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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琼《魔镜·心玉》:以实写幻,幻极归真

2017年05月19日06:31 来源:文艺报 舒伟

汤 琼

汤琼,云南省作协会员,昆明儿童文学研究会理事。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多年,已出版中篇儿童科幻小说《守星人》,儿童系列绘本《小淘气米朵》,作品曾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等。

自古以来,人类就怀有拓展自己经验视野的深切愿望。这种愿望成为人类驰骋想象不断超越局限去认识世界的原动力,同时也催生了各民族的神话叙事和幻想文学。在西方,以荷马史诗为代表的希腊神话叙事成为早期西方幻想文学的重要题材,并且为早期幻想文学提供了叙事方式,不仅为日后科幻文学的发展埋下伏笔,而且为奇游记、奇遇记演变成流行的童话叙事模式奠定了基础。而现代童话叙事的兴起开启了“幻想奇迹的童趣化”进程。19世纪后期异军突起的英国儿童幻想叙事(童话小说)标志着世界文学童话叙事进入了一个全新升华阶段。作为19世纪英国儿童文学语境中的幻想叙事,它根植于传统童话而又超越传统童话,不仅具有鲜明的童趣,而且能满足不同年龄层次读者的审美需求。从维多利亚时期的两部“爱丽丝”小说到20世纪末的“哈利·波特”小说系列,形成了具有世界影响的儿童幻想文学主潮。

中国具有深厚的神话传统,神话母题丰富,想象奇特,在精神上闪烁着永恒而美丽的光芒,绝不亚于任何西方神话。从上古神话传说、先秦诸子著述及历代志怪传奇,直到《西游记》和《聊斋志异》《镜花缘》等小说名著,中国神话传统和文学传统中的神奇因素一脉相传。然而,中国文学历来崇尚现实主义精神,在创作上形成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写实性叙事传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对神话想象和幻想文学艺术的认识。中国传统的幻想叙事在时至五四运动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基本上处于沉睡状态,更难以在现当代产生有世界影响的优秀儿童幻想文学作品。

近日读到云南儿童文学作家汤琼的幻想小说《魔镜·心玉》,不由得眼前一亮。汤琼是名自由撰稿人,10年前辞职专业创作儿童文学。《魔镜·心玉》在神奇性和现代性的融通之下呈现出精彩故事。15岁的少女紫小虫生活的水乡“镜花源”小镇古朴自然,极富中国乡土气息。紫小虫受邀到神秘的慕容庄园去参加云中百花宴,进入了一个传统武侠世界般的奇幻天地。这里如诗如画,宛如仙境,却又充满玄机甚至凶险的杀机。

从构思立意和叙事机理看,该小说得益于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文学精神的滋养。比如“魔镜幻境”和“意守心玉”的意象源自《红楼梦》的太虚幻境、顽石补天以及中国传统的玉文化情结;神秘的慕容庄园的女主人慕容法明显然源自《镜花缘》,她本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月狐,受天命下凡,化身女皇,夺取天下,由于在人世沾染了过多的人性恶的一面,贪婪和称霸的欲望给人间带来更深重的血雨腥风。在慕容庄园染坊里操持劳务的老婆婆胡九的前身乃是《山海经·南山经》所载青丘山上的九尾白狐。而花精和山精因有灵气而维系着人身,无疑得之于《聊斋志异》的精灵世界。

在这部儿童幻想小说中,主人公紫小虫意外收到一份来自MR集团的邀请,去参加“完美女孩夏令营”,发现收到邀请的共有100位完美女孩。这不禁令人想到在《镜花缘》中,百花仙子连同99位花神被贬到人世间。百花仙子托生为唐代女子唐小山,众花仙则转世为德才兼备、美貌妙龄的女子。而出现在故事里的诸多神异怪兽和奇物大多取自神话宝库《山海经》,考虑到其中的神兽之名对于当代的儿童和青少年读者过于生僻,作者也花了很大工夫进行细节考据和挑选。小说揭示的一些人生哲理和情境表达来自《金刚经》。书中描述的烹饪制作、服饰衣装、染色制作等,以及桥梁通道、亭台楼阁,乃至书中人物所使用的兵器、生活器件等,都是作者查阅了许多中国古代文物类文献、服饰类文献、古典建筑类文献以及其他文化艺术类专业书籍后,行诸笔端,再现于小说之中的。

作者将故事设置在当代社会,以实写幻,幻极而真。紫小虫就读于某初中,她从小患有一种奇怪的病,每到满月之夜就会感到心痛难忍。原来她的内心有一块“逐月心玉”,而这正是魔女慕容法明不顾一切降临人间要攫取的,故事由此展开,层层推进,起伏跌宕,直到悬念解开,正义最终战胜邪恶。这块心玉既是魔女梦寐以求的魔力元素,也是女性特有的坚韧毅力和精神力量的化身,亦正亦邪,可以转化。

紫小虫在慕容山庄遇到了不少离奇经历,但她总保持着人性中的真善美,故事呈现了紫小虫与父母、朋友之间真实而动人的友情、爱情、亲情,这些情感在误解、磨难、等待、牺牲的考验下更显得光彩动人。故事讲述了一个平凡女孩的成长经历。每个女孩都希望自己是美丽出色的,即使最平凡的女孩也有权利去追求闪闪发光的人生,但怎样才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美丽和不可能的事情耗费青春、虚度人生的时光呢。作者认为,守住自己的“心玉”,就是女性守住内心精神之源的一把金钥匙。

幻想本身并不真实,但幻想给人们带来的信心和满足却是千真万确的。优秀的幻想故事正是通过幻想手法,用传奇经历去超越平凡的甚至令人失望痛苦的现实生活,从而获得面对一切的真正勇气。正如席勒所说,所有的现实都要低于理想,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有种种限制,而思想却是无限的。在现实中,每个人都有无法逾越的种种局限,有自然规律的局限,如生老病死,有时空限制,还有来自社会生活的限制,等等,正因为如此,幻想的超越才显得更加珍贵。紫小虫的成长无疑具有普遍的心理意义,蕴含着对女性个体发展的洞察,正如她在历经磨难重见阳光后所感悟到的:“所有的女孩,都是一朵独一无二的花,她们各自都是完美的。如果让我化作一朵花,我想成为荷花,在泥潭里生长出出尘的娇艳和清新的芬芳。待花凋谢了,我会长出饱满浑圆的莲子,当枝叶枯槁,那是根正在孕育甘甜的莲藕……”

如何通过幻想文学的方式为儿童和青少年读者讲好中国故事,《魔镜·心玉》做出了一个很好的尝试。想象不是没有节制、不负责任地天马行空,或者任意虚构故事,它必须源自于作家对现实生活的观察、思考和提炼,通过生动具体的细节描述而营造出以实写幻,幻极而真的效果,只有这样才能取得幻想文学叙事的内在一致性或自洽性。这也是《魔镜·心玉》能够紧紧抓住并深深打动读者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