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阅读>>新书推荐>>Y

《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

2017年06月29日09:51 来源:中国作家网 

官场浪子,天才词客,率真男儿

王国维、梁启超、郑振铎、叶嘉莹 深情盛赞

《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

清初第一才子,千古伤心词人

他用短暂的一生写尽深情男女的悲欢离合

演绎了一场感动无数人的诗词之美

书名:《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

作者:阮易简

定价:38.00元

ISBN:978-7-5594-0260-8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上市时间:2017年6月

编辑荐语

官场浪子,天才词客,率真男儿

他用短暂的一生写尽深情男女的悲欢离合

演绎了一场感动无数人的诗词之美

他生于名门望族,却性情淡泊;他身处繁华之都,却喜交落魄文人;他才华出众,却英年早逝;他渴望相依相守,却与挚爱生死两隔。他是世间纯美的情郎,也是文学史上卓越的诗人和词人。纳兰容若,这位清初第一才子,以其传奇的人生和情感经历,演绎了一场感动无数人的诗词之美。

《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是关于纳兰容若的评传,作者以清丽亲切的语言,将纳兰容若的生平与他的诗词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真实而又深情的纳兰容若。

内容简介

《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是关于纳兰容若的评传,作者以清丽亲切的语言,将纳兰容若的生平与他的诗词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讲述了一个真实而又深情的纳兰容若,为我们呈现了这位千古伤心词人的悠悠身世、汉学机缘、仕宦功名和凄美的爱情故事,并以纳兰容若为中心辐射出一幅清初政治博弈、文化交流、民族融合、世情风俗的全景图。

作品看点

★纳兰容若,这位清代最著名的词人,以其传奇的人生和情感经历,始终吸引着世人的目光。他用丰富而短暂的一生,演绎了一场感动了无数人的诗词之美。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以纳兰词穿针引线,并以其中最富代表性的篇章追踪纳兰心迹,为我们还原了一位痴情才子永失所爱之痛、仕宦功名之累,其中惆怅、悲切、至真至性绕梁不绝。

★《一生一世一双人:纳兰容若的词与孤独》更是一幅清初政治博弈、文化交流、民族融合、世情风俗的全景图,作者出入古今,旁征博引,纵横于时代的巨观与个人的微观,展示出同类诗词品鉴作品所不曾有过的视野与气度。

名家推荐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王国维《人间词话》

容若小词,直追后主。 ——梁启超《饮冰室文集》

纳兰容若为国初第一词人。 ——况周颐《蕙风词话》

宋代以后数百年第一大词人。 ——胡云翼《纳兰性德及其词》

纳兰词于清初词坛“独为一时之冠”,“盖其情致旖旎,不徒模拟古人,亦所自得者多也。小令尤善。”——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

纳兰词缠绵清婉,为当代冠。——郑振铎《文学大纲》

纳兰词以其清新流利的风格与悲戚哀婉的情思,给了我一种直觉的美感的深深的打动。——叶嘉莹《论纳兰性德词》

纳兰词只是以自然真切的口吻,流利协婉的音调,写出自己由于敏锐善感的心灵,为寻常景物所引发出来的一种凄婉的情思。而这种情思也正是一些有文学气质的少男少女们,当他们知识初开,却蓦然发现人世间原来竟有着如许多的悲哀和缺憾时,一种经常共有的情思。——叶嘉莹《论纳兰性德词》

关于传主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朝大学士纳兰明珠的长子。清初著名词人,被誉为“宋代以后数百年第一大词人”。 自幼修文习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书画骑射无所不精,尤擅填词。其词作以“真”字取胜,写情真挚浓烈,写景逼真传神;缠绵清婉,风雅隽永,广为传唱。纳兰容若于康熙二十四年患急病去世,年仅三十一岁。

作者简介

阮易简,古典诗词研究者,文字工作者。曾出版有诗词品鉴、传记散文等多部畅销书。其文唯美亲切,辞藻清丽,格调高洁。

目录

1. 康熙十三年

2. 身世悠悠何足问

3. 我家凤城北,林塘似田野

4. 国子监里的十七岁·词的机缘

5. 桃花羞作无情死

6. 不信鸳鸯不白头

7. 德也狂生耳

8. 当时只道是寻常

9. 但是有情皆满愿,更从何处着思量

10.莫教星替

11.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12.江南四月天

13.有限好春无限恨

后记:遗迹

附录: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纳兰君墓志铭(徐乾学撰)

精彩选摘

当时只道是寻常

无论是惺惺相惜抑或故人心去,当诗酒交游的白昼被霞光掩去,小夫妻的温存夜晚永远是纳兰容若最快乐的时刻。卢氏的一颦一笑,生活中的每一个哪怕再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容若的眼里都是那样的风情万种,让他忍不住去怜惜。

有时他会把一些细节写在词里,如那首《鬓云松令·咏浴》:

鬓云松,红玉莹。

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

半晌斜钗慵未整。

晕入轻潮,刚爱微风醒。

露华清,人语静。

怕被郎窥,移却青鸾镜。

罗袜凌波波不定。

小扇单衣,可耐星前冷。

词意是说:[上阕]她发髻松散,肌肤莹润,一副慵懒模样。月亮多情,将梨花秀美的影子投送过来。头上发钗歪斜,半晌她也没有整理一下。她爱这微风的天气,脸颊泛着红晕。[下阕]月光孤清,人声全无,她怕被他窥见,特地移走了镜子。她踏出沐浴的水,水波仍在缓缓荡漾。披上单衣,手持小扇,不知道可否挡得住这微薄的夜寒?

在他的眼里,妻子似是曹植当初偶遇的那位洛水神女,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在中国古代的传统里,几乎没有哪个文人会为妻子写这样的诗词。哪怕他们真心相爱,也必须在礼制的规范中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哪怕他们真的有这样的情趣,也只会秘而不宣,谁会如容若这般呢?“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见地,果然切中了肯綮。

爱情是人心的放大镜,哪怕是三两日的别离也会使人执手凝噎,也会笼起愁云惨雾。那首《南乡子》讲的就是这样的分别,这样的心情: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

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

说着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

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

一种烟波各自愁。

词意是说:[上阕]烟霭暖融融,雨刚停歇,小院里繁花落尽,一片清幽。摘得一双象征相思的红豆,微微低头。说起分离时候的情景,止不住暗自泪流。[下阕]恋人离去,那感受如同春天结束了。也曾对天祈祷恋人一路顺风,向地洒酒。看别的爱侣欢快地渡河相聚,而茫茫烟波却将我们悬隔两地,任我们各自感伤哀愁。

词中所谓石尤,亦即石尤风,背后有一则很感人的故事:传闻有石氏女子嫁入尤家,夫妻感情甚好,丈夫不听石氏劝阻,执意远行经商,结果一去不归,石氏思念成疾,一病而亡,临死之前长叹道:“只恨当初没拦住他,一至于此。从此凡有商旅远行,我当兴起大风,为天下的女人拦阻她们的丈夫。”后来人们便把行船遇到的打头风称为石尤风。此女子以丈夫之姓为名,故称石尤。近来有人自称有奇术,说是只要有人给他一百钱,他就可以止住石尤风。有人当真给了他钱,风果然止住了。后来有人说,所谓奇术,不过是秘密写下“我为石娘唤尤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个字,沉入水中。

他为她填词,亦代她填词,想象她也如自己念着她一般在念着自己,如那首《天仙子》:

梦里蘼芜青一翦。

玉郎经岁音书远。

暗钟明月不归来,梁上燕。轻罗扇。

好风又落桃花片。

词意是说:梦见青青蘼芜香草,想到爱人久别不归,音信全无。低沉的钟声里,明月一去不返。梁上燕子栖宿,轻罗小扇陪伴着伊人独眠,看微风又将桃花吹落。

历代文人们写过太多闺怨主题的诗词,这在今天看来颇有几分怪诞。其实,其原委也不难理解:在那个男权社会里,普遍奉行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诫,女子的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即便陷入洪水猛兽一般的热恋之中,也很难与心爱的人以诗词沟通往还,至少写不出与爱人同样的水准。于是,这一“沟通往还”的工作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男人肩上,使他们一人分饰两角,这也算是古代知识分子的一项悠久传统了。

容若是如此爱着妻子,以至于往往连三两日的小别都要生出太多的离愁别绪,都要以夸张至极的诗词来宣泄思念,并在想象中宣泄着妻子对自己的思念。试看另一首《天仙子》:

好在软绡红泪积。

漏痕斜罥菱丝碧。

古钗封寄玉关秋,天咫尺。人南北。

不信鸳鸯头不白。

词意是说:她的书信写于一幅碧色软绡,上面积满泪水,一手草书写下对边关爱人的无尽思念。有情人南北悬隔,那痛切的思念让人错觉,天与地之间不过是咫尺之遥,爱人才是遥不可及。在这般哀伤里,人怎能不憔悴生白发呢,正如鸳鸯都是白头。

鸳鸯天生便是白头,但在容若巧妙的修辞里,仿佛鸳鸯是因为相思憔悴才变为了白头似的。爱情里总是充斥着这样的无理之理,总需要太多以理直气壮的姿态所表现出来的蛮不讲理。讲理的世界,从来都不在爱情的疆域里。

再如那首《朝中措》,看那小小的离别被爱情放大成什么样子:

蜀弦秦柱不关情。尽日掩云屏。

己惜轻翎退粉,更嫌弱絮为萍。

东风多事,余寒吹散,烘暖微酲。

看尽一帘红雨,为谁亲系花铃。

词意是说:[上阕]就算借助琴瑟,也无从抒发此时的感情。整日里屏风紧掩,不愿走出门去。蝴蝶已褪去了身上的彩粉,令人怜惜;而柳絮飘落水中化为浮萍,更加惹人伤感。[下阕]春风无端吹散余寒,偏用那暖意将我从醉酒中唤醒。看窗外雨水打残花枝,不由得想起,曾为爱花心切的她亲手系过护花铃。

护花铃是传自唐朝的物事,那是唐玄宗天宝年间,每到春天,宁王就派人在花园里系上红丝,密密地缀上铃铛,系在花梢上,有鸟雀飞集的时候,园丁就拉一拉绳子,把铃铛弄响,把鸟吓走。所以当我们在诗词里看到这样的物事,往往都会唤起“富贵闲愁”的刻板印象,但容若自幼便生活在锦衣玉食里,我们眼中的富贵于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罢了。他就如同大观园里的贾宝玉,整日里的生活都被护花铃、水沉香一类家什包围着,他既不看重,亦不吝惜。只有与爱人小小的离别,才足以颤动他的心。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在亘古如一的清皎月色里,人的生命显得渺小又无常。

与今人相较起来,古人对“无常”的感受无疑要深切得多。即便在和顺的太平年间,古人的生命亦脆弱得如同蝉翼。只消一次小小的意外、一场平常得紧的疾病,一个正在盛放的生命弹指间便已消陨,任你是帝王将相,公子王孙,不经意间就会被死神的镰刀收刈,人间药石终归回天乏力。

康熙十六年(1677)四月,卢氏分娩,产下一名男婴,乳名海亮。在那个重视传宗接代的年代里,容若有了嫡长子,明珠有了嫡长孙,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但喜事太短暂,卢氏产后患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挣扎在生死线上,终于在五月三十日那天永远地离去,年仅二十一岁。在容若锦衣玉食的一生里,这是对他最大的一场打击。

一喜一悲怎可能就这样接踵而来,人生的故事怎禁得起这样陡然的逆转?今天我们读纳兰词,最容易被一首接一首的悼亡之作感动。在全部的文学史上,再没有谁写过的悼亡诗词有这般撕心裂肺的沉痛了。

曾经有友人的妻子辞世,容若依着当时的风俗,填词代为悼亡,那首《沁园春·代悼亡》就是这样的作品:

梦冷蘅芜,却望姗姗,是耶非耶。

怅兰膏渍粉,尚留犀合;金泥蹙绣,空掩蝉纱。

影弱难持,缘深暂隔,只当离愁滞海涯。

归来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

鸾胶纵续琵琶。问可及、当年萼绿华。

但无端摧折,恶经风浪;不如零落,判委尘沙。

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翦银灯自泼茶。

今已矣,便帐中重见,那似伊家。

词意是说:[上阕]蘅芜香渐渐消散的烟气里,隐约看到你的身影,疑真疑幻。梳妆盒里仍有你未用尽的胭脂,你的首饰与衣衫美丽依旧,看着这些我不禁怅惘良久。留不住你的身影呵,我们只能分别在两个世界。不,还是把我们的永诀当作远隔天涯海角的思念吧。梨花在星月清辉之下的秀美模样,仿如你魂魄归来。[下阕]即便我还可以续弦,但谁又及得上你?可恨命运无端将你从我身边夺去。我最常想起你陪我读书的时候,你为我亲剪灯花,和我赌赛书中的掌故,那是何等的欢乐。幸福一去不返,纵然我隔着纱帐看到你缥缈魂魄的影子,但那毕竟不是真实的啊!

这一首词里,用到了太多华丽的典故,简直有一点堆砌的意思在了。毕竟悼亡这种切肤之痛,旁人的感受至多只是隔靴搔痒罢了。真到自己来悼亡的时候,哽咽的心与哽咽的笔墨哪里还写得来那些雕琢的句子呢。《浣溪沙》,本是适合轻盈婉约风格的词牌,在容若笔下忽然满是阴霾:

伏雨朝寒愁不胜。那能还傍杏花行。去年高摘斗轻盈。

漫惹炉烟双袖紫,空将酒晕一衫青。人间何处问多情。

词意是说:[上阕]天空阴霾浓重,雨却迟迟不落,再加上早晨的寒意,简直令人有些承受不起,哪还有心情再到那条杏花盛开的小路上散步?那条小路有我快乐的回忆,去年杏花时节,我们曾在那里比赛谁能摘到更高处的花朵。[下阕]如今百无聊赖,不知不觉间,袖子被香炉的氤氲熏成了紫色,衣衫亦染满酒痕,我这无法排遣的深情又有谁能了解。

再如《采桑子》:

海天谁放冰轮满,惆怅离情。

莫说离情。但值良宵总泪零。

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

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词意是说:[上阕]是谁在海天之间安放一轮皎洁的圆月,徒然惹动了离愁别绪。罢了,不要再说什么离愁别绪了吧,每个良宵我总是涕泪飘零。[下阕]我们定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但今生毕竟无法再相遇。这无奈的今生今世呵,为何我又一次在愁怀中将你想起!

还有那首《蝶恋花》,带着梁祝故事的悲伤韵味: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词意是说:[上阕]最怜惜月亮的辛苦,一个月中只有一夜圆满,其他所有夜晚都有残缺。如果你能像满月那般永远皎洁圆满,永远与我团聚相守,我愿为此付出一切,就连生命也在所不惜。[下阕]无奈尘缘易断,但燕子依然呢喃不已,不懂得人的伤心。用诗笔倾诉我的忧愁,诗句收尾处忧愁却仍在延续。等到春天,在花丛里辨认那些并肩双飞的蝴蝶,不知道哪一只是我,哪一只是你。

“不辞冰雪为卿热”,这是用到《世说新语》所记载的荀奉倩的故事,是本书第一章里叙述过的。“春丛认取双栖蝶”,这一句背后的故事正是“化蝶”传说最原始的版本:民间传说大蝴蝶必定成双,是梁山伯、祝英台的魂魄所化,而在更早的版本里,它们是由韩凭夫妇的魂魄变化而来的:宋康王夺走了韩凭的妻子,派韩凭修筑青陵台,借故杀死了他。韩妻请求到青陵台上临丧致哀,出发之前,暗自将衣服腐化,待一上青陵台上之后,她突然投身跳下台去。宋康王派来看守她的人急忙拉住她的衣角,谁知衣服触手即碎,化作片片蝴蝶。宋康王愤恨不已,特意将韩凭夫妻分别埋葬,却不想两座坟墓上分别生出了两棵大树,枝条互相接近,终于缠绕在一起,成为连理枝,而韩凭夫妇的魂魄于是化为蛱蝶,双双飞舞。

刻骨的哀伤下,容若甚至觉得自己的命运还不如韩凭,因为自己分明遭受了莫大的不幸,却根本找不到罪魁祸首,连怨恨的情绪都寻不到一个焦点来寄托,只有埋怨命运无常的摆布,而命运究竟又为何对自己,对妻子卢氏做出这样荒唐而残酷的摆布呢?这一切,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

用情太深,太专,对“情”字便有了与常人不同的看似离经叛道的新解。若非与容若一样深情的人,怕是很难读懂这首《山花子》的貌似无情: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词意是说:[上阕]被风吹残的柳絮已坠入水中化为浮萍,池中荷花刚刚被藕丝绊住。我特地拈起一片花瓣同你约定,希望来世还能够记住今生彼此的感情。[下阕]本以为心中情愫太多的时候,感情便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淡薄;而今我却真真懊悔自己为何如此多情,这才知道,情多非但不会转薄,反而在伤情时越发不能承受。我不由得再一次来到勾起美好回忆的地方,偷偷落泪。

“人到情多情转薄”,这真是毫无道理的句子,常人只道情多便会一往情深、不能自拔,又怎能理解“情转薄”的道理呢?“而今真个悔多情”,若自己是个无情的人,便不会承受这般伤情的痛苦。这时才真的体会到,原来看不起那些铁石心肠、冷漠无情的人,殊不知只有铁石心肠、冷漠无情才是多情者的人生中最好的铠甲。

由夏入秋,对旁人来说仿佛弹指之间,对容若来说却分明度日如年。突如其来的悲怆大多被消磨尽了,却没想到沉静下来之后的淡淡思量才更有伤人的力量。这时节写出的一首《浣溪沙》是所有悼亡词里最催泪的一首: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词意是说:[上阕]独自在西风中感受秋凉,关上窗,看窗外黄叶零落。夕阳的余晖映在身上,我久久呆立,沉浸在当初有你陪伴的回忆里。[下阕]记得某个春日晚上我们一起欢醉,早晨迟迟起不了床。我们还时常谈诗论文,快乐得忘乎所以。那样的幸福如今已成奢望,当时竟然只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寻常。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更美?

有,那就是把美当着你的面摔得粉碎。

三年短暂的快乐也许只是为了让容若日后的回忆更为沉痛悲苦,人生的悲剧也许只是上天残忍地安排在天才生活中的艺术素材。我们读着这首小令,由上片的苍凉突然转入下片的欢乐,由上片的孤独突然转入下片的合欢,但我们一点也感受不到欢乐,只觉得欢乐之情写得越深,背后的孤独之情也就越重。容若那甜美的夫妻生活,醉酒而春睡不起,赌书而对笑喷茶,以李清照与赵明诚千古第一的夫妻佳话来比拟自己的二人世界,水乳之得,情意之切,以乐事写愁心,以合欢写孤独,令人但觉天地之大,纵然可以包容万物,却容不下一个人内心的愁苦。

使天地逼仄到极至的还是末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样平淡如家常的句子轻易道出了人生真谛,而这样的忧思慨叹又岂是容若所独有?

宗教家说:世间本没有恶,我们所谓的恶,其实只是善的失去;世间本没有丑,我们所谓的丑,其实只是美的失去。

有人问道:造物主为什么会允许善和美的失去?

宗教家回答说: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认识善、珍惜善,认识美、珍惜美。

每一个平平凡凡的快乐都是弥足珍重、来之不易的,你若当它只是寻常,失去时便只有悔不珍惜。亲人、爱侣、晚风、秋月,这一切一切的寻常,又有几人能够承受失去之痛呢?

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岂是寻常?

反讽的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容若突然得到了朝廷授职,就任乾清门三等侍卫。

按说以八旗子弟的身份,不必考取功名,单凭门荫就有资格任职大内侍卫,而进士出身的人,理应在朝廷担任文官。容若考中进士,自身又具绝佳的文官之资,一切兴趣爱好皆在诗书文章,翰林院的职位才是于公于私都最适合他的。康熙帝却偏偏使他和那些连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八旗子弟一起做了侍卫,这真是令当时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情。

多年之后,好友姜宸英为容若撰写墓表,提及这一段经历说:“今上重器君,不欲出之外廷。置名二甲,久之,授三等侍卫。”姜宸英认为康熙帝格外器重容若,想将他留在身边,这才做出这样的安排。即便真是如此,这毕竟太违拗容若的天性与追求了。只是,君父之命,又怎可以违抗呢?

三等侍卫,在常人看来已经算是梦寐以求的美差了,论品级是正五品,论俸禄有八十两银、四十石米的年俸,有二十四亩田产,还有各种福利补贴。最要紧的是,这个职位可以随侍皇帝左右,有很多狐假虎威的特权。

但容若偏偏不在意这些,因为他的生活里最不缺少的就是财富和特权。他所渴望的东西,诗词文章和心爱的妻子,上天却偏偏要无情地捉弄。

在随侍帝王的生涯里,容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样的位置,高士奇那等人做起来可以如鱼得水,容若却只有如坐针毡的感觉。所以容若常常在诗词里发些牢骚,有时候明明是填词来宽慰友人的不幸,写着写着,却写到自己的心事里去了。《贺新郎·慰西溟》就是这样的一首词:

何事添凄咽。

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

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

须知道、福因才折。

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

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

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

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

须不羡、承明班列。

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

又萧寺,花如雪。

词意是说:[上阕]是什么事情让你伤心落泪呢,纵然上天不使你仕途得意那又如何,只要心志不改就好。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失意多于如意,更何况才华太高总会减损人的福分。你独坐在京城的城墙之外,仰望北斗,吹着笛子,笛声载满幽怨。城门的望楼上响起了更鼓之声,已经要到三更天了。[下阕]大丈夫总是不肯借助别人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事业,不如索性归隐五湖,去过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那些像秋雨一般流不尽的泪,尽可以洒向美丽的乡野之地,何必羡慕庙堂之上的功名?京城永远这般熙熙攘攘,人们忙着争名逐利。就让秋风把京城的月亮吹凉,你且潇洒归去,这是个好时节呵,你所寄寓的寺院里正花开如雪。

词题中的西溟,即汉人大儒姜宸英。姜宸英一心仕进,却屡屡落榜,熟识者莫不为之称屈。当时姜宸英北上赶考,寄居在北京郊区的一座寺院里,年纪老大,落榜的资历比谁都长。又一次落榜之后,容若以这首词开解好友那颗郁郁寡欢的心,其实却句句关乎自己的悲哀。

“丈夫未肯因人热”,这一句用到《东观汉记·梁鸿传》的典故,最是耐人寻味:梁鸿的邻舍有一天先做了饭,然后招呼梁鸿趁着灶台还热赶紧做饭,而梁鸿说自己不是个“因人热”的人,即不会借着别人烧热的灶台来给自己做饭,于是把灶台灭掉,重新生火。

这个典故,表面上是勉励姜宸英从气馁中自强,其实在反讽自己的身世:倘若自己不是出身于富贵之家,倘若不是八旗子弟,那么凭着进士出身,顺理成章便可以荣登朝廷文官的行列,又何必屈身去做侍卫呢?

这里有一个特定的背景要讲:满人入主中原之后,很大程度上还保留着蛮族社会的组织结构,最重要的就是主奴关系,一直延续到清代末年。举例而言,清代典章制度,满臣上疏自称奴才,汉臣上疏则当称臣。乾隆三十八年(1773),满臣天保和汉臣马人龙联合上了一道奏章,因为天保署名在前,便连书为“奴才天保、马人龙”。乾隆帝对这个署名大为光火,斥责马人龙“冒称”奴才。为了杜绝这种现象,乾隆帝规定,若再有满汉大臣联名奏事,署名一律称臣。——这就是说,为了不让汉臣冒称奴才,宁可让满臣受点委屈。

奴才,这个极具侮辱性的称谓在清代却代表着尊荣和特权,是许多只能称臣的汉人企慕不及的。大内侍卫,在清朝人的眼里就属于皇帝的奴才,比“臣”的身份更高,和皇帝也更亲。但是,容若汉化得太深,以至于心底深处只能接受儒家政治里的君臣关系,不愿意以奴才的身份自居甚至自傲。他越发嫌弃起自己的血统了,但血统毕竟不是他能够选择的,“因人而热”的结果也毕竟是他无力避免的,于是只有“失意每多如意少”,在旁人羡慕的目光里郁郁难平且惴惴不安。

这漫长的岁月里,因为爱妻的早逝,无论仕途与友情,一切在容若眼里都只是愁云惨雾。

顾贞观又一次匆匆抵京,邀约容若一同增修《今初词集》,想来是欲以此来缓解好友的悲伤。但容若的悲伤岂是任何事情可以缓解得了呢,他只是敷衍着词集的事情,事情似乎做了,又似乎没做。然而,当顾贞观准备南归的时候,容若偏偏又舍不得他,他越发舍不得任何一个和自己亲近的人。

临别之时,容若将自己的一幅画像赠给顾贞观,还在画像上题写了一首《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词句里蕴含的再不仅仅是以前与好友分别时的留恋,而多了一分无法言喻的伤心: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

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

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

词意是说:[上阕]你即将离去,我们紧握双手,泪流不止,西风亦吹不干。这一年来我们总是聚少离多。我在京城,遥想你独对孤灯,凄凉听雨,忽然回忆起当初我们一同雪后看山的快乐。[下阕]你对我多有寄语,我劝你保重身体。我们约定好,在下一个桂花开放的时节你再回来和我相聚。在熏香的烟气里,我把自己的画像赠送给你。而我与你分别时的伤痛,却是画笔无法传达的。

容若的这幅画像后来被顾贞观收藏在无锡惠山贯华阁,可惜在流传数代之后,于道光年间毁于火灾。

明明是与好友分别,容若的词却写得越发像是与爱人分别。卢氏之死给他造成的怆痛太深,以至于一旦填词,一旦涉及离别的主题,甚至仅仅涉及伤春悲秋的泛泛主题,他也会写得恍惚,字里行间永远都带着卢氏的影子。送别顾贞观的时候,那首《大酺·寄梁汾》就是这样让人看得恍惚:

只一炉烟,一窗月,断送朱颜如许。

韶光犹在眼,怪无端吹上,几分尘土。

手撚残枝,沉吟往事,浑似前生无据。

鳞鸿凭谁寄,想天涯只影,凄风苦雨。

便砑损吴绫,啼沾蜀纸,有谁同赋。

当时不是错,好花月、合受天公妒。

准拟倩、春归燕子,说与从头,争教他、会人言语。

万一离魂遇,偏梦被、冷香萦住。

刚听得、城头鼓。相思何益,待把来生祝取。

慧业相同一处。

词意是说:[上阕]只不过是一炉烟、一窗月,这般景致便催人衰老了几分。虽然青春未逝,却无端添了些许沧桑。手捻残枝,沉思往事,我们是否前生便已订交?音书如何才能传递,想你此刻孤单单远行天涯,正在凄风苦雨里漂泊。任凭我写坏了吴绫,泪痕沾湿了蜀纸,却无人再与我一同吟诗作赋。[下阕]当初你被排挤失官,并非你做错什么,只是才高招忌罢了。打算拜托春归的燕子向你转达我全部的心意,怎奈燕子不懂得人类的语言。又期待我们的魂魄在梦中相逢,却偏偏连梦也被清冷的花香绊住。刚刚听到城头报时的鼓声,我在对你的牵挂里总也不能入睡。但相思只是徒劳,倒不如祈祷能和你缘订来生。

顾贞观早在康熙十年(1671)因为恃才傲物而受到同僚的排挤,被迫辞官远去。辞官之后,他非但没有汲取教训,性格上的疏狂反而变本加厉起来。他是天才的词客,注定无法成为官场动物,而他这样的性情,也只有容若这样的好友才可以完全容忍下来,丝毫没有龃龉不畅的感觉。

因为卢氏的死,容若变得太害怕失去,心态简直可以说是患得患失了。亲人、好友、同道,他担心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开始沉迷在六道轮回的佛教说辞里,但愿生命永远轮转不歇,但愿亲密的关系可以一世又一世地绵延下去,直至无穷。至于佛教修行的目标,所谓超脱生死,跳出轮回,他却买椟还珠一般的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