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黎明不是天王黎明,他只是浙中一个小山村的黎明。
黎明属鸡,即将奔四,在浙中的这个小山村里,待在村里的年轻人属于稀缺品种,拢共也就两、三个,而黎明就是其中之一。虽早过而立之年,然黎明还是孑然一身,与他爹道狗守着八十年代造的房子过生活,全然没有要出去打拼的意思。
我家与黎明家相隔不远,而他又稍长于我,算是一起玩泥巴长大的发小。读书的时候,学校离我们村有三里左右,村里的孩子总会结伴而行。但黎明是个例外,他总喜欢独来独往,好像有些不太合群,尤其是比他小的孩子,更是不理不睬。
黎明读书并不优秀,但也并非差生,合着农村里的说法,他是属于那种米筛里的石子——不上不下之人。道狗也从未想过黎明有一天可以凭借读书而出人头地,便对他少了许多管教,因此,当别家的孩子担心因为成绩差而遭父母暴打时,黎明却全然没有这样的烦恼。
进入初中后,黎明已到了青春期,就特别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其时,黎明的姐姐已参加工作,那一年,他姐给黎明买了牛仔裤跟旅游鞋,这两样东西在当时的农村学校都是稀罕物。黎明对此兴奋不已,于是天天穿着去上学,着实风光了一阵子。
进入青春期的黎明,脑中渐渐有了异样的情愫。他口袋里随时装着一把梳子,有事没事总习惯性的拿出来梳梳头,也用上了面霜,把自己搽得香喷喷的。他开始注意班里女生的一举一动,也偷偷的在她们的抽兜里塞过小纸条。
黎明娘是个极有打算的女人,在他的呵护下,黎明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黎明初二的时候,黎明娘突然就病了,最后竟撒手人寰。这对于黎明一家的打击是极其严重的,道狗是个木讷的男人,黎明娘就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村里人都说,道狗家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黎明以后有得苦了。
黎明娘出殡后,黎明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自己烧饭,自己洗衣服,要换做以前,这些都由他娘一手操办。中考成绩下来后,以黎明的成绩高中、中专是无望的,但好歹还可以上个职高,但黎明却不想上了,他知道以自己家的境况无论如何都出不起这笔钱。
那个时候对文凭还不是十分看重,工厂招工只要求初中毕业即可,不像现在都要大专本科文凭。初中毕业后的黎明去厂里干过,但却干不长,因为他吃不了那份苦,更不愿受工厂条条框框的束缚。黎明在经历过短暂的城市生活后,又回到了村里。
黎明回村的时候,适逢政府征兵,黎明作为适龄青年,也去应征体检了。初检结果出来,一切指标合格,复检后,还是合格,然后就是政审,身家清白,政治合格,黎明当兵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黎明走的那天,穿着崭新的军装,披着大红花,看上去很是英俊。他爹道狗泪眼婆娑,很是不舍,村里组织了一帮人来欢送,这一天,黎明绝对成了村里人的骄傲。村里人都说,黎明这下算是有出息了,在部队干得好提个干就再也不用回穷山沟了。汽车声响起的时候,黎明带着全村人的美好祝愿去了陌生的城市,成了武警战士。
从被征上兵的那天起,黎明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及至到了部队,他也是这样做的,但部队比他优秀的人实在太多,加上他又不会溜须拍马搞关系,一年下来,同批的兵有的不仅入了党甚至还当上了班长,可他还是大头兵一个。他也想转个志愿兵,但实在是没有机会,两年义务兵的服役期一满,他不得不退了伍。
黎明回村的那天有些灰溜溜的,没有大红花也没有迎接的人群,这与他两年前出去当兵时有着天壤之别。走进家门,家里显得有些凌乱,他爹道狗正坐着灶间安静的烧着火,自从娘死后,这个家就少了很多生机,没有女人的家总少点家的味道。
村里没人知道黎明回来了,黎明走在村道上,村里人看到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就是一句:黎明你怎么回来了?在他们固有的思维中,当兵了就是国家的人了,轻易是不会回来的。每每此时,黎明总会有些尴尬,便会小声回答:我退伍了!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村里人对他莫大的期望,以至于连说话也不敢大声了。
回村后的黎明对城市的生活明显不向往了,他觉得城市的喧嚣与嘈杂远没有村里那么令人自在,两年的城市生活让黎明学到了很多。道狗是希望儿子可以去城市打拼的,但儿子已经长大,再也不是他用棍棒能够驾驭得了的,但他又觉得不死心,总是在黎明耳旁唠叨。 黎明并不想跟他爹起冲突,很多时候,他会默默的走开任凭道狗一个人在表演,真到火起时,也会对道狗吼上几嗓子,道狗也就闭嘴了。
但即使在农村,也要吃饭穿衣,一般村里人都是从地里刨食,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但黎明不过这样的生活,他自有活着的方法。村里产茶,黎明善于制茶,但他却不自己采茶,所用清茶都靠向村里人收,制成干茶后再卖,以此赚取差价。
当村里第一拨春茶开采的时候,便是黎明忙碌的季节。黎明收茶,往往比别人高一到两块,因此村里人都乐意把清茶卖给黎明。但黎明收茶,并不是所有的茶叶都收,他只收符合他心中标准之茶,也不多收茶,收到自己一天可加工的能力范围之内就好。
黎明制茶,以前全靠手工,他的炒茶技术在村里数一数二,又加上他对清茶的严格标准,所以所制之茶总能卖上高价,每天挣个几百毫无问题。后来,手工制茶被机器所取代,黎明也引进了机器,所挣之钱同样可观。黎明只做春茶,一季春茶下来,总会有几万进账,其余时间,便不再干活,待来年春茶上市时再出山赚取一年的薪资,年年如此。
黎明善赌,不论麻将、扑克、洞宝、天九、梭哈样样精通,很少有失手的时候。这是黎明除了制茶之外的又一谋生技能,在村里的各种场子里,总能发现黎明的身影。黎明虽是个赌徒,却是个明智的赌徒,他懂得适时收手的道理,他不多赢,稳稳当当几百落袋就会歇手,这也许就是他赢多输少的根本原因。
黎明的善赌,很多一部分要归功于他爹道狗。道狗年轻时也是个十足的赌徒,赌起来是昏天黑地,毫无节制,黎明娘在世时常常因为赌博跟道狗吵架,黎明从小看在眼里,对赌也就有了基本的概念。等他长大时,他也喜欢上了赌,但他的赌却很有节制,与道狗全然不同,这在赌徒中可以说是一种另类。
黎明常年居于山村,又无正经工作,圈子就显得有些狭窄。如今的乡村,年轻人是凤毛麟角,年轻女性更是少之又少,黎明的感情就一直处于空档期。从二十岁退伍回家,一晃就过了十多年,村里的同龄人孩子都可以上初中了,而黎明的婚姻还是一片空白,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
道狗已经七十五了,头发胡子已经花白,明显有些老态龙钟。以前父子俩不时要吵闹,而今却显得很平静。他俩还住在一个屋檐下,道狗已不再叨叨,而黎明有点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先让他爹先吃,他们的家中依然缺少一个女人,在别人看来,两个老光棍貌似过得很自在,但他们心中的想法,又有多少人能够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