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
紧赶慢赶,一口气赶了大几里,到自由市场时,还是快六点了。妈妈说卖菜图早,越早越好。妈妈总是来得很早的,十有八九占了第一个菜摊。珍珍呢?头次卖菜就比妈妈迟到了好大一截。几排菜档挤得满满的,珍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在第三排的档头歇下担子,勉强占了一筐之地,另一筐只好放在身后了。
她把手伸进春装里,扯了扯汗贴了背的衬衣,又理了理湿漉漉沾在眼角的刘海,然后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等人来买。她前后左右卖菜的,多半是打扮得花咕隆咚的小嫂子,也有不少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她们像比赛似的,此起彼伏地叫卖着,那嗓音既尖利而且打耳,甜润而又亲热,并且时不时夹杂着甜甜的称呼:
“大爹,你真健康,脸上气色有红是白,保养得真好。买两把菜回去吧。我这菜特新鲜。”
“太婆,跟孙子买早点的?我图个快,便宜给您。”
“嫂子,快来称,哦,八毛,真的不贵,哎哟,老熟人,秤好一点在里面。”
“大哥,我这菜才出菜园,水嫩水嫩的,买我的菜你吃不了亏的。”
……
就在这样的叫卖声中,她们的菜筐越来越浅了。珍珍看着她们的能耐劲,羡慕死了,好想学她们,但自己的嗓子偏偏不争气,就像鬼捏了喉咙,硬是吆喝不出来。要不是下岗,谁愿意出这个洋相?
太阳一杆子高了,卖菜的买菜的越来越少,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稀稀落落,早市基本到了尾期。珍珍的六七十斤菜,仍然有一大半没卖完。她心里那个急呀,妈妈病在床上,不晓得弟弟招呼得好不好,一大早了,妈妈好一点吗?我,我真是冇得用,百事不如人。……
正在这时,四五个女人向她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胖胖的女人。珍珍一眼认出,她就是自己以前的同事胖嫂。去年,胖嫂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信息,晓得工厂要垮了,就找在自来水厂当科长的妹夫,谋到了一份收水费的差事,每个月就那么几天的工作,轻松死了。胖嫂每月到厂里收水费,见到以前的同事们,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真叫人受不了。人们嫉妒她有个好关系时,暗地里对她嗤之以鼻。珍珍本不大想搭理她,就低着头假装清理菜筐。不料,胖嫂必打必直走到珍珍面前,想买不想买地问:“黄叶白么价?”珍珍不得不抬起头来:“五毛。”胖嫂一见是珍珍,用夸张的拖腔表示自己的惊喜:“哟!是珍妹呀,你个鬼丫头,改行了?”珍珍以实相告:“不是改行,是下岗。”胖嫂一听,迅速调动两脸的肌肉,缩短语调的节奏“嗨,现在混口饭吃真难。我们同事一场,你这菜,我无论如何要买几斤。”其实,胖嫂心里另有算盘,这丫头,老实得很,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加班,我和她最后收班,我说我们一人拿一打袜子,扎在裤腰带里,衣裳厚不现形,守门的老头也不会掀我们的肚皮看。可她硬是不干,害得我也没拿。这样的老实坨子,不占她的便宜还能占谁的?又想到自己不好杀价,便挤眉弄眼地动员张嫂子:“张嫂,你也买几斤吧。”张嫂子心领神会,故意提高声音问道:“这菜几多钱一斤?”“五毛。”珍珍重复一遍。“哦哟,现在还卖五毛,醒倒迷。这样吧,大妹子,三毛一斤,卖不卖?”
这时,又围上来几个人,大家一齐相应张嫂的号召:“三角钱一斤,我们全部都跟你带了它。
珍珍心疼地说:“前个把小时,别人都是卖八毛的。我回家还有事情,我才卖五毛。三毛卖不起。”
张嫂子假意要走,不冷不热地说:“你不卖,该你挑回去烂。”众人像应声虫一样附和着:“贵一分钱,我们也不买。”
胖嫂见火候已到,连忙出来打圆场:“喂,大家不要走了,抬个桩吧。珍妹妹很好说话的,”又对珍珍说:“我说珍妹呀,你是头一回卖菜吧?随么事小菜,一过了那个点,就狗屁不值。你就只当是菜园子少收几棵的,便宜卖它,早点回家,明天早点来抢价钱。真挑回去,人家要说你是个苕的。”
珍珍一来挂念妈妈,二来时间确实不早了,只得牙一咬:“三毛就三毛,秤吧。”
胖嫂一听,赶紧抢了四棵大的,并不忙秤,对珍珍说:“先秤她们的吧,我不忙”说完就剥起菜叶来。莫看她胖得像笨熊,剥起菜叶比猴子搔痒还快当。
珍珍心疼地说:“这嫩的菜,哪有打的?”
胖嫂频频点头:“我晓得。我晓得,你专心秤吧,不要搞错了。”
几个拿到菜的女人,都催她快点秤。珍珍只好锅漏往急处补。不一会,就卖得差不多。再一看胖嫂面前,菜叶堆了一大堆,四棵菜都变成袖珍型,一秤,只有七斤二两。胖嫂用自带的方便秤验了验,见没错,便说:“这点菜叶,送给我喂鸡吧。”她很快地装好菜和菜叶后,慢吞吞地掏出了钱包:“三七二十一,二三得六,两块一角六。两块钱吧,那零头就算是给我的中介费。”说完,也不管人家是否同意,把一叠纸票往珍珍手中一塞,及其认真地清理起大大小小的菜袋,未几,提起菜逃跑般地走了。
珍珍接过钱一数,好家伙,只有一块六毛。她望着远去的胖嫂,摇摇头:“真是缠不得。”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卖完了,一丝高兴的心情油然而生。珍珍要回家了,菜筐里还有一些揉烂的菜叶,她打算把它们清理掉,刚抓一把,就看见里面有个钱包,她本能地缩回了手,心里像打鼓一样发晕,红着脸往四下一看,见没人注意,猛地把钱包抓到手中,捏了好一会才打开一看,里面有六张百元大票,另加五张十元的。她不由自主地把钱包紧紧地贴在胸口,脑海里翻腾起来,妈妈害病,正缺钱用,干脆……这念头刚一闪出,豆大的汗珠就冒出来了,耳边响起了妈妈经常说的话:“一个人,穷要穷得干净,富要富得灵醒。只有自己的钱,用得心里才踏实。”是啊,人,不能做亏心事。胖嫂虽然势利,可这钱毕竟是她的呀。想到这里,也不管菜筐了,飞快地向胖嫂追去。
“胖嫂,胖嫂!”快追上时,她高喊起来。
胖嫂似乎没听见,但明显加快脚步。珍珍紧追一程,胖嫂这才回过头来,板着脸说“亏你做得出来,抓强盗?差你几毛钱,追这远,也不怕心脏病,明天补给你。”
珍珍喘着粗气,拍了拍胸脯,歇了一口气,才说:“先不提这个。我问你,你掉了东西没有?”
胖嫂先是一愣,随后往腰里一模,脸一下子苍白了:“钱包,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说完丢下菜,慌慌忙忙的,就要往菜场跑。
珍珍掏出钱包,往胖嫂面前一划:“莫慌,莫慌,在这里。拿去数一数,看差不差。”
胖嫂激动地接过钱包,打开一看,拿出钱数了数,十分感激地说:“不错,不错,六百五十块,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停了一会,从那一叠十元票子里抽出两张递给珍珍:“珍妹,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活雷锋,活吴天祥(在她的心目中,只要是英雄,那一定是都‘那个’了)。这二十块钱,是我报答你的一点心愿。小意思。莫嫌少,收下吧。”
珍珍把钱一挡:“这倒不必。不过,我的菜都是嫩的,应该算斤两。请你把这一袋子也秤一秤。”
胖嫂连忙说:“那当然,那当然。你们家种点菜也不容易。不过这钱你还是收下吧,算我对你一点表示。”
珍珍打断她的话:“这钱我不要。你快点秤吧,我的菜筐还在菜场。”
胖嫂一愣,装好钱包,拿出自己的方便秤,掉了掉:“十三斤半。”
“好。一三得三,三三管九。一共三块九角。”
胖嫂拿出一张五元的给她:“不找了。快去拿你的菜筐吧。”
“那不行。当么样是么样。”她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硬币,找给了胖嫂。
胖嫂的眼眶湿润了。内心说,好妹子,还差你五毛呢,下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