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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弥敦道没有离开》

2017年06月29日16:32 来源:中国作家网 皮佳佳

《时间在弥敦道没有离开》

作者:皮佳佳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书号:978-7-218-11904-5

定价:30.00元

作品简介:

2017年,是香港回归20周年。这20年来香港的各种变化,引人关注。正所谓“文脉同国脉相连”,香港回归20周年这一节点也在出版市场上掀起了不小的波浪。2017年6月26日,由广东阅客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广东人民出版社联合策划出版的广东“80后”作家、北大在读美学博士皮佳佳的小说新作《时间在弥敦道没有离开》一书出版发行。

这是一个始于香港的故事,作者通过某种奇妙的缘分构建,将一个内地女孩与一个香港男孩紧密相连,道出了时代背景下一代人的精神价值观,并将其回溯进现实生活。

如今,大多数人对香港的印象,无非就是“高楼大厦、纸醉金迷”,而那些历经几代人风风雨雨的茶餐厅,那些静坐在繁华商业区的寺庙,那些藏匿于老旧街铺后逼仄的唐楼,那些身材佝偻眼神却依然炯炯的独居老人……或许这些我们不曾留意的真实,才是香港精神所在。

2017年,正值香港回归祖国20周年。 20年来,香港与内地同呼吸、共命运,两地文化不断相互认可、融合。随着“一国两制”伟大构想的成功实践和基本法的全面贯彻落实,香港特别行政区在各个领域取得的空前成就,日益绽放出瑰丽的光芒。阅客文化品牌创始人、董事长邹雄彬介绍,近年来,阅客文化经济效益稳定增长,公司始终坚持将社会效益放在首位,致力于推出更多的优质内容精品回馈社会,全方位提升阅客文化品牌的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与公信力,《时间在弥敦道没有离开》的出版,既是向香港回归20周年献礼,也是向海内外展示香港与祖国深厚情谊、再现香港风采、传播中国声音的一项举措。

作者皮佳佳亦在本书后记中道出了其创作此书的初心:“很多青年那冲突的表情更多是他们内心的对冲,他们渴望在商品社会成功,却不愿商品把最后的价值坚守也挤压走。社会没有了纵向的流通渠道,这种内在的压力将会以某种形式往横向爆发。在他们的笑容消失之前,我希望,他们抬头的时候,有一片属于他们的云上之海。”作者以“80后”跨世纪的视角,结合一代人的亲身经历,真实反映了香港回归祖国后,青年人的矛盾与追求,传递着与时间同行、不断勇往直前的积极价值观,对于两地青年的成长以及香港未来的发展具有深远意义。

作者简介:

皮佳佳,80后,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美学专业博士研究生。已出版小说集《方死方生》,小说、散文、古典诗词先后在《收获》《十月》《中国作家》《诗刊》《南方文坛》《文艺争鸣》等发表。多篇小说被《小说月报》转载,古典诗词获得全国多个征文奖项,小说获得2016广东省有为文学奖。2017年获评广东省青年文化英才。

1

时间停止了吗?

根据目测,我距离这片冰原不过十米。几小时前,舷窗望出,机翼刚刚擦过一道雪峰。而此刻,甚至没有此刻,只有死静。

白茫茫一片。时间如果存在,只源于被感知。我感受不到运动,也看不到边际。飞行器的引擎似乎已被冰冻,一切都被冰冻,不再行进,包括手表上的指针。我回望机舱,每一个人表情麻木,好像已随时间凝固在那里。仅有我,向前探出头,试图撕开已经固化的空气,摇摆着僵硬的脚趾,企图确认自己没有死在停滞的恐惧里。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如此接近死亡。

如果就此结束,我重新把头枕回椅背,努力回忆这之前的一切,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此刻,我只想起一个场景。好像我并不太长的一生,仅仅留下了一个场景。

站在弥敦道上的我,顾盼着时间的来去。难道我离去过吗?还是我即将到来?或者我说,五年前我曾到过这里,而十年后,我又将来到这里。时间过去了吗?我凭什么认为这就是个不同的时间,仅仅只是日历这样说,还是身边那个穿米色风衣的人告诉我,现在是某年某月某日。

如果让我说,不看日历,或者笔记本上愚蠢的记号,过去和未来不曾存在,我能想象全部的我,不过是这条路上的逡巡。

我与他约好在这里见面。有了地点和人物,唯一没有约定的,只是时间。

我右手举一杆小旗,上面写着“湘妃旅行社”,左肩挎一个巨大的黑色皮包,里面装着二十九本港澳通行证。香港海洋公园人很多。我本能地捂着包,也捂着心里的慌乱。这里的一切,包括空气,都如此陌生。我第一次来香港,对这个公园,我只在地图和老导游的描述中预习过。当然我不会告诉那些游客,我必须故作老练,甚至狡猾。我装作熟悉这里的每一只鸟,每一棵树,打着哈欠,无聊地看着头顶纺锤似的大鱼漂过。如果周围没有我们团的游客,比如现在的海豚馆,那只银灰色、总在微笑的海豚正要跃向天空,好奇就会重回到我的眼睛,攥紧的双拳随着流线在空中穿梭,继而变成激烈的鼓掌。一整天自由活动,我需要点东西充饥。前面是一个麦当劳,老导游告诉我,海洋公园里最便宜的东西就是麦当劳。我要了一个汉堡,还有奶昔。店员指着牌子,问我要哪个口味的奶昔,我看见朱古力、草莓,还有云呢拿。云呢拿,什么意思?不知道,但我喜欢这个发音,似乎和云有关。

我捧着云呢拿口味奶昔,靠着栏杆。这里是山顶,可以看到远处的海,旁边是长长的登山电梯。一群韩国妇女在那里照相,她们画着同样宽度的赭红唇线,像是用印章整齐盖上去的。一个男孩拿着大相机,耐心为每个人摆好角度,手臂挥动,比划着OK的手势。他的白色棉布衬衣成了赭红图画的留白。留白更让人寻味。

他走了过来,笑着,牙齿很白。我紧张起来。

“你好……”

我只听懂了你好,后面没有听懂,我知道他说的是香港话。

我扬了一下小旗,尴尬地笑了一下。

他看看小旗,说:“你是‘倒游’?”

他在说普通话,一种很奇怪的发音,像咬着舌头又渴望解放牙齿。拖沓的尾音中,汉字被描上英语的花式圆圈。我反倒羞愧起自己的口音来,恨不能缩小自己,躲在奶昔杯后面。心里又有小小鼓动、渴望,从来……从来没有陌生男孩主动跟我说话。他是在跟我搭讪吗?他正在说,他“乡下”也在大陆,去过北京旅游,喜欢胡同,在那里学会了一点普通话。阳光又猛烈了一些,光线从四处袭来,我突然站进香港电影的拍摄现场,陌生与眩晕,还有窃喜。这时,我的男主角背靠海,指着山的方向,过山,再过海,就是他家。他仰头,两手枕在脑后,“每天早上起身,我看见的就是天花板,哪,就这么近,贴着我的鼻子。如果早上做梦,起得太快,就会碰上天花板”。

然后我就看见那幢老得掉牙的大楼外墙掉下一片灰,闻到厨房瘦肉粥的香味,听见他哥等候马桶的咒骂声。楼道里老式录音机唱出粤曲:“痴心化梦幻,耳畔听风雪声,愁和梦散。情无限,人自痛伤惜别……”唱到“劝君莫被功名误”,他长叹一口气,翻身从高低床的上层跳下来。

醉心于女主角的我,也学他背靠栏杆,抬头望着天空。在那白云之上,他说有一片海,云上之海,那里才是真正的海,我们身后的海不过是影子。在那里可以自由,像海豚一样跳进去,皮肤上溜过粼光,然后再跃起,划出白浪。以后他一定会找到那片海,就算在中环上班,累的时候,跑到最高的楼顶上,想象自己从上往下跳,跳进云上那片海。

我的第一反应是可笑。当然我知道,女主角应尽量保持一种珍贵的天真。谨慎思索几秒后,我问了一句,是否会掉下来。

“如果你的天空够广阔,就不会,比如这里,还有风。”他很坚定,没有理会我不太信服的表情,“要在我家,就飞不起来了,风被楼挡住了,有翅膀都不行,张开翅膀飞出去,马上就会被邻居家的窗户撞落。”他闭上眼睛,双手挥舞着,像在指挥交响乐团。一会他又歪过头来,“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以后?对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我叫陈家豪,英文名Jason。”

“节省”?我又一次感到好笑。我的英文名是什么?初中英语老师取的“Rose”,还是“Jane”?相较下,我更担心自己的中文名。

父亲给我取名叶子,我又姓徐。舌头大一点的人,读起来几乎是“树叶子”。我讨厌这个名字,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大概母亲生我时,父亲看出窗外,樟树刚发出新叶,也懒得再动脑筋了。他后来还说,如果是个男的,就叫徐枝子,活像个日本艺伎的名字。幸亏那个叫徐枝子的男孩没有出生,否则,在漫长的青少年时期,他会因为同学的嘲笑患上抑郁症。父亲不认可我的说法,“因为叶子普通”,他低头叼着烟,认真地说,“一片叶子掉到一堆叶子里,找也找不到”。

于是我真如预言般——普通,普通到站在人面前,只有“普通的”这个词可以专属我。看着他的白色衣服,我想,如何能够不那么“普通地”介绍我的名字。

有人在尖叫。我直起身来,一个男人正在奔跑。他努力迈腿,却跑不快。巨大的肚子顶在前面,像捆着一床棉被。他戴着红色旅行帽,那是我们旅行社的帽子。而后面,跟着两个黑衣的男人,大声叫着什么。这是我们团的客人!发生什么了?我的心裂出强烈的恐惧。作为领队的我,也尖叫起来,跑向他。

他拐入绿化带,想跑进一条小道,但被台阶绊倒了,嘴狠狠锄向地面,崩出一摊血。头来不及抬起,两个男人已经跳上去,把他的肚子几乎摊成了饼,接着拿出手铐扣住他。他开始哭嚎,喊着妈妈。

我停在那里,捂着头大声尖叫。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在加速,而我在后退。有一只手臂在身后接住我,把我包围在一种温暖气息里,像跌进阳光下的干草垛。我侧身,头发摩挲过他的肩膀。在悲剧的进行途中,开始了一幕童话。

“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地上那人,颤抖着嘴唇,话不成句。

“先打电话叫救护车!”家豪拿起电话,开始拨打。

我回过神来,往客人那里跑去。两个黑衣人还在冲他喊着。我想走上去,黑衣人强硬的手势把我隔空按住。那摊血,突然变成了我眼前的一团黑。后仰的刹那,又是那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阳光下的干草垛,给我安全和庇佑,也把我的记忆停在了这里。

家豪已经打完电话,安慰我不要害怕。他朝黑衣人走去,用香港话跟他们说着什么,这在我听来像是外星人之间的密语。

远处,一个不耐烦的喊声在呼唤着“Jason”。他站起来,眼睛看向我:“没事,没事了!救护车马上就到。他们是警察,应该是个误会,不要害怕。”他无奈地指了指声音的方向,开始往那里跑。他的脚步很慢,一直回头看着我。

地上的客人再次大声哭嚎起来,张开嘴,牙齿上全是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连忙蹲下去看他,有些人也围拢过来。等我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家豪了,隐约记得在风中听到一句“我在弥敦道等你”。

走过梳士巴利道,“弥敦道”在等我。无数招牌,如渴求阳光的树枝,从大楼的各个方位横生出来。它们蹲坐空中,从衰老到光鲜,努力摆开各种姿态,提醒下面的眼睛注意。也不知从哪里,分子般的人群凭空涌出,互相拥挤,最后在混沌中全部融为一片沸水,几乎蒸发了空气。我难以呼吸,被拆解,被冲散,散落在成堆商品的货架旁,还有黏腻的下水道口。斑马线那里变成了人行绿灯,一种“嘀嘀”的声音响起,好像在发火,气势汹汹,语速不断加快,催促着过街的人们,恨不得在他们屁股上踢一脚,那样也许会更快。一发呆,就会落在后面,左右,是踩住脚刹等着狂奔的汽车。

这声音却把我扯入另一群人。我从地铁出来,站名好像叫中环。我置身高楼长成的原始森林,仰头,试图看到最高那座楼的顶层,耳边却响起古老的敲钟声,是某个整点的提醒。然后,如同魔幻般,黑色鸣奏曲从写字楼大门响起。黑色头发,黑色西装,黑色皮鞋,只有裤子和裙子的差别,他们共同组成了五线谱上流动的小黑豆,那个皮肤稍微白的是八分音符,提手袋的是十六分音符,还有一群被连音线贯穿的并肩走着的人们。他们的皮鞋以不同的步幅和频率,同样竭力的快,竟然踩踏出有节奏的韵律感。我愉快地停在那里,等他们把我吞噬进黑色,再慢慢品味这乐曲的细节。我希望按下其中一个黑点,那个不太急切的二分音符,正是家豪。

家豪是否对我说过“我在弥敦道等你”,现在,我有点怀疑。如果按照世俗的时间计算,从我听到那句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五个月又十五天了。

地点没有变。我一遍遍从街头走到街尾,有时会拐进加连威老道。五年前,我曾在其中一个小店买过衣服,一条酱黄瓜色的裙子。那颜色把我变得好老。我穿着裙子,从玻璃窗向外张望,企图相信,时间不会改变地点。

我变了吗?我再次拐进一家小店,这里也有酱黄瓜色的衣服。我摸着其中一件。身着日系T恤的店员走上来:“小姐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穿上衣服,我对着镜子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似乎也没有变。

变的是什么?

五年前,我扛着小旗,领着二十八个客人走向罗湖关口。我只是个学生,在长沙一所大学旅游系读大四。亲戚介绍我到湘妃旅行社实习。旅行社有领队证的导游不多,才出了几次国内团,社里就要派我去香港。

我没去过香港。从小看香港电影,在我心里,那是一个住满了电影明星和黑社会的地方。高中时,全家守在电视机前收看香港回归直播,我妈突然冒出一句:“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去香港?”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导游部经理告诉我,“不知道也装作什么都知道。过完关,就有香港导游了。”

罗湖关口,游客们按名单乖乖排队,立正站好,像等待老师检查指甲的幼儿园小孩。步行过罗湖桥时,一个游客走过来:“领队,这就到香港了吗?”我想了一下,自信地说:“是的,这就是香港了。小心啊,可不要随便抽烟,罚款能罚死你。”

接我们的是一个粗壮的香港男人,叫阿兴,大红鼻头很显眼,脖子上挂了一根银色链子。他说着流利的普通话,招呼大家上车。

“我也是从大陆来的!”他是如此热烈、动情地看着每个人,说出这句开场白。游客们顿时从刚才的紧张中释放出来,陷入温暖的错觉中,简直要思考这人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随着各色建筑在车窗依次排开,游客们情绪高涨,指点着从山脚升起的摩天大楼,还有街上呼啸而过的不知名豪车。阿兴抚摸着红鼻头,介绍每一处特别的建筑,火车站、中文大学,还有那承载明星梦的红磡体育馆,讲解着为什么那座高楼中间要留一个大洞,那是“风水”,因为山后伏着一条龙,不能阻了龙去喝水的路。“哦……”客人们集体恍然大悟,将嘴张成惊叹的空洞。

晚饭在一个狭小的餐厅。另一个团刚吃完,留了几桌骨头和纸巾。几个服务生迅速过来收拾。年纪最大那个应该有六十岁了,精瘦,动作却极快。他正在摆台,实际不是摆,是在扔。他站定一个地方,左手端一摞盘子,右手甩动几下,盘子就以最快速度飞抵桌面,似乎在演示香港效率。导游阿兴在客人的餐桌旁来回走动,不时关切地弯下腰,为客人添茶。

阿兴带着笑容走过来,坐下,红鼻头往茶杯探了一下。我想着如何跟他打个招呼,自我介绍说没有经验,还要多关照一类的话。他的鼻头抬起来时,表情变了,确切地说,是没有表情了。

“领队是吧,听说你是第一次带团。有些事我必须先告诉你,大家做事都方便些。这个团的客人整体质量不错,中年女人比较多,这样买东西的人就多了。首先,你今晚最好把小费收齐。客人刚来,还是比较听话的。等到离开那天,很多人就会耍滑不给钱了。每人每日二十块港币,收人民币我就要收二十五块。明天下午,我就准备带客人进店,早进早放心,我们的标准是两个店:金店和表店。我们旅行社给你的佣金是一个点,要是买得多,有可能三个点,所以明天你也要尽心。”

如此快切入正题,直接把我嘴边那些问候、谦虚的废话踢走了。为配合这突然的变奏,我假装咳嗽一下,把视线转到老服务生那里。阿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服务生,冷笑着说:“没钱就是这样,六十岁还是要摆盘子。不用扮清高,有钱人家才会高看你。”

我这才想起他说的“佣金”,一个“金”字饱含无限遐想。虽然老导游没告诉过我,我还是可以直觉出,这是购物提成的同义词。但这怎么是提成了?我拒绝承认这是提成,这就是“佣金”。这名字绝对拥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像一只拿着女士香烟的纤细的手。我的心被这只手挠出很多痕迹,都是一些商品的名称,那是我平时在商场浏览而不敢靠近的东西。

在此之前,我只做全陪带过几个国内团。有次在缅甸边境小镇,游客们被带进一幢显赫的大屋。一位满脸权势满手金戒指的老人走出来,据导游说,是权倾当地的人物,听说有长沙来的老乡,一定要见见。他拉着每位游客的手,流下感慨的眼泪。因为战乱跟着父亲奔走国外,但儿时的记忆和亲情还在,吐出几个古老的巷道名称,竟把团里几位老人眼泪也催落下来。他乡遇故乡人,人生大幸事,这次怎能让老乡空手回去。手一挥,一群年轻女孩从门外鱼贯而入,让男客人们随便挑。男人们自然不敢挑,吓得往后躲。人不敢挑,东西总敢挑吧。老人又一挥手,让把自己最好的玉镯成品拿来,不要拿那些外面能买到的货,也不说钱,只一个情字。不管多贵的,一律五百一个,算是给这些端盘子的小妹喝茶。更为绝妙的时候,捧着托盘的女孩子竟也泪涕齐下,大叫着老板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些玉都是天价的呀,光收原石我们就花了……他大声呵斥,在乡亲们面前你敢讲钱?

没人知道自己心里的欲望到底有多深。这一刻,不光是翡翠玉镯在闪光,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同色绿光。我也偷偷翻出钱包,看自己带了多少钱,但我的手被身边的导游按住了。

“来自祖国的客人,我一定会带他们看金紫荆广场。”第二天下午,阿兴的开场白依旧满含深情。这里是当年香港回归仪式的举办地。金色紫荆花前,游客们挺着胸脯,比划着剪刀手拍照。他们笑脸灿烂,感觉又一次见证了历史,追寻到非凡的意义。对导游阿兴,这是另一番意义追寻之地。他站在一旁,用手慢慢撕着鼻头上的死皮。阳光下鼻头红得发亮,嘴角有一丝甜美的微笑。

回到车上,阿兴开始把意义拉回到物质。他问客人们是否知道金紫荆是用什么做的。旅途中的人们不愿动脑筋,偏爱黄色笑话以及有奖问答。他们开始随口应答,沿着元素周期表报出来,有人还不时打趣两句,博取周围几星笑声。阿兴也抿嘴微笑,他知道,金银铜铁铝的回答都不重要,这都只是铺垫,关键是要延伸到他心中的焦点。里面是铜做的,可以略去。外面包金,当然不是24K黄金,那个太软,无法雕塑。这时候,18K金骄傲地跳了出来。它是坚硬的美丽的加了珍贵金属的合金,只有它,能担当铸就金紫荆的重任。想想看,同样材质的金属,将变成项链挂在你脖上,金紫荆将成为你的一部分,让你抚摸出质感和意义的双重感受。本来,到香港不就是要买金饰的吗?质量好,款式多,难道它不应该是每一位大陆游客的最佳选择吗?何况,在香港,你绝对买不到假货。

接下来他应该马上拿出一条金链来,剧情却没有走向我猜想的方向。他突然停止笑容,猛然掀起了袖子,吓得众人往后一仰。香港片看多了,感觉那里会有一条刺青的龙,结果只是一块手表。他晃晃手表:“大家以为这是劳力士吗?当然不是,这只是一块电子表。但曾经,我就戴着一块劳力士,还是限量版的。你们一定不相信,现在我只是一个小导游。其实我曾经是一个公司老板,在香港供着三套房。但是,1998年,也就是三年前,这是让每一个香港人都刻骨铭心的一年。金融危机发生了。没有人可以想到,世界变成了这个样。一夜之间,房市崩盘,我的房子变成了负资产。我破产了。”

“你们信不信,当时我走上公司写字楼顶,准备跳下去。是我女儿,是我女儿走上来。她没讲什么,抱着两个公仔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那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我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我知道我不能跳。”阿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睛望出窗外,似乎要竭力控制夺眶而出的眼泪。

作为一个不那么老练的导游,我无法辨认,这是真情表白还是演戏。在他的某颗泪珠里,我真的看到一个小女孩,下巴埋进小熊的绒毛。这立刻把我带进了小时候的场景,那次我在街上遇到乞丐,小女孩匍匐在那里,像睡着了。我手中正攥着一个硬币,顺势就要放进那个碗里。“都是假的”,身体被母亲拽向另一方向。小女孩突然抬起头,睁圆眼睛,怔怔看着我,眼里没有辩解,只有麻木。我的怜悯心受到母亲和小女孩的惊吓。从那以后,我害怕看到乞丐,做了亏心事般远远躲开。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一个鼻炎患者粗重的呼吸声,像在抽泣,配合着当时的气氛。

适时沉默,他从衣领解下银色链子。链子下挂个圆形吊坠,银色小老虎在里面左右摇摆。几番辗转,姗姗来迟的主角总算从半遮的琵琶后露出真颜。在他的叙述中,这条名为“时来运转”的项链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属虎,1998年正是他的本命年。破产后,朋友送了这条项链。风水风水,转起来才有好风水,果真转走霉运,转来好运。他从导游重新做起,香港人总是相信实干可以闯未来。当然,能有这份工可做,要感谢大陆同胞来香港旅游。为感谢大陆同胞,香港珠宝商特别推出了一款“时来运转”项链,材质同金紫荆一样18K金,里面有两个同心圆对转。两个圆会永远转动,象征两地同心同德,情比金坚,永远好运,财源滚滚来。

“永远”这个词,让人觉得滑稽。这永远是属于项链,还是戴项链的我们呢?如果这转动没有终点,而我们的生命有终点,当我们望向这永远的时候,我们是多么无奈而悲哀。项链晃荡在手上,像小小的钟摆,为他的陈述打着节拍。

在斗志昂扬的演讲中,客人们被带到一处很偏僻的街区,从一个小铁门上了二楼,拐过几个深长而阴暗的走廊,豁然开朗起来。明亮的展厅里,手捧计算器、笑容精确的销售们已经守候多时了,后面是为双方都能带来好运的“时来运转”。客人们拿着“打折卡”,争抢着往柜台前凑。

出来时,阿兴朝我点点头,表示满意。因为红头发阿姨戴着“时来运转”项链问我时,我机械地回了句“好看”。其余时间,我只是呆站那里。客人每次掏钱,属于我的佣金将增加,但心里却弥漫着一种隐隐的害怕。

午饭时,阿兴的神情明显放松了,手指敲着桌子对我说:“不错,这帮客人还算争气。你哪里知道,我们压力好大。我们都是买团的,要交钱给旅行社,这些客吃的住的,都是我导游给钱。客人不买金,我就要赔钱。我要养老婆,我女儿还要出国读书,没钱我怎么办。”

眼前闪现他站在楼顶的样子,我很想问问他,关于他破产跳楼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犹豫再三,我选择相信,他说起女儿的时候,眼睛里是有爱的。

第三天海洋公园,阿兴没有进去,让客人们自由活动。我第一次来,很想看看海豚表演。在那里,我遇到了家豪,还来不及告诉他我的名字,团里客人就出事了。

这客人很谨慎,把钱放在内裤里,不时摸一下。海洋公园一位日本游客正要下电梯,发现钱包没了,便大声呼叫起来。两位便衣警察走过来,看到浏阳客人右手紧抓肚子,觉得很可疑,上前问他。这客人没出过远门,普通话都不会说,当然听不懂香港话。看到两人走来,黑衣,眼睛盯着他钱包的位置,顿时想到了电影里的黑社会,拔腿就跑。两位警察一看人跑了,便把他当成小偷追了上去。

还好有家豪帮忙,否则我不知如何应付。可怜的客人摔伤了脸,进医院缝了四针,还上了香港翡翠台的新闻。

等客人被送进医院,阿兴黑着脸来了,也没有去看客人一眼,只走到我面前交代了一些工作,还把我的佣金递了过来。我本来僵坐在那里,两手支着脸,看着眼前的信封,本能地放下右手,接过信封。我的左手变得很无力,好像撑不住沉重的头颅。右手的信封逐渐贴向我的脸,像要给我狠狠几个巴掌。我不想再看这个站立的人,用手不住抹着眼睛,避免与他视线接触。他说公司会派人跟进,他还有事就先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继续抹着眼睛,粉红色的护士服在指缝穿插。我想哭,却没有人停下来跟我说一句话。

凌晨三点,当地旅行社又派了工作人员,我终于可以回到酒店,疲惫到极点,却无法睡着。想起阿兴冰冷的脸,还有他说女儿时的温柔,觉得有两个拳头从不同方向击打我的脸。翻身起来烧点水,白开水让我觉得更加口渴。我需要给舌头一点刺激,至少不要那么麻木。我想走下楼去买点可乐,看到电梯口有个自动售卖机,一罐可乐售价十港币,贵得超越我的想象。过了一会,突然很讽刺地笑起来,是的,今天,我得到了一笔佣金,应该允许自己喝一罐十港币的可乐。

当我拿着可乐走到房门,红头发阿姨站在那里,瞪眼看我,那根玫瑰金项链在手上发抖。

她认定自己被骗了。从感性的手感、色泽、重量入手,接着理性分析了价格、保证书,还有导游那个蹩脚的故事。最重要的,她认定只要是导游带去的地方,一定是骗人的。

“但我还是被骗了,明知道导游总是骗人。”她向我这个导游倾诉着,不久,开始歇斯底里地哭泣。

包里的信封又暗中打了我一巴掌。我很想跳起来,把那个信封埋进树洞,从我的经历中永远抹去。如果阿姨分析正确,我已经同谋了。这个同谋,被阿姨当成了可信赖的人,她伤心的头颅正靠在我紧缩的肩膀上。想起那次在缅甸的经历,那些眼里泛出绿光的人,掏出红色钞票,再把湛绿的翡翠搂进怀里。回去后,他们才知道关于乡情不过是一场被注入颜料的迷梦,如同塑料里那飘絮般的冰纹。

“不……不会假,香港是法制社会。”我到底想起了这句话。隐约还想起老导游说过,客人通常会买贵,还不至于假。

“真的吗?”她抹了一下鼻涕,眼里燃起了希望。

“是的。你看,不是还有证明书吗?实在不行,回去你还可以找我们旅行社。”心里默念,回去后我就辞职,赚多少钱我都辞职。

当我想起弥敦道的时候,已经天亮了。我记得在混乱中,听到一句“我在弥敦道等你”,那个声音应该来自家豪。但弥敦道在哪里,又该去哪里找家豪?而我无法去找他了。旅行社另外派了个领队替我,要我带受伤的浏阳客人回长沙。

三周后我又来了香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法辞职,而弥敦道的约定似乎是主因。

这次的香港导游是位优雅女士,不时抚摸着长发,说话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优越感。从她接上团队,我一直在心里祈祷不要出现那个“时来运转”的故事。终于等到客人到金店,她仅仅将红指甲轻轻指点,一副矜持的“诸君请便”姿态,给了我小小释怀。这样,我至少对第一个导游阿兴,还抱有一点相信。

她带我们登上太平山顶,我终于能看清眼前这个城市。实际上,我也无法看清。我同时有种无力感和崇高感。一栋高楼只能让我们好奇,而无数高楼,以超越想象的方式列队的时候,我们会贬低自我,崇敬高楼,或者是那些钢筋格子里的人。

从山顶缆车坐下来时,女导游坐在我旁边。缆车沿着山势慢慢挪动,两边的高楼如危峰般耸立。山间似乎没有道路,让我担心高楼里的人们如何下山。而旁边的女导游逐渐激动起来,摇着我的手臂说:“快看,快看那栋豪宅,十二层阳台上坐着一个女人。那间屋够大,但那女人一点都不靓,真的不靓,还长着对死鱼眼。她就这么好命。我想知道她住在那样的大宅里,是什么感觉。”

我根本无法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她是死鱼眼还是杏仁眼,更是无法判断,只看见一个身影,一种搭在窗口慵懒的姿态。这时,女导游也以同样的姿态,把手搭在窗上,动情地看着那套房子。

那神情我熟悉。学校门口有一家蛋糕店,每天用不同的鲜花点缀,最漂亮的女生被邀请在里面吃蛋糕。徐叶子经常路过,假装等人,偷偷望向玻璃柜,被那块黑森林蛋糕吸引着,橱窗映现出徐叶子的单眼皮,刘海掩饰着渴望。这块蛋糕并不花哨,撒着巧克力碎屑,上面有一只小黑天鹅,仰着红喙。它身下的黑色湖水有些荡漾,像准备溢出的黑色岩浆,徐叶子想象,这流动的岩浆该如何缓缓蠕动着,覆盖上徐叶子的舌面。

我恍然明白,原以为自己有一点骄傲,并不羡慕大屋里的女人,原来不过是这期待离我太遥远,还达不到期待的层级。女导游抚摸着手上的包,叹了口气:“我老公是买不起那样的大宅了,还好他舍得买手袋送我。毕竟,男人看表,女人看包,在香港是先敬罗衣再敬人。领队啊,你还是要买个包才行。”

“弥敦道在哪里?”我从沉默中冒出一句。我想我需要一个确定,虽然那句话如此不确定。

“你要去买包吗?那里买东西都不错。”她回答。

我终于知道弥敦道只是一条购物街。看起来也不浪漫,除了店铺,就是汹涌的人潮。我在迎面而来的面孔中,仔细辨认着记忆中的家豪。其实我们连时间都没有约定。如果不同的时间,在同一个空间可以相遇吗?

就这样一直走到天黑,坐在茶餐厅的玻璃后面,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打量每张脸。老导游说,除了麦当劳,茶餐厅就是最便宜的。我拿起硬塑料皮菜牌,向服务生指了一下火腿鸡蛋面——三十五港币——这是价目表上最便宜的。

走出茶餐厅,我拐进了一家服装店。我一眼看中了那件酱黄瓜色的裙子,虽然那颜色实在难看。对着镜子试衣的时候,有一个白色的影子闪过。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冲了出去。白影在拐弯处消失了,留下没有勇气追赶的我。

我穿着新裙子,像个鬼魂一样四处晃悠。也不知晃进了什么小巷,几个烟头忽闪着,灰暗中有几个穿着鼻环的人,靠在摩托车旁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什么。看见我走来,他们嘲笑般吐出烟圈来。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衣服,羞愧的血涌上脸,他们是在笑我的衣服丑吗?

我转头开始奔跑,跑着跑着我开始叫起来,好像有什么一直在压抑着我,在逼迫着我,在诱导着我。我怀疑这不是弥敦道,我一定走错了地方。在这里……这里连一个我可以等待的长凳都没有。

我最终跑到一个小花园停下来,大口吐气,弯腰撑着膝盖。一个警察走过来问我怎么了,他问我很多话,但我听不懂。我说我走错路了,我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弥敦道的地方,我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陈家豪的人,我说你知不知道香港这地方真的让人好无助,然后我就蹲在了地上。我等着他把我当成罪犯或流浪者,被他拉走,或被铐住。

抬头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目光是温柔的,虽然听不懂我的话,显得有些茫然。他开始用英语问我怎么了,是否需要他的帮助。他的制服就那么合适地贴在身上,声音贴在我耳朵里,到达心里有一点暖。

我拿出酒店的名片,用英语告诉他,我迷路了。

他微笑着扶我起来,送我走过一座天桥,告诉我从这里一直走拐左,再穿到一条小巷就到了。不远的天台上,好像有人在敲鼓,打落了霓虹灯的颜色,斑驳在我们脸上。

已经挥手再见了,他突然在后面问:“你从哪里来的,是日本吗?还是韩国?”

我不知如何回答,背对着他摇了一下头。

“我在弥敦道等你”,不管这句话是否真的存在,它都对我有意义。我知道,当他的手放在我肩上,我的世界已然改变。

后记:来自时间的背后

皮佳佳

一切从时间开始,也许将由时间结束。如果仔细品味,那些直追苍穹的诗篇,匍匐在大地的叹息,犹豫在肯定与否定间的哲思,画笔下墨分五色的山水,都是从一种时间的感念开始。李白早就感慨过,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百代者,光阴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希腊的索福克勒斯也曾吟唱,世间这一切,犹如大熊星座的运行轨迹,星光璀璨的夜晚不会为人们而留驻,也不会为疾病和财富而停下脚步,它转瞬即逝,轮到另一个人去经受欢乐与哀愁。我对时间的那一点点迷惑与忧思,就从香港一条叫弥敦道的街道开始。

这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林立的店铺和招牌,每个品牌的名称都点击着人们心里的某处需要。比店铺更加密集的是游人,几乎全是大陆游客,夹杂各色口音的普通话,以包围的姿态让店铺的商品沦陷在自己怀里。我也是其中一员,随几个朋友来这里购物,脑中快速计算着两地商品差价,惊喜地摸着钱包,明明是花了钱,又感觉自己赚了钱。一个朋友从商店出来,吃力地拎着大编织袋,让人隐隐想象出春运的宏伟场景。我们围上去:“姐,你是买了多少个LV?”待拉链打开,里面竟然全是巨型家庭装霸王洗发水和强生沐浴露。另一位朋友晃着刚刚戴上的宝格丽手链,苦笑着:“我们坐了一小时大巴,关口排了四小时队,在街上逛了六个小时,脚肿到穿不上鞋,现在你在这里买了几十斤的洗发水!”那位露出神秘的微笑:“不,虽然是同样牌子,香港的质量就是好。”

而我的眼睛却突然被街边的路牌吸引,“弥敦道、弥敦道”,这音节组合在我口腔里反复念诵了几遍,如巧克力豆在牙齿间跳跃了几下,这是一种单纯的音节美,一段特殊的韵律。韵律真是奇妙的东西,好像无所从来,却总能触动人的某个地方,也许诗歌的神秘就来自其中。这神秘的韵律逐渐发展成无数光点,透过玻璃花窗投射进黑暗的舞台,飘浮着尘埃的光柱下,一段消失的记忆呈现在我眼前——一个徘徊在弥敦道的身影,就是多年前的我。是的,那时的我真是个大学生,一个实习导游,第一次来香港,却骗那二十多个游客说我已经是老导游。整个旅程,面对居高临下的大厦,右手驾驶的巴士,还有购物店里那些“时来运转”项链,我比他们更加不知所措。晚上,我独自走到这条街,迷了路,一个好心的警察带着我找酒店,但他却听不懂我说的普通话。我侧过眼偷偷看他,清晰的轮廓,刚好有一抹霓虹的影子落在他睫毛上。

当我想要辨明,站在同一街道的两个我之间隔了什么,我竟然找不到这过程的行进。如果不是弥敦道这名字打开了这一点点的记忆,这一过程对我来说就是空白。如果是空白,这理论上过去的时间真的属于我吗?

在一次小手术中,大概被注射了过多麻药,我丧失了部分记忆。某天,我翻看相册,对照片上那个穿背带裙、扎马尾辫的女孩产生了怀疑,她不在我的记忆中。可家人说,那是小学时的我。为了寻找小女孩,我特意回到儿时居住的地方,一个叫都江堰的小城,找到那个地址。学校不见了,汶川大地震后,整个城市遭受重创,这所学校搬走了。我失望地在这条小街游荡,想要在这里找出一点小女孩的足迹。这里有很多小吃店,她一定在其中很多店里买过零食,我不知道,她是偏爱刚从热炉里烤出的锅盔,还是蘸满辣酱的春卷,或者是那种荞麦面,被一个大木锤从带孔的模子里敲打出来。她的班主任老师是谁,应该是一位有着凉粉般嗓音的大姐姐,最好不是戴着黑框眼镜的数学老师。她应该也喜爱课间的那些游戏,和小伙伴踢毽子、跳绳。还有,她是否也有喜欢的男孩。走着走着,下雨了,这本来就是个潮湿的小城,我的记忆不是发霉了,而是没有储存在下雨之前。本来属于我生命中的那段时间,也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这样的我,对时间有着更加敏感和复杂的感受。我在意的不仅仅是时间的离去,而是时间离去后,留在生命里的一些回响和余绪,无论感觉真实或虚幻。仅仅一段回忆,哪怕是一分钟,那也是我的时间曾经存在的证明。也许就像小说里那个徐叶子,她自卑于过分普通的人生,她认为自己就是那个人生的失败者、未得救者,但未得救者也企图留住一点点时间,证明活过的时间。否则,就像她所抱怨的那样,“慢慢,就被岁月的刀斧砍伤,被自己认为的真实从根底上愚弄。到最后,只能用人生如梦来安慰自己,好给自己的混日子来作个和解”。

这篇小说就这样开始动笔,才写了几段就无法写下去,因为我无法清楚自己对时间的疑惑。我想知道时间是什么。

我开始寻找与时间有关的一切书,后来发展到只要标题里带有“时间”的,都被我买来放在桌上。桌面像蜘蛛网上挂着各种昆虫,带着古怪的花纹。这里面哲学书最多,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尤其让我痴迷,我反复诵读着赫拉克利特的句子,“它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我多么愿意把生和死、醒和梦、少和老都看成同一。在时间的流散中,如果是恨让这一切消失,那就用爱将一切凝聚。或者相信那飞驰的箭并没有运动,时间没有流逝,一切运动者都是静止的。可每次兴奋后,自认为已经掌握时间的真理,睡醒后又是极端的沮丧。当他们也无法安慰我的时候,于是我再度向后延伸,从亚里士多德到中世纪的奥古斯丁,从康德到胡塞尔然后是海德格尔。如果西方的那些话语有隔阂,那就到老祖宗那里去找点答案。我开始翻《说文解字》,寻找先民们造出“时”这个字的最初意图。这本身是一种青葱生意,于是我得以在生生不已的宇宙大化中,欣赏那饱含审美意味的时间凝结,时而踏着往返回复的生命之轮,在瞬间可到达永恒的精神点化。我根本不企图这些高妙的理论为我的写作带来什么,我就是很简单地想要知道,时间是什么。某个清晨,我再次企图继续这篇小说时,我再次悲观地发现,我还是输了,输给那无法想象的时间。

我的生命境界可以被点化,可我的现实问题仍无答案。这次我把希望寄托在实证科学上,开始在物理学中寻找答案。当然,凭着我文科生的高中物理水平,虽然也买了费曼物理学讲义,终究也没有读下去,只能买几本霍金的科普书自我鼓励。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让我又一次充满希望(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既然宇宙在时间上必须有个开端和终点,那么时间,一定不是线性向前不可改变的。如果可以,我愿意像大鹏鸟一样飞上穹隆,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在那里感受另一种时间的缓慢流逝。另外一本科普书《优雅的宇宙》让我迷上了弦理论,据说这将是统率一切的终极理论。我经常幻想,时间与空间掌握在人类手中,我们不再无奈地随着时间老去,如果愿意,也可以让时间倒退。那些蜷缩着的空间维度全部打开,我们在十一维空间里生活。也许我就是那个站在弥敦道上等待的徐叶子,但我等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关于时间的答案。

可我真的愿意宇宙真相就是一段旋律,如嘴唇读到“弥敦道”时的那鼓动的节奏。于是,在我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中,将一种音乐感赋予词和句子的衔接。句子并不一定要短才美,让长句和短句分别连贯在某种气息中,这才会让行文具有乐曲的流动感。男女主人公的交互叙述就像两段回环的和弦,在若有若无的联系中偶尔重复又各自弹奏。有时我会想象自己是作曲家,把小说的九章当成交响乐的乐章,从奏鸣曲到慢板、快板,直到终曲。

揭开时间之谜,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放弃。就像我的写作一样,虽然身处这个时代,一切总被赋予无意义,我厌倦后现代将神圣等同卑贱,将价值呵斥为彻底虚无。我们的生活已经足够虚无,为什么不能在砸碎的泡沫里看到一星火光。这也就是经历无数虚无的唾骂后,很多人还在继续着文学。追寻意义,就算在荒原上睡着也不能忘记飞翔。哲学带给我的是思考,而写进我文学里的是生活。我不会因为从云端观看大地,就放弃喜欢烟火人间。所以我的文字里依然有故事,而不是干枯的概念,故事不能仅仅是故事,只有融进对人生最深沉的感受,才有可能打开意象晶莹且值得涵泳的境界。

我并没有在海洋公园遇见一个白衣服的男孩,而他的笑容,能在另外几位香港青年身上看到。我跟他们聊天,总有些冷场,有时候他们用这种得体的笑容表示拒绝,或者抬头,用略带精明的眼神,刺破我窥探他们生活的企图。我对面曾经坐过这样一位男孩,在很香港的那种茶餐厅里,我要了一杯据说很正宗的丝袜奶茶,他喝着一杯阿华田,话语很礼貌,神情却有些着急,不时看手表,好像对我说:“生活并不需要书写,自己过好就得了。”我想用粤语跟他交流,但有几个词卡着,只好让话语尽量简单,问他读书时的情形,他有些懒懒地说不太记得,也没有什么特别。后来我在结巴的狼狈中蹦出一个很蠢的问题,问起他的理想。他停了几秒没有说话,大概他的语汇系统里没有这个词,停顿了一会,他回答,“赚钱,买楼”。回答很简单,却又真实。我突然松了口气,换了我,可能会说出“跟爱的人去布拉格牵手散步”这样矫情的话来。这是他所看待的人生,并不为这生活目标感到特别的惊喜或沮丧,谁又有权利去为别人作价值判断。一位阿叔起身结账,大概是他的熟人,走过我们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打趣了他几句。他也站起来,用极快的语速开始调侃阿叔,里面还夹杂只有他们才懂的隐语。他放松下来,本来紧缩的双肩自由摆动着,我才看到他真实的状态。我突然明白,如果我们永远只是从外部去打量他人的生活,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人怎样生活。

如果真的以为“赚钱,买楼”就是全部,那仍然只是表层,如同我们以为高楼大厦就等同香港。而在其他地方,比如静坐于繁华商业区的一间寺庙,还有看似老旧的茶餐厅,经营了几代人,其实已经是社区居民的饭堂。还有某个街角的老店铺,买旧式雨伞或剪刀。有时会看见志愿者穿过这些老店,走进逼仄的唐楼,那里有独居的老人正在等候。也许这些才是真正的香港精神所在。很多青年那冲突的表情更多是他们内心的对冲,他们渴望在商品社会成功,却不愿商品把最后的价值坚守也挤压走。社会没有了纵向的流通渠道,这种内在的压力将会以某种形式往横向爆发。在他们的笑容消失之前,我希望,他们抬头的时候,有一片属于他们的云上之海。

重遇出现在小说的结尾,没有欢喜,至少可以安慰,不管时间如何行走,重遇时刻发生在我们生命里,不管是遇见曾经的爱人,还是重遇自己。那天,我和那位香港男孩没有继续聊下去,我喝完那杯丝袜奶茶,他也要起身告别了。我们一起走出门,他应该穿过人行横道,绿灯亮了,可他停下来,回头对我笑,指着对面街上那个长发女孩,“我爱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