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杆岭山记
县城东北九十公里处,有山名枪杆岭,古称“金牛山”。
登上山顶眺望,东南尚有一条横亘的山脉与之相对,当地人管这儿叫“上山”,对面的山自然为“下山”。“下山”上曾经有庙宇、喷泉和苍郁的树林。
永乐四年,邑绅王甫等捐赀三千缗,于枪杆岭山筑“凤来”、“龙堆”、“浴泉”、“沐风”四亭,并凿盘石一方,镌有四字,曰“法界十方”。
邑人杨大烈在《镇番宜土人情略记》中说,巨石若盘,高一丈四尺,宽八尺有奇,重六千六百六十六斤。这方盘石,不知已在历史的风烟里飘荡何处。这样几句话,却不由令人呵呵一笑。却不知当时怎么称量,数字又那么巧合地都是六。一时想到了《西游记》中那块顽石孙悟空,还有他所使用的如意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
闲来无事,给孩子翻找练口的绕口令,翻到一首“老刘和老牛去拉粮,老刘拉了六千六百六十六斤六两的粮,老牛也拉了六千六百六十六斤六两的粮。俩人拉了两车六千六百六十六斤六两的粮”的绕口令,就促狭地寻思:“这粮拉得太远了,自己也不知道就成了枪杆岭山一块石头的体重。”
清乾隆开垦柳林湖以来,此山逐渐发展成为湖区一大游览胜地。其庙会相当有名。当地流行镇番小戏,东湖大庙戏台、枪杆岭山娘娘庙戏台是有名的小曲戏演出场地。
乡人有登高的习俗,三月清明,谓“踏青”“歌山”;四月八,谓赴“男会”、“佛会”;九月重阳,则是“祝秋”。
坝区登高,苏武山为首选;湖区登高,则必至枪杆岭山。
枪杆岭山的“男会”,其实就是向圣母娘娘乞子。庙内塑有男童像,据说摘食男童脐下所供之物,就可得男。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过去,抢食者争先恐后,很是发了一笔小财。
山不高,水不深。但有文人雅士、高僧大德为此山增辉。
1942年,秋光灿烂。已得享大名的一代佛教高僧心道法师,收到了时任民勤县长咎健行的邀请。他即刻动身,从内蒙阿拉善旗,一路悠扬的驼铃,驱散了戈壁、沙漠的荒凉。单调的色彩,炎热的气浪,丝毫没有影响一颗弘法的佛心。乘着“沙漠之舟”历时半月,到达民勤。
心道法师年轻时北上学密,从九世班禅大师,受时轮金刚大灌顶;从阿嘉活佛、恩久活佛,受密宗各级灌顶和大戒,并授记赐名“丹巴增贝堪布”,获 “班智达”学位。
禅净双修、诸法精通,汉藏相融、显密并宏的心道法师,在当时救国护教,名重一时。时人赞曰:南北东西,说法不替;如是经师,得之匪易;文殊再来,玄奘转世;赞叹无文,五体投地!
“枪杆岭山接引寺”自此改名为“金刚岭山法幢寺”。这是心道法师在西北弘法时创建的最初第一个法幢寺。时有“融”字辈“开、文、通、达”四人,在法师门下剃度出家。自此,法幢宗在西北五省迅速传播,在西北佛教发展史上占据了主要地位,金刚岭法幢寺也就成了法幢宗的祖庭。
枪杆岭的景致如何?
山有小亭多处,最佳者“沐风楼”,墙有丹青彩绘,诗词联句点缀其间。楼记山铭对联,内外文字俱美,意境亦佳。楼侧有泉,顺岩跌落,其音悦然。
《镇番遗事历鉴》里,记有明英宗正统十四年,枪杆岭生新泉,水涌而出,击石泼下,数里可闻叮咚之声。清康熙十三年,枪杆岭山倏生一泉,岩间泻下,行三四里汇为一潭,清鉴毫发,气象诱人。乾隆十六年,枪杆岭山遽生新泉,泉水喷涌,数里可闻。
泉是沙漠的眼睛。沙漠中有泉,实在让人赞叹天工自然、造化神奇,一饮一啄里,莫不相辅相成。
汩汩不息的泉水,跌宕而下,还会滋生出一片芦苇荡,吸引了飞禽走兽,嗅着水草的气息而来。就离枪杆岭山不远,前几年去过收成乡一个不知是唤做“套簧湾”还是“逃荒湾”的地方,那儿有两个涝池,里面还自己渗出水来,清清荡荡,苇草依依,飞鸟翔集。
“秋月,岭上野菊初绽,满目新色深浅,撩人心醉。憩于泉亭,对溪觞饮,每作超然欲仙之感。”这样的一段描述,已是让人恬然如醉,不知归路,有了出尘之想。
山水之趣,天然吸引着一颗颗亲近自然的赤子之心。
嘉庆年间,苏山书院师徒偕游于此,一群文人骚客,效仿兰亭雅事,吟诗作文。诗词曲赋百七十余,工刻付梓,题名曰《柳湖游览诗文辑录》。前人所记“谢葆老咳吐成章,椽笔作一篇枪杆岭游记;卢山长七步能吟,信手拈得几束柳林湖竹枝。”,可让我们稍稍回想当日一二风采。
光绪时,教谕彭辅廷游学柳湖,偶至枪杆岭,触景生情,文思大开,索笔在沐风楼壁间题五言诗曰:“一夜灯前宿,朦朦雨未休。风声盈陌树,云影蔽青楼。多向空中滴,还从梦里流。檐前方淅沥,枕畔忽飕飕。”
如斯美景,与我记忆中的那次春游所见,已然相去甚远。
中学时,一次班上组织同学们骑车去春游,出校门东南而行,一路柴湾里碱草丛生。及至山下,时近正午,太阳格外暴烈。这里遍地黄沙,不见树木。地层为砂岩,结构疏松,在风力剥蚀下多呈蜂窝状。常年在这儿的客人,是那些沙丘上、白刺墩里蹿来蹿去、钻进钻出、灵敏无比地壁虎,当地人唤作“蛇鼠儿”。
印象较深的有深达几十米的地道,是“备战、备荒、为人民”时挖的。我们钻进去,得猫着腰一个跟在一个后面,爬出来个个灰头土脸。
山顶上有一个平的高台,是原先的建筑遗址,上面四散着一片片碎砖破瓦。我捡起一块来,是石刻的佛像残片,慈眉善目清晰可见,只是缺损了大半,像一页被压缩了的历史碎片,神秘地微微而笑。
庙宇、楼亭已经不见踪影。是民勤二中的师生在第一任王姓校长的带领下,将枪杆岭山上的寺庙统统拆除,推倒了木塑泥胎,拆下了砖石粱木,留下一地残陶碎瓦,一片狼藉里车拉人扛,热热闹闹,全部搬运回来,建起了崭新的校舍。新校建成后,学生诵书之声琅琅而起。
“寺庙废,学校建”。也许当时看来,寺庙拆了,也不是什么值得可惜的事,王校长在拆的时候,怕不也存有着和那位著名的王道士一样的心情,觉得这还是一次造福乡梓的功德呢。与其闲置不用,不如给孩子们建了学堂读书识字。这里面的功与过、得与失,不同的时代,自有不同的衡量观照,实在难以一言说得清楚分明。
庙拆除,庙会止。
山顶跑下来,对面的沙坡高处,盖了几间简陋的土房子,中间佛堂,里面供佛的台子,右侧打了个拐角,是个厨房,有灶。里里外外,还很简陋,不过用细泥抹平。
里面两个女居士见到我们很高兴,端出水让大伙洗了脸,送了一本劝人向善的佛家小册子。大家过意不去,帮着去打水,佛堂西侧的下坡上,就有一眼井,石头镶砌,水色凌凌、清清如潭,距井沿只有五六十公分,伸臂可及。
回看岁月,二十多年时光,犹若一弹指。听说那儿进行了扩建,还请了金佛,做了法事,规模不比从前。
农历四月初八及九月九日,山上要举行隆重的庙会。湖区数千上万的群众,沿着沙丘间的曲曲折折小路,惊了白刺墩里、红柳丛中觅食的兔儿和鸟雀,涌向枪杆岭山。山上、山下,人流奔涌而来,或做点小买卖摆摊设点,或求神问佛虔诚跪拜,或游山、或看戏,或赶这一场热闹,都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