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株格桑花
爸爸怒气冲冲地把门关上:“你就死心吧,只要我活一天,你的这门婚事谁也不许提。”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严厉扼杀了我的初恋。我在屋子里三天不吃不喝,默默回忆那段青涩的恋情......
肖小北是我的后座,确切说是我同桌田颖的后座。刚升入这所职业学院的时候,我俩是在火车站一起被学校的接站车给接到学校的。虽然素不相识,但一听说都是昌图的,距离感一下缩短了很多,自然聊的也很亲切。
排座的时候,我被排在了中间位置,同桌是来自调兵山市的田颖,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忍不住向后望去,去寻找这个唯一的老乡排座排在了哪里?肖小北个子高,我的目光在最后面的那个座位上找到了他,此刻,他也正在四下张望,和我的目光相撞,微黑的脸庞闪过一丝羞涩,冲我微微一笑。
大约一周之后,早自习上,老师把他调到了我的后座,与周国平同桌。
“老乡,你这么高的个子,跑这里凑啥热闹?”见我发问,肖小北红着脸扶了扶眼镜,幽默地说道:“这里不听话。”这时我同桌的田颖也往上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同学,他俩视力都正常,咱俩一座呗。”我一边拍手称好一边收拾书本,准备和肖小北换座。这时见他冲我挤了一下眼,并且示意我坐下。“在这看清了,不用再往前挪了。”说罢把书包放在田颖的后面,自此,我们便成了最近的邻居——前后桌。
小北学习成绩优异,尤其是数学。有一次我不免好奇地问他:“凭你的成绩,考个名牌大学应该没问题,为何选择了这所学院?”他故意使劲瞪着眼睛,用目光触摸我的脸,“不来这里,怎么会认识你?”出于老乡,对他的“玩世不恭”我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继续学习。
他总给我们讲他的家乡昌图肖家沟如何如何的美,如何如何的纯天然,而对于这个村庄,我虽身为昌图本土人,却从来都没有去过,对他的赞美我们很是期待,有机会去看看
周日或者晚自习之后,我们四个便围坐一起,玩扑克,虽然什么也不赢,但也玩得热闹非凡,他头脑灵活,扑克也打得好,我们俩一伙,多数都是因为我玩的“迟钝”,挨抓,害的他只能当个“土皇上”,久而久之,我的外号便产生了:“娘娘”,而他的外号则是“土皇上”。四个人的关系融洽,似多年的老友,一起学习,一起逐梦!
一个周六的下午,学校放假,田颖喊我:“静一,是玩扑克还是去逛街?”我看天气要冷了,准备织一件毛衣,便对她说:“我去贸易城买毛线,你们几个玩吧。”“哈,怎能让娘娘一个人单独出行呢?我去把土皇上叫来”。不一会,小北被喊来了,听说我要去市场,便要陪着去,那边田颖也张罗着要去,“那就叫上周国平,咱们四个都去吧。”怎么去呢?田颖提议:走着去。“不行,太远了,你们俩女生可受不了,很累的。”肖小北不同意走着去,他和周国平一商量,决定骑自行车去。于是去食堂师傅那里借了两辆自行车,载着我和田颖一路欢歌有说有笑直奔贸易城。那个时候不象现在这么多车,一路边聊边看边玩,两辆自行车载着四颗炙热的心,象两撮淘气的音符,在街巷上欢呼雀跃。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我们挨个儿商铺转悠,楼上楼下溜达尽兴,之后又去公园看喷泉,去广场看秧歌学跳舞……我们尽情享受着二十岁的青春,享受着这座城市里一切美好的东西!
为了快些穿上新毛衣,我把它带到晚自习课堂上偷着织。为了防止被学生科的老师给逮着,小北把走廊里的两个窗户用报纸粘上了,而且时时去走廊里给我放哨。
有一天刚上晚自习,他从外面回来,兴冲冲地对我说:“静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停下手里的毛衣,惊讶地看着他。“我业余时间找了一份活儿干,给一个初二的孩子做家教。”还没等我说话,在一旁的田颖插嘴道:“一个月多少钱?”“没你啥事,一边歇着去。”小北一边开玩笑一边打开自己的作业本。“这样,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习呀?”我以前听说过有大学生做家教的故事,很支持他但又怕耽误学习。“不会的,我都问好了,只辅导这几们主科的课程,补课时间为每周六的晚上和周日的全天,价格每个月100块钱。”一听100块钱,在一旁的周国平急忙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太少了,拉倒拉倒,你可别去了。”我们这个学校是商业系统成立的干部学院,来这里上学的都是本系统干部职工子女,只有一少部分是来自其他行业的,肖小北就是其中之一,来自农民家庭,他完全是凭借成绩优异才进入了这所学校,家庭状况肯定没有其他同学好。再加上那时是九十年代,100块钱虽然不多,但也够我们一个人每月的伙食费了。
他用征求的目光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异样的光芒在闪烁,并且让我给拿主意。我慌忙避开他的眼神,这时多嘴的田颖用胳膊肘拱了拱我,狡黠一笑:“娘娘千岁,赶紧给皇上拿主意!”我有些紧张,从没有过的感觉在心底涌动,红着脸说:“喜欢就去吧。”说完,低下头去继续织毛衣,可是,两只手汗水岑岑的,怎么也织不平整,好象一团火焰在脸颊燃烧,一直到耳根,热辣辣的,手上的汗越来越多,毛线似乎被水洗过了一样涩涩的,放也不是,织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小北似乎洞穿了我的表情:“听你的,我明天就去告诉人家。”
周六的晚上,小北与我们别过,借了辆自行车就去“上班”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剩下我们三个,下了晚自习,牌局成了“三缺一”,只能默默地织毛衣。少了他,冷不丁的都感觉不习惯,在一起疯玩了近两个月,心里感觉缺了很多东西。
直到晚上九点多,他才回来,满脸喜滋滋的,好象非常喜欢这份工作。那个时候,做家教的不多,大多是家庭状况不佳,才出去赚点零花钱。所以我们都很支持他做这份兼职。
第一个月下来,他用这第一份工资给我们买了很多水果和瓜子,让我们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快乐。友谊,在快乐里肆无忌惮的疯长。
元旦,学校放假,小北把我们三个带到了他家——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庄。从火车站下车,离他家大约还有30里路,当时不通公交,我们几个打了一辆三轮车,颠簸了四五十分钟,才算到家。
放眼望去,他们的小村仅二十几户人家,就象散落的棋子在与群山对弈。一条小路,盘卧在村口,被雪覆盖着,四周的山峰,白茫茫的一片,林子上空,各种鸟的舞姿,热闹了寂静的冬季。
肖爸和肖妈,带着农村人特有的质朴和热情,款待我们。可以说,小北家的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家具也都是老式的,可是,屋里的热情,却象夏天一样,温暖了冬的寒冷。饭桌上,肖妈指着满桌子菜说:“这些,都是夏天在山上采的,蘑菇、木耳、蕨菜、野芹菜、香椿芽等等,晒干,冬天特别好吃。”善良的肖妈一边说一边给我们夹菜。肖爸拽过她的胳膊:“孩子们嫌不嫌你呀,另用一双筷子夹。”说罢,下地,取来一双干净的递给肖妈。享受着香得流油的美味,感受着一家人的热情,我们几个来自县城的孩子从没有过的开心和感动。晚饭后,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肖妈肖爸给我们炒花生和爆米花,还给我们讲这里的革命故事:解放前,肖家是这里的富农,因为老辈人给别人管账,赚钱买下了这片山,之后去千山,买树苗,因为当时他们有个姓王的亲戚在千山出家,帮他们联系了一百多棵松树苗,栽到山上。现在那些大树已经100多年了,长势茂盛,五六十米高。还讲他们肖家的前辈,巾帼英雄肖五奶奶,嫁给五爷之后,乐善好施,勤俭持家,先后生了七个儿子,人丁兴旺。由于家业大,南来北往的人都来这里落脚。那年,狼子野心的日本鬼子驻扎在肖家沟一带,一批八路军奉命保卫祖国,驱逐倭寇,就在五奶奶家安营扎寨。不久来了一伙胡子,住在她家侧房,由于对五奶奶的尊重,两伙人也不打架,五奶奶配合八路军打死了日本大佐,保卫了家园。在肖爸肖妈的回忆中,我们感受着肖五奶奶的英雄事迹,屋里的香味儿伴随着我们的欢笑声在本不富裕的小院里飘荡……
从他家出来,肖爸赶了辆马车把我们送到火车站。一路上,我们几个一点都不老实,“驾,驾,驾”喊个不停,把这匹马累得奋蹄猛跑,弄得肖爸用力拉着车闸。欢声笑语撒了一路。
到学校后,有一天课间,田颖和周国平不在,小北诡密地对我说:“你猜我妈说啥了?”“说我长得好看呗。”我风趣地逗他说。“是说了,但还有一句。”“你妈相中田颖了。”说完我哈哈大笑。小北红着脸有些激动了:“有点正经的行不行啊?”我捂着嘴忍住笑问:“还说啥了?”他顿了顿,脸上忽然泛红,局促地说:“我妈说,你要是她的儿媳妇多好……”说完,把手放在头上不自觉地挠着,并用祈求的目光望着我。“这算表白吗?也太简单了吧?”我也说不清哪来的勇气,半开玩笑地看着他说。他见我没有拒绝,正了正眼镜,松了一口气,“你是大家闺秀,我是农家孩子,有差距,一直没敢表白!”“今天咋敢了?”“我妈说,再不表白,万一别人下手了,我就没机会了。”看着他那憨厚的样子,我的心里笑开了花。
暑假,我们几个又去了他家,肖爸肖妈知道我俩的关系,更是美的不得了,肖妈笑眯眯地看我,那眼神,就象怎么也稀罕不够似的。常带着我们上山采蘑菇,摘野花,捉蜗牛,就象哄小孩一样,让我们尽兴的玩,尽兴的吃。早上,晨雾笼罩下的群山,让人感觉身在仙境,苍松翠柏,云雾缭绕,野花遍地,百鸟争鸣;傍晚,站在棋盘山高高的山顶,看小村里炊烟袅袅,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山林,那些桦木、黄菠萝、千斤榆、紫椴等名贵树木,披着浩渺的彩霞之光,手舞足蹈。倦鸟余花撩起夕阳的门帘,恋恋不舍地进入“寝宫”。小北把我们三个带到一个残缺不全的石墓前,告诉我们,这就是被西丰县的英雄王毅打死的日本鬼子首领水田权太郎的死地,石墓上放着一块儿白色石头,长条型的,上面写着:巡查,水田权太郎战死之所。我们不禁好奇,这碑是谁刻的?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小北说:“水田被打死不久,日本派人立的碑,好几人高,半米宽,而且上面刻满了棋盘,这也是这座山名的由来。文革时期,中国人怎么看都别扭,在中国的土地上,给侵略者立碑,太不在理了。就用炮弹把碑给炸掉了,留下了这个残缺的墓,提示我们中国人:时刻铭记历史,不忘国耻,保卫祖国,提倡和平。”
在他家玩的几天,见识很多,见到了一眼一百多岁的泉眼,它口感甘甜清爽,喝了爽心润肺,回味无穷。泉眼边,一棵棵山里红枝繁叶茂,野花遍地,尤为惹眼的七株格桑花,就象七位仙女下凡一样,保护着泉眼的圣洁。小北指着其中的一株玫粉色对我说:“这枝花象你。”田颖则采下两朵,插在我俩的头上,样子憨憨的。他家房后,那些苍松伸枝展臂,直入云霄,三个人才能把它围住,我们几个闲来无事,坐在树底下打扑克,采野果,玩得就象儿童一样开心。
转眼三年即逝。毕业前夕,爸爸知道了我和小北谈恋爱,气的不行,严厉批评了我:“你姐找对象是个军官,门当户对,光宗耀祖。你倒好,找了个农村户口的,早晚你会吃亏,我是白供你上学了。”“爸,农村户口咋了?农民利益高于一切,他们不种地,吃供应量的都得饿死。”那个年代不象现在,城乡差别特别大,那时候城市户口要比农村户口吃香得多,找对象的首要条件就是户口问题,这也为很多婚姻设置了障碍。爸爸的干涉,我心里早预料到了,但是我相信自己能说服爸爸。我偷偷和妈商量,让妈劝说一下,可是妈也反对,她说农村又脏又累,担心我不会干农村的活,而且这个当小学校长的妈,也放不下架子,也把门不当户不对放在首位。求助不成,反又遭到反对。我又把随军到大连的姐姐和姐夫找回来做爸妈思想工作,爸是无论如何也同意,坚决要我和小北分手,甚至让他单位同事走了一趟肖家沟,由于当时是夏季,刚下过雨,那时候还是土路,道路泥泞,回来后那同事告诉爸:“经理,千万别把二丫头嫁到那里去,那里除了山就是树,没几户人家,孤孤零零的。”他这样一说,爸更不同意了,软硬兼施,劝我结束恋爱。
毕业的头天晚上,我和小北相约走在操场的紫丁香树下,为未知的明天,泪流不止。小北紧紧握着我的手,就象一松手就会弄丢似的,他似乎预感到了结局,与我十指紧扣缓缓前行。回忆初遇火车站,回忆我们一起骑自行车游览这座城市,回忆我的数学考试成绩不及格,他帮我补课补考过关,更回忆我第一次给他织手套……时光如果能停下来,静止,哪怕一天、半天,让我们多待上几个小时,该有多好啊!
好在我们离的不是很远,同乘一列火车,一路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为我擦拭满脸的忧伤。自古忠孝难两全,我既恨爸爸的自私,又可怜他的天下父母心,心里极其矛盾。
回来后,为了看住我,爸把我留到他的单位,每天上下班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偷偷给小北写信,发出去却怎么也不见回信,一封、两封……好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难道小北变心了?还是有了好的工作?种种猜测,冲淡了心中浓浓的思念。以后就再也不给他写信了。
两年后,我与一个爸认为门当户对的城里人结了婚……
二十年过去了,我心中一直没有放下小北,他始终生活在我最重要的心坎之上。
去年冬底,爸爸因病去世,走之前,给我两把钥匙,用手指着他的书柜。我打开,取出一个皮包,拿到爸面前,打开上面的锁,惊诧地发现里面好几十封信,而且字迹都是小北的……“爸,你……”我双手捧着信失声痛哭,爸气若游丝,有气无力地说:“爸这么做都……都是为你好啊!……当时,是我和门卫……老头交……交代的,截了你的信……,本想在你……你结婚之前……把信给你,却……却没勇气,爸怕……你恨我,怕你逃婚……更怕你……你.......你以后不认我这个爹了……爸这一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爸越说越没力气,张着嘴,用力睁着眼,吃力地想说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便停止了呼吸!我扔掉所有的信,抱住爸爸:“爸,我不怪您,我不怪您,您安息吧!”
爸在弥留之际,说出了二十年的秘密,并且一直在重复:都是为了我好,可是,他们谁考虑过我的痛苦我的感受?
当我打开那些信的时候,泪水,淋湿了信纸,淋湿了回忆,淋湿了我和小北的青春年华!小北信上说,当初调座位,是他和老师事先说好了的,为了和我近些,距离近了,他就有机会了。相处三年,我们俩一个“爱”字都没有说过,而是把它深深地刻到了心里。这次,被爸爸截获的37封信里,每一封里都有这个字,我的不回信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打击,他孤独过郁闷过甚至酗酒过,来爸爸的单位找过我,都被门卫老头给支走了。最后那封信是他结婚的前一天写给我的,他说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并且已经去南方经商了,而且运作的很好,娶了那里的一个富商之女……设想,小北每次写信的心情,有多难受,每次都是怀揣希望望眼欲穿盼着我的回信,可是每次都如同扔进了火堆,有去无回。我把自己关在爸爸的小屋里,一封接着一封的读,此刻,仿佛我手里托的不是信纸,而是一颗火热的心,一颗被扔进冷水的心。边读边哭,全部读完,嚎啕大哭,心里百感交集,爱恨交织,想着二十年前,睿智、稳重、风趣、快乐的小北,小北呀小北,你现在好吗?今生,我们还能再见上一次吗?
前几天,接到来肖家沟采访的通知,我心头为之一振,二十年前的情愫重又浮现眼前,小村庄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他的一瞥一笑,还有那两位慈祥善良的肖爸肖妈,你们都好吗?小北,你在外地生活的可好?
今天,我又踏上了这片热土。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条小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通向县城,而且每天往返两次通了公交车;肖家大院里满院的榛子;实力雄厚的企业家董晨旭经理来这里开发,建起了董家山庄,为这块红色圣地开发旅游休闲项目。小村、山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宁静地卧在大山的怀抱里,七彩的阳光投射到广袤的榛子林里,树叶斑驳絮语,鸟儿婉转鸣啾,花儿轻吐丝蕊,微风阵阵,香气怡人。同行的文友们,有说有笑,拍照、采花、采蘑菇。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特意和向导问及小北及家人的去向,向导热情地把我领到他的老院子并且告诉我:这个房子,他们不舍得卖掉,便借给别人家住了,很久以前他们就搬走去了南方,据说在那里发展的很好。原来的房子已经翻新,再也不见当初的旧模样,可是,它已经在我的心里久久定居,不曾改变。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用泪水为它擦洗门窗;用至诚的心,祝福善良厚道的肖爸肖妈,平安快乐,健康长寿;用一缕青丝,编织那份甜蜜的回忆……院门口,那棵老柳树下,还留有我俩背靠背席地而坐的身影,那些艳丽的格桑花,开得依旧热闹……听说他们挺好,我的心安慰了许多,默默祝福他们!
回到家里,我把文友们上传的照片发到“七株格桑花”的微博上,顿时引来了全国各地很多好友的热评。忽然,一个叫“大山情”的男生邀请加我好友,看他的头像照片,很象小北,就是微胖些,我毫不犹豫地通过了请求,并根据资料,拨通了他的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