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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见陈忠实

2017年04月20日09:45 来源:中国作家网 郝贵平

就要见陈忠实了,任安民向宾馆总台要了一片新纸巾,在上面即兴写道:“蹉跎半世愧生年,丢却书卷弄锄锨,江湖销残少年志,风雨蚀烂铁胆肝……”

看诗句,这个人有些笔墨功夫吧。但你绝对想不到,这诗是他在等待陈忠实消息的暂短时间里,略加思考从心头冒出,随手落在纸巾上的。

问他的时候,他却说:“要见大名人了,心里静不下嘛,想起咋么向人家介绍自个哩?脑瓜子一转,就凑了这么几句。”

这人有意思。他挽着一个仔细捆扎的纸包,从三百多里外的长武县专程来到西安,为的就是拜见陈忠实。包里包的啥?是他用楷书抄写,一章装订一册的长篇小说《白鹿原》!

这是2004年夏天的事。

照着引见人的电话吩咐,任安民打的赶到陕西省作家协会。陈忠实已经知道想来见他的人是长武县的农民,就在办公室门口热情迎候。一见陈忠实,任安民惊喜之中心里感叹:“人朴实得很嘛!”

大作家与任安民握手寒暄,亲切、和蔼,像老朋友一样。不一会,记者们来了,有的扛着摄像机拍摄,有的瞄着照相机拍照。任安民并不注意这些,只是惊讶地瞅着陈忠实带笑的脸,听着陈忠实关中语调的说话声。终于与十分敬仰的大作家见面了,他激动得不知说啥好。他从胸袋里掏出纸巾片儿给陈忠实看。纸巾片上的诗实际上是他人生经历的概括表白,陈忠实一过眼,自然就明白了几分。

解开纸包,陈忠实和在场的人都好生惊奇:两摞抄本共34册,一律用麻线竖式装订,封面竖写“白鹿原”三字,书名下略微小些的字是“第一章”、“第二章”……。比大开本画报还大,全部为宣纸楷书竖写,杏核大小的字形匀称美观,吸引眼球。

是一部承载《白鹿原》全书的书法艺术品。陈忠实翻看着,和气地问:“那么多的字,你怎么抄得完啊!”

任安民笑了:“你都能写完,我还抄不完吗!”

陈忠实又问:“你为啥抄这个哩?”

任安民就说了原委,长武语调的咬音很重。他说:“《白鹿原》出来以后,封面是拄拐杖老汉的那个,我买了一本。拿回家我爹先看,我妈得空子也看。我爹说,这个书好得很,抓在手里就不放。我爹眼睛不行,嫌书上的字碎(小)。我妈也拿着放大镜看。我给老人说,我用大字抄下你们看。实际哩,我抄就等于我先看哩嘛,算读算抄算想,那不是一般的享受。给你说哩,我爹83岁那年看到抄写的第十三章,人就老去了(去世)……”

定神倾听的陈忠实,突然打断任安民的讲述:“哎呀,咋这么巧合,我那时写到第十三章写不下去了,焖了好长时间……”

任安民楞了一下,又说:“后来,我妈接着又看,不用放大镜了,看得就快。我妈上过私塾,爱看书,说《白鹿原》里写的人、写的事,我也经见过,写得太真了……”抄给父母看的时候,甘肃一位朋友来家里发现了,爱得不得了,说一定要收藏,还要给润格。任安民是省书协会员,颜体底子的书法自成一格,说他本是农民一个,收些润格也合规。可是抄到第十七章时,母亲又去世了,母亲的遗憾就是没把《白鹿原》看完整。

这天,陈忠实兴味很浓。一位农民竟然把自己的作品弄出一个手抄本,这位农民又是受人喜欢的书法家,这个手抄本就同具书法鉴赏和收藏价值了。陈忠实对任安民说:“你让我太佩服了,能把全书抄下来,我太震惊了!”就隆重接待任安民吃饭,也邀请前来采访的记者们参加,表达对任安民的钦佩与谢意。边吃边聊中,陈忠实了解任安民的坎坷经历和抄书经过,任安民侃侃不绝地叙说对书中人物、情节的感悟,记者们也都问这问那,说的话题全是《白鹿原》和手抄本的事儿。陈忠实说:“我喜欢老任这个农民朋友,这是我时间最长的一次接待。”

十二年后的4月,任安民突然得到陈忠实不幸逝世的消息,难过得走来走去,无所适从。他净手净脸,作揖叩首,默默祝愿陈忠实一路走好,表达对大作家的哀悼和怀念。此后,他又开始《白鹿原》全书的抄写。

见到任安民的时候,他正埋头铺着毛毡的桌案,抄写着第三十二章里的一句话:“来人自称是黑娃的五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