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龙泉
我要说的是龙泉湖广场。但不知为什么,身边没有人叫它的学名,都称之为码头。颇有些乳名的味道。许是广场泛滥,而码头凤毛麟角吧。况且,说到码头,必是有水在先。这个小城的特别之处,便是滨水而居。素有“北国小江南”的雅称。
久居兰室,便不觉其馨香。邻着一湖春水,偶尔也会到湖堤散步,到喷泉处一观。但总不及远道而来的迫切。
码头是新近修起来的。它几乎是不声不响地在我身边长大,我始终熟视无睹。直到有一天,码头上空飘满了五彩缤纷的风筝。就像为已经成型的码头举行了一个民间版的剪彩仪式。
于是,开始在晚上去码头散步。散步时喜欢爬那座人工堆起来的小山,希望有一天那小山上可以出现一个凉亭,好去携一卷书就着湖光山色阅读,或者坐在凉亭里给远方的女儿打一个闲云飘动的电话。
喜欢去码头赏月。那个暮春初夏的夜晚,我想到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不知朱自清笔下的月色荷塘,可像这码头样的清寂远人。静下来的深夜,空中一轮孤月,地上一个弧形的码头,像极了一个空空的大舞台。夜晚的风还是很凉的,那风是乡人们常说的——顺河风。
码头东南角泊着一艘古色古香的游船,也许是可以称作画舫的餐厅船。在那月下,望着那游船,你完全可以做一场回归汉唐的长梦。但你千万不要以为你就是月下那个独舞的人。高天之上,有李白的对影成三人,有王维的弹琴复长啸……
码头在慢慢成长。一开始只有小山上有树,后来码头上又出现几处风景树林。再后来,影壁石边多出一大片浅浅的水域,夏季来临,夜晚总有小孩子在里面踩水嬉戏。
像一位智者似的,我看着码头一天一天地长大。又有些猜不透它何时完全成熟。成熟后的样子是像一个圆满的句号,还是更像一轮皎皎明月。
等夏季彻底到来,码头完全不是最初的样子。就像一个孩子刚刚步入社会,倍受关注。尽管有些青涩。比如那树林,都是刚刚移栽过来的大树苗,发着浅浅的芽,将来会不会成活,还属未知。那小山上的凉亭也没有一点点影子。人们似乎等不及了。好像等他(她)完全成熟后,就会羽翼丰满的鸟儿一样,瞬间飞走。于是呼啦一下,大家都来各自占地盘。一件一件摆上物什,沉甸甸地坠着,这下大家都安心了。皆大欢喜。
第一个来的,是一位歌者。不是我从前写过的那位。这位比较婉约,音箱的声音不是特别大。一开始在码头下方的亲水地带,水岸护栏里边的空地上,围着一小圈稀稀拉拉的观众。我没有多在意,就是有些嫌他打破了码头的宁静。不过还好,他没有大模大样地把音箱放到码头广场上来,没有走进我心中的月下舞台上来,只在码头下方灯光幽暗的空地上操练。但是那天晚上,当我望见半轮明月高悬天空,就穿过车流如潮的大马路去散步时,我看到了空前热闹的码头,和记忆中的庙会场景没有太大区别。有跳蹦蹦球的,有唱歌的,有在浅水区嬉闹的……所有这些,都不乏大量的观众。那派繁忙,那份欣喜,那场喧哗,像是第一场冬雪落下后的课间操场。
原先在码头下方幽暗光影里操练的那位歌者,不失时机地把他的音箱搬到了码头广场上面。这次,他的舞台大了,观众自然也多了。码头本来就是圆弧状,观众就势依靠在护栏上,形成一个优美的环形观众席,悠闲地欣赏着场地中间的表演者。我走过去的时候,是一位女歌者,正在唱《草原夜色美》。她的歌为这个临时舞台增色不少。这会勾起许多人的怀旧情结。比如我。
夏秋季节的雨很容易缠绵,也会过早的让夜晚生出凉意。但码头边垂钓的人总那么耐心恒久。一伙三四个,一盏灯微弱地亮着。雨天的码头当然人烟稀少,偶尔会有一对儿小情侣出现在码头上散步,但脚步飞快,如打湿翅膀后贴着地面慢飞的鸟儿。是因为冷的缘故吧。若是有人撑着伞从码头下面钻出来,那你也别奇怪,码头下面是空的。就像房子,你站在广场上就是站在了“房顶”。在那雨夜,这码头,这画舫船,就在秋水中飘摇起来了。也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许是《绿野仙踪》中多萝西撞见的奇异景象吧。
雨天里行人的稀少让一切事物都有了灵性。那些挂着营养液的树,有的完整些,有的已经被锯了树冠和大部分树干,只剩了一人多高的大树桩,横断面用塑料布包着。这多么像一群伤者,在这样的雨夜里向你默默地倾诉。在这静静的雨夜里,你还能发现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隐藏在水泥台下边的插座,还会发现原来草地上那么多的动物造型,小蝴蝶,小青蛙,它们一直在这里的。平时的喧闹把它们遮盖了。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干扰,你还会发现,原来,那些绿化带都是宽宽大大的小小花园。
你还会意外地发现,那片浅浅的水域,此时似乎变成了一片平静的湖,湖里倒映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只要没有雨,秋天的码头照样是热闹的。不仅仅是人群的热闹,还有秋虫。绿化带里的秋虫齐声欢唱。似乎在和人群比赛。低吟浅唱,中音八度,高音喇叭,一首多声部的大合唱。那个高八度的音真是马达一样,带着振翅的频率,足以把胆小者吓出一跳来。
码头依然在不声不响地成长。秋天的时候护栏上新出现了三个提示牌,写着一模一样的内容,上面一行“请不要大声喧哗”,下面一行“禁止攀爬”。让人有些喜感。唱歌算不算大声喧哗?
不过很快,这些牌子就起到了作用,栏杆边只剩下斜依着的乘凉人。那个临时舞台又搬到码头下亲水区地带去了。宽宽的栏杆上也没有爬上去的人。一切都是各就各位,现世安稳的样子。
假如,你足够幸运。就可以在码头上奇遇赏心悦目,甚至刻骨铭心的事情。比如,人家正唱着《草原夜色美》的最后一句“轻骑踏月不忍归……”,赶巧被敏感细腻的你听到,又偏偏天空中有一轮明月,于是,万般的美好就被此刻唤醒。这算不算是一次奇遇?再者,有人正站在码头下的亲水区唱着《鸿雁》,你在码头上仰望明月,长天秋水,恰巧就有一队雁阵从明月光晕中穿过,就好像悄悄为你一个人演了一场皮影戏,是专门针对那首《鸿雁》配背景图似的。于是,你没有惊叫,只是“哗”的一下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还是因为,万般的思绪在这一刻被唤醒。不说别的,就仅仅事物本身——码头上,有人歌唱,有人为赋新诗强说愁;码头上空,有“人”趁着夜色,躲着危险跋涉万水千山。这是世界的组合……仅仅这些,就足以让你潸然泪下。
码头上少有花卉。即便有,也是平日里被人群的喧闹遮蔽了,或是白天里忙于事务,对她熟视无睹。比如,码头上的百日红。
当发现她的时候,我立刻就知道,她是一直存在的。只是,我不大清楚她是何时开放的。可能那一晚码头上吸引人的地方不太多,让我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开得那么好。就像后来微信朋友圈里的一句话,谢谢你,长得那么好看,还和我说话。那晚的百日红,显然是在和我打招呼了。要不,她一直存在着,为什么偏偏那天注意到她了呢?那天是抗战胜利纪念日,全民假期的第一天,上午电视直播天安门广场的纪念大会,晚上直播文艺晚会。胜利,和平,阅兵式是全民关注和议论的焦点,连那个天天必出现的临时舞台也没有了。于是,我便发现了百日红。她就这样静静地开着,不和谁争,也不和谁抢。花期正好,不卑不亢。
“画舫”船依然泊在那里,亮着淡淡的灯光。
冬天到来的时候开始忙碌,顾不上到码头去散步了。或者是冬天的顺河风过于冷。码头建好的那一年,正赶上数十年来最冷的一年。于是,我便待在屋子里静静读书,静静写字,静静等待来年的花开,静静等待祥云样五彩的风筝。(梁俪千)
2016-10-29(农历九月二十九)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