这么多水呀?冯玉笑着问。殷登的回答很有逻辑水平:水多了大不了喝稀饭,水少了就煮不熟啰。结果,两人这顿果真嘻嘻哈哈喝了两碗清水稀饭,剩在高压锅里的几乎还满满一锅……各科成绩优秀,还酷爱美术的殷登,一次邀冯玉一同挤公交车去市展览馆看画展。冯玉看着手扶竖在车后门旁的金属圆柱站立在面前的殷登,情不自禁地撮起的小红唇,轻轻往他那英俊的脸颊贴了一下。殷登先是一呆,旋即闪过几分微笑(如果殷登也像我对付二佬板那样,扬手一巴掌扇过来,那多难堪!回想到这里,冯玉也偷偷笑了)。转眼初中将要毕业了,冯玉和殷登也同班里所有“同桌的你”一样,就要“各奔东西”了。有所不同的是,冯玉与其他同学相比,身份特别,是向学校交了好几万元,从外地一个小城镇来到这座大城市的名校就读而又没有学位的“挂读生”,考高中还得回原校去。她英语和音乐是强项,但理科成绩滞后,妈妈担心她在国内读高中压力山大累垮身体,筹办着让闺女“奔”到读书氛围轻松的美国去上高中。冯玉这么一“奔”,和“同桌的你”恐怕难以再见了。暮色如胭。身穿白短袖衬衫配青色长裤的殷登,拉着粉红色起百花连衣裙的冯玉来到城西南郊外,穿越一片杂树疏落的荒凉坡地,走到落霞与海鸥飘飞的海边,爬上一块小礁石,坐下,扫视着轻柔平滑、在霞光中变幻出无数金红色小光圈的海浪,嘴里轻轻吟唱:……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跟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以这种感伤中略带浪漫的方式话别以后,冯玉并没有成功地“奔”去美国,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英语口语过不了美领馆签证“考核”关,而是由于运气不好:当年美国发生“9.11”事件,次年中国流行“非典”,美方一连几年对入境关把得特别严。于是,冯玉只得留在她那个小城镇念书。一次坐公交车在停站片刻被人一把从手上夺掉手机飞速下车逃走,冯玉失去了储藏在手机内的同窗好友联系方式之类的种种资料,加上储藏在她心里的自己与殷登之间环境地位的巨大“落差感”,尽管她一直惦记着殷登,期盼着与殷登重逢,却一“奔”多年没能和他联系上,谁能料到……

冯玉再次定睛细看,眼前这位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壮硕里兼备曾经的高挑,成熟中难掩青涩的帅气,不是当年那位“同桌的你”是谁!?

“殷登!”

“你认错人了吧。”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依然看着眼前的画作,头也没回一下。

冯玉脸上一热,心里一阵难堪,诧异。

别无选择,唯有收心,端详近在咫尺的《假面舞会》:奇幻诡异的“灯光”里,在一具具花样迥异的面具遮掩下,“舞动”着梦一般的美丽佳人,一袭黑衣的神秘女巫,身穿纯白纱裙漂漂亮亮的“白雪公主”, 夹着尾巴神态机灵的小狐狸 ,张开血盆大嘴青面獠牙的鬼魅……昏暗背景“屏幕”上,约隐约现地竖着一只巨大的长方形“盾牌”,开启在它上面的“小窗口”后,似乎忽闪着一双隐蔽而又锐利的眼光,疏而不漏,洞察秋毫……

这幅画的创意和技法都相当不错,只是如果用《隐约的盾牌》作标题可能更合适。冯玉心想。不由得跨前两步细看画作署名,竟然是“殷登”!转眼一看,身边那位黑西装、戴红领带的青年已经无影无踪。

难道他如今在黑道上混饭吃?冯玉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许多疑团。可是,无论凭今天亲眼见到他的直觉,还是“看”回闪在心屏上的当年“同桌”的镜头,冯玉就是被人打死,也不肯相信殷登会和黑恶势扯到一块去!

独自一人,信步由缰,冯玉穿越那片杂树疏落的坡地,走向落霞与海鸥飘飞的海边。这里,冯玉自从被召进市歌舞团,已不记得来过几多回了,附近的每一块礁石,都成了她熟悉的老朋友。上次参观“青年先锋画展”后,冯玉几天来没精打采,就像丢了魂似的。不记得哪位名家说过:如果你对一个异性牵肠挂肚的话,你就应该知道,爱情的春天,己悄悄地来到你的心扉。“难道我爱上了他?”冯玉思忖,“可是,我对他还那么了解又那么不了解。他的面貌,让人看得那么清,又让人那么看不清。”于是,冯玉又一次来到这里,想让海风把自己的头脑和眼睛吹清醒些。

一个黑色的高挑壮硕的背影映入眼帘。冯玉悄悄赶到他的侧后,站定。海面风平浪静。透明如镜的水面上,浮现着一张英俊帅气的脸孔,一副穿黑西装、戴红领带的玉树临风般的男人身段;当然,近旁,还有冯玉自己的身影,一同沐浴在洒落于海水深处的霞彩中。

“殷——‘同桌的你’!为什么装着不认识我?”冯玉主动发问。

“听不明白。”男人头也不回。

“你想起过我们在你家一起做饭吃的事吗?”

沉默。

“你想起过我们一同坐公交去看画展……想起过手拉手来过这里唱《同桌的你》么?”

没有回答。

冯玉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傻气,飞快地爬上左前方一块大礁石,嚷道:“你再不回答,我就跳海。我数三下,一、二……三”话音未落,纵身向前一跳……

“不!不要跳!”男人发狂地追上来,“我想……”跑上礁石顶往下一瞧,这礁石下竟有一方天然不像天然人工不似人工的“台阶”,离礁顶部只有两米左右。冯玉正站在那里,调皮地对他微笑。

大概是奔跑的巨大冲力使男人站立不住,也从礁石上跳下。刚着地,冯玉搂着他的身躯,喜不自胜地撮起的小红唇,轻轻往他的脸颊贴了一下。

男人推开她的双手,生气地问:“你怎么捉弄人?”

“是你先捉弄我!”冯玉收敛笑容,语气嗔怪,“作为曾经‘同桌的你’, 为什么在我面前戴‘面具’?过去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面具有时也是需要的,比如化装舞会。”

“不好意思,我很想知道,你现在到底干什么工作?有没有成家立业?上次在歌舞厅和你跳舞的女子是你什么人……”

“你是要查我的户口,还是要刺探我的隐私!”男人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打断冯玉的“连珠炮”,“不过可以告诉你,我搞装修设计;还打单身;上次和我跳舞的是我女朋友。”

一股失落感在冯玉心头奔涌,忙用微笑掩饰:“再问一句:有了女朋友,就不能和曾经‘同桌’保持联系啦?”

“不能。不过,危急关头例外。”男人递给上一张名片,“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纵身跳到旁边的小礁石上,倏尔消失。

冯玉拿着名片细看:金城装修设计公司副总经理 荣登科 手机……

夜半更深,冷风阵阵。冯玉在歌舞厅唱完最后一支歌,走到停车场开车,意外地发现汽车轮胎坏了。冯玉感觉身上冷,心里急。一部红色的士驶过,冯玉招招手,飞快钻进车厢。她决定先回歌舞团宿舍,修车的事明天再说。车子飞快绕过歌舞团的驻地,向西南荒郊的方向开去。冯玉感觉大事不好,连声大喊“停车!”。可驾车的青年司机对她惶急的喊声置若罔闻,脸色冷峻得像块顽石。冯玉急中生智,昏暗中悄悄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手机,用大喊大叫作掩护,匆匆给荣登科发了短信。

的士在一个杂树疏落的荒凉坡地停住。司机拉开车门,把冯玉推了出去。

四处虫声啾啾,阴风瑟瑟,天空一片乌黑。冯玉哆哆嗦嗦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你……你……要……要干什么?”

司机闭口不答,从身上摸出一支乌黑的手枪,枪口对向冯玉胸口。

冯玉腿都软了:“你要杀我?”

司机点了下头。

冯玉大叫:“不!不!你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冤有头,债有主。你和我无冤无仇,不等于和我的‘头’ 无冤无仇。”司机握枪的右手微向上抬,枪口对准冯玉的眉心,“这下你该走得明白了吧!”

“且慢!”荣登科迅疾如神地跑到了冯玉身边,“‘幽司令’!同一个道上的伙计,要‘送走’我热捧的演员,也不打声招呼?”

“荣总,您有话直接向大佬板说吧!”随着幽司令鼻子里哼出怪怪的一声,从近处树丛背后冒出一个人来。

夜色里,冯玉那惊惶的眼睛仍能辨认出,大佬板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歌舞厅见过的荣登科那位女汉子舞伴。

“荣登科!你自以为避得开我的耳目。”大佬板冷笑一声,气汹汹质问,“你当面和我谈情说爱,背后和这个女妖精私下幽会,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在荣登科和大佬板对话的当儿,冯玉仿佛看到,昏昏暗暗夜的幕里,约隐约现地移动着一只只竖立状长方形盾牌,从不同方向,由远而近,形似迅疾缩拢过来的弧线……

“私下幽会没有,偶然碰见有过。我和她没什么关系!”荣登科心平气和。

“那好!”大佬板提高嗓门,“二佬板,过来!现在就上去干她一场尝个鲜。谁和她没什么关系,谁就不会心痛!”

满脸横肉的黑汉子从夜幕里应声而出,大步赶向冯玉。

“不得胡来!”荣登科大手向前一挥,一声断喝。

大佬板面向幽司令大叫:“赶快动手!”

幽司令扣动板机。

“啊!”冯玉骇叫。但冯玉没有倒下,倒下的,是荣登科;在幽司令开枪瞬间,他用胸膛挡住飞向她的枪弹。

“啪!”一声脆响,幽司令的手枪掉落地上;冯玉眼前一片漆黑……

睁开眼睛,冯玉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边一位年青护士微笑着告诉她,她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过度惊吓,发生休克;醒了就好了。冯玉回忆片刻,连忙打听一位叫荣登科的青年情况怎样,年青护士摇头说不清楚。

冯玉心急如焚,从枕边的小包里摸出手机,查网页,点QQ,看微信,反反复复,突然从市官方网页上搜出一条信息:

日前,在市公安机关采取的“隐盾”行动中,一举打掉了一个穷凶极恶的黑社会性质团伙。在该黑社会性质团伙中充当卧底的青年刑侦干警殷登同志,为解救一位被歹徒劫持的年青女演员,舍身挡子弹,身负重伤,生命垂危,尚在医务人员的紧张抢救中……

“啪”的一声,手机掉落地上。

“同桌的你,你一定要早日康复,让我留下来经常给你唱《同桌的你》……”冯玉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