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年三十晚上,我一下子收到了那么多条朋友发来的贺年短信。
内心顿时欢愉了起来:原来我还是很有朋友的嘛!
人这一辈子,会认识许多人,但能成为我们朋友的却不会很多。这也正是朋友被我们分外看重的所在。然而,朋友千千万,知心有几人?这又分明在说,朋友未必都是知心的。
知心、知音、知己,贵在这一个“知”字。朋友固然与我们情感上不错,但若要说到这一个“知”字,似乎就有些困难了。事实上,我们也绝不能以这个标准去要求每一个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可能一下子就会失去许多朋友,因为,在大多数朋友的眼中,朋友就是朋友,知心、知音、知己,那几乎便是读书人在玩崇高。
这年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摊事,每个人至少看上去都是那么忙,平素里没时间相互联系、互致问候,很能够理解。但放了假,有了时间,若再忘了一声问候,便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一下子我的手机里堆满了朋友们的问候!这一刻,我的欢愉的确是因为我想起了一句话:“有朋友真好!”
与朋友相处,我端的认为淡一些最好。我更认为,对待朋友要真,没有这一个“真”字,两个人走不远。至于功利性,那压根便不是朋友。我从来不想从朋友那里得到些什么,我也不希望他们有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的想法。事实上,我也给不了他们什么。同样,我也相信我从他们那里也得不到什么。伴随岁月更替、年岁渐长,我对于所谓得到,愈来愈没了兴趣。我愈来愈认清了生命的本质和意义,人的存在的确是神界的游戏,几十年来去匆匆,那些喜欢得到的人也终究会明白:人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梦境,醒来时就是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你在梦中所追逐的东西,即得到的东西,也是梦的一部分。梦醒了,那些被你得到的,也一并随梦消失。
这就是人生。
这就是生之意义!
而与朋友相处的秘笈,便是你多付出,少索取,甚至不索取。许多人只想着他给了朋友多少,而朋友又给了他多少。这么一想,你的心理就会失衡。而心理一失衡,你的心就会生怨,一生怨,这朋友就再也相处不下去了。一天天、一年年,人家的朋友多起来,而你的朋友却少起来,甚至成为孤家寡人。
“朋友千千万,知心有几人。”世人对朋友的认知早已清楚、明晰,还何必苦苦追求知心者呢?至于知音,我们似乎过于偏见地认为,那更适用于男女之私情。知心尚且难求,知音就更难了。俞伯牙摔琴何为?只因再也没有能听得懂他的音乐的人了。
年少时,我们懵懂世事,更不识人生为何,内心却升腾起温暖的情:渴求此生幸会一个知音。也时常被文学作品中的爱情故事打动得坐卧不宁,有时还哭得稀里哗啦。不懂爱情时,爱情真美!可我们终究有懂的时候啊!其实不懂真好!像极了人的梦境。沉浸梦中固然会遭致讥笑,可那种美妙只有梦中人知晓。
男人找老婆、女人找丈夫,也大都是从交朋友开始的。许许多多的人由朋友转入恋爱,再转入婚姻,若干年之后,这一对从朋友到夫妻的人突然分手了,从此,连朋友也不是,有的成为陌路人,有的则成为一辈子记恨的仇人。
我时常会思考这有趣的人生,觉得人生太有意思了。这有意思,并不是有意义。我始终倾向于对人生作出这样的理解:人生是有些意思的,而不是有意义。
想想看,朋友可以成为夫妻,而到头来却又成为仇人。为何这般呢?只能说我们人类的“视力”大有问题。夫妻尚且能成为仇人,你又何必对朋友期望得那么高呢?朋友间一旦成为仇人,那比夫妻间的仇恨可要深多了!
我们常拿鲁迅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事,可此语并非鲁迅先生原创。原创者为清人何瓦琴。鲁迅录此句赠给瞿秋白时,分明写着这样的落款:“洛文录何瓦琴句”。
也许,鲁迅是把瞿秋白当作知己看待的。事实上,两人之间的友谊的确不错。
我也常常想起鲁迅先生所录的这句话。常常想起,说明在我内心,也渴望有一个知己。但老实地说,如果连个知心的人都寻觅不得,你又到何处觅知己呢?“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句话本身,便很确切地向我们表明,人生找一个知己是何等地不易。我相信鲁迅先生录下这句话的时候,其内心也会作如是之想。
很可能,你愈是追求、寻觅知心、知音、知己,愈是不得,愈是孤独。鲁迅正是这样的孤独者。
世间所有的大孤独者,并不是他缺乏朋友,而是缺乏知心、知音、知己这“三知”式的朋友。
阿容算是豁达之人,对“三知”式朋友的渴求,不能说彻底湮灭,但也绝不再强烈地渴求获得这种朋友。我相信这样一句话:“可遇不可求。”婚姻如此,朋友又何尝不如此呢?套用徐志摩的话——“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