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水下八关”
侯磊中篇小说《水下八关》,《西湖》2017年第2期
人人都有“水下八关”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AB。”
当我在侯磊的《水下八关》里看到这个游戏秘籍时,着实恍惚了一阵子。是这样吗?想了半天,乐了。应该是BABA,难怪他们调不出30条命。但接着就没那么乐了,甚至有些伤感,这些曾经整日挂在嘴边,像宝贝一样口口相传的东西,怎么就想不起来了?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事情还真是怕琢磨。当年《魂斗罗》里要30条命,虽然更多的时候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却并不妨碍在游戏开始的界面紧张地忙活。为的是通关,这就是一个孩子的成就感,要不然还有什么。可到了后来,秘籍、外挂,却对关卡失去了兴趣,不死为的只是肆无忌惮的屠戮,就是发泄,电源一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于是,又敢腆着脸说,这就是时间,就是成长吧。
其实侯磊的《水下八关》并不十分讨巧。让有些人看,完全不知所云,不就是孩子们的玩闹吗?可让同代人看,这大概又是最司空见惯的事情,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但这一页页《水下八关》摆在你面前,似乎就没那么轻松了:这么拧巴的童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小说的开头真是啰嗦啊,啰嗦得让人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情景——“摇绳的同学面无表情,他们不管数数,只管盯着跳,摇。他们是机器,连跳绳的、摇绳的、数数的、体育老师、班主任……都是机器”——一个让人想起来就牙根痒痒,想去拔班主任自行车气门芯的年代。不过《水下八关》里的小雷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太老实、太腼腆、太敏感、学习太好,这样的孩子总是身边人的一个问题,总是受欺负。“没有人不想融入集体,只有我这样常常抹黑的才会被抛弃。”这个集体其实并不复杂,甚至跟班级、小组这些成人划定的框框没什么关系,它就是一个“坏孩子”们的“尖端组合”,低年级打打闹闹,上些岁数聚在厕所里分烟。按说这本没有什么光荣和体面可言,但对孩子们来说,挑战禁忌产生了巨大的榜样效应,不管老师、家长如何三令五申,孩子们只相信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江湖和自己的英雄。所以,在小雷的故事里,我们也没有必要去刻意建构学生与老师或孩子与成人世界的冲突,因为这本无对话的可能,当孩子不再是孩子,一切都顺了。
而《水下八关》最体谅孩子的地方,就是一种隐秘的、沉默的自我消化,它固然有些伤感,却也是最幸运的选择。于是,亮亮打破了管灯,小雷为了不被“集体”抛弃,选择嫁祸于自己的好友学峰,但“集体”给他的一起玩游戏机的承诺并未兑现。四处寻找,苦苦等待,焦急疑惑却又不停地为他们编织迟到的借口,这也就成了小雷能够持续等下去的理由和自己已然被“集体”接受的美丽幻想。无数次的嘲讽戏弄,终于让小雷收获了“静琪”,一个几乎虚幻的存在。也许我们没必要追问静琪是否出现或是去了培育中心,不管她是谁,她化解了小雷和“集体”之间的尴尬,小雷有了一个自我消化的去处,而亮亮们的所作所为,回头看来,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可能这才是对孩子的世界最大的宽容,一种在场的纠葛和回首的释然。
至于雪峰的意外身亡和小雷心中的菁菁小姐,无疑是一个人最甜蜜又最尴尬的忧伤。雪峰作为小雷身陷窘境最有力的现实支援,无私、友爱、将小雷引为同道,却是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孤独和“傻”。为了将手工课上一把无关紧要的剪刀还给小雷,藏在衣兜里的利刃让雪峰在体育课摔倒再也没起来。但这份命大的情谊,对于小雷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一段空白、恍惚的记忆,不敢牢记,又不能忘怀。而菁菁也只能如此存在,远远地看着,“不知道菁菁的家在哪,只知道在另一条细小的胡同里,那里住户不多,挨门去找都能找到,可我不敢”。这便是童年的残酷——并不是说一个人失去了追爱的能力或勇气,而是那种曾经天塌地陷的悲痛与绝望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时间的削磨,它将变得越来越淡,成为日后一个没有是非,没有恩怨,甚至永远都不被提起的往事。可往事常常是要被悬置起来的,不疼,不痒。它甚至敌不过小雷最后那个自我安慰的梦,在梦里,惟一的叙述者是被想象出来的静琪,而雪峰只是一个旁证。
作为同代人的我,也会在某个瞬间困惑于侯磊为什么把这段尘封的往事变成一个白纸黑字梗在人心的故事。但事实很清楚,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旦被提出来,就会变得严肃,变得不可磨灭。那些熟悉到漠然的人、事和场景,是我们正在继续的生活的前文本,它不是一段时间,而是一段时间的开始,是有关当下最可靠的证词。正如“水下八关”成了一代人永远无法铲除的胎记,作为当事人的“我们”可能并不愿意深究小说情节的可靠,不去抽象小说里那些可能会被阐释为文化、权力、人情的社会化关系,只是因为《水下八关》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群体独有的情感场域,使其成为一种牢固的情结,让人信其为真。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又何尝没有一个“水下八关”,或为上山下乡的甘苦,或为一条早已被拆迁的巷子,人们总要私藏一些能够自己触动自己的资本,不然如何证明你曾经来过?有意思的是,就在2016年的9月,一名叫“敖厂长”的网友上传了一段15分钟的视频,证实了《魂斗罗》水下八关的存在。当那个曾经撩拨了不知多少人的谜团在30年后揭开,我不知小雷或者侯磊会不会翻出当年的红白机。如果还有,怕也算得上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