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国
一、皇储
苏醒的时候便重又做回了九皇子,好人国唯独高贵的皇储。
那是一片也只存生于平行世界里、举国上下皆以“好人”视作神明的彼岸国度,一块是与现今生活可并不类似的“神仙净土”。
我并晓得是如何回归了这方天地,也只觉着二十一世纪方才是梦境世界,往那一遭也全是“游学”的说法,也并无太多探究。
只依稀间我还似乎记得,在回返王国的路途里神魄出窍一样,举着充沛的元灵浮荡在天地之中,那时伏雷御风,翻云吐雾,纵身一跃可登九天,心动咫尺已过天涯,那情境可百般好、万般快活!
而唯独不很应景的便就是,国家历代皇权的承袭里总也存有些多受了诅咒似的怪现象,是逃不脱“王生九子,八子陨命”的宿命排布,而我也便就是命轮选派的那一位——王国未来的掌执者。
兴许这一梦沉睡的时间太过长久,也似乎这回“重生”还不曾全数适应这副躯壳,故而我全未记清我的生平过往以及这处国家的风俗人情。
也只偶然从随身的宦官“小金子”那里获晓,在京都皇城的中央门楼上伫立一尊自天而降的神石,其何时而落、因何而落并不得考究,也只晓得石上天生一面黑龙壁,就如开国将臣家中的一幅御赐的丹书铁卷,黑墨如漆,经久崭亮常新,唯独是大了些尺号。
据说,也只每逢五阴汇交之时,那黑龙壁才会有所异兆,届时,其通身透射万丈金芒,自内往外拓衍“圣光金文”,那情境仿若天人执笔,铁勾银画,镌刻百家名姓。
列名其上者,皆为王国极大的好人,故而国中人公认其为“好人榜”!
依循此榜的说法,好人分作九等,以一等为大,相应官员也以好人榜所对品阶取才济世。
如此甚好,全以才德兼备者掌执牛耳,虽则有“九品中正”的意味,也全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意图。
可现实里的事态可全非如此,此间规矩全以“金钱”视作权衡——有钱的便全数好人,无钱的就尽数“坏人”!
所以,王侯伯爵全数豪强恶霸,三公九卿多半奸邪毛贼!
而国法也不似梦里世界的《宪法》那般繁难,只“赎罪银”的办法——万事只以钱讲话,有罪也以钱免罚!
那无钱的如何?无钱脖上砍个疤,来生投个好人家!
起初时候我于此总还心生芥蒂,毕竟这般规则可与我长久的遭遇并不类似,若以游学梦里那方世界的说法,也全是“黑白颠倒”的样式。
可小金子总也于我耳畔灌输:“坏人不可姑息!”
是的,善恶有别,坏人需得严惩!
如此耳濡目染总也是起了效用,我也逐步学会打心眼里告诉自个,“坏人不可姑息!坏人不可姑息……”
如此心性的更转是类潜移默化的说法,并且几经纸醉金迷的渲染,我也只沉溺于酒池肉林、夜夜笙歌的浮欲奢华里去寻求“本我”的蕴藉;
毕竟求学的那方世界里可盛传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劝诫,也存余着西方“原欲”亦或是“无意识”的学论,旁的总也没记下几分,可这“及时行乐”的意义总还比较熟稔。
故而,我在几度潇洒与沉沦里归纳出,金钱在这片土地里可远比信仰更显几分实际,至少搁这里有钱可使磨推鬼!
监国时期,我总也推行“及时行乐”的政令,也总仿效着游学世界里的古时君王兴土木造鹿台,起阿房圈美人;
都说天南盛产美姬,我便拨挪钱款建铜雀台一座、征用“天下坏人”掘天渠通南疆,哪怕我早便后宫佳丽三千,可也并不休手。
因为屯养美人乃王国之风尚,乃金钱之张扬!
而此番手笔总也使父皇自叹不如,也总也使举国“好人”欢欣备至,毕竟挥霍愈广,愈可使皇族威严与财力得以彰显,也愈可使王权得以万载巩固!
声色犬马、穷奢极欲乃世代明君之象征!
连那一行史官也总在史稿中浓笔渲染——太子功在社稷,造福千秋,乃千古第一帝子!
千古第一?岂敢!只万古第二也就是了,毕竟我的父皇也还行在我的前列,单是那金银玉石浇筑的“陵寝天宫”以及活葬、生食妃嫔的行径也就是我万分而不能企及之处了。
想必父皇百年之后也必可依此跻身千古“明君”之列!
代天子巡幸天南的时间,我驾驭万乘金舟检阅八方之域,各域王侯皆以金钱美人为之“贡奉”,一时里天下“珍奇秀俊”尽收囊中,日日花天酒地,荒淫无度,夜夜灯红酒绿,醉生梦死!
也只每逢月圆之夜方才会以那方世界的尺度横量出几分羞惭之心,是有触摸了些多“自我”亦或是“超我”的门径,可多半也是半醉半醒之间的短瞬思维,还不曾有所改观的“臆想”,便摇身一动重又翻回了那牵魂摄魄的温柔乡里。
何况一众美人也还半嗔半怒调侃说:“可怜那些坏人做甚?坏人不可姑息!有那心情还不如可怜可怜奴家咧!”
是的,坏人不可姑息……这是铁律!
未出多久,如此“风流韵事”也为民间广为颂扬,无数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也争先仿效,一时传作风尚——造金舟圈美人,循龙迹渡天南。
自此,王国豪门巨族皆以循效王族手笔为高雅风气,坊间亦争先效法称扬!
二、南巡
未几,凡俗里的美人也实难挑弄我“非凡”的情致,也便随性挑了几名侍从以及那宦官小金子往那民间寻觅新鲜,名流之中也自然冠以此举一个好名堂——微服私访,检阅民情!
一行走过,是先行挑选了那烟柳花巷“蛤蟆岭”,这风尘绝处乃十足的销金之窟,一掷千金也全作应当,挥金如土也尽是寻常,故而烟花女子、卑琐龟公以及那黑肠老鸨皆跻身中三等之列,艳妓各等也早便成了那人人称颂的高雅行当,如此景象可与那游学梦里的琉球岛国有几多相近的。
我在那四方遐迩闻名的风雅居逗留了数日,也尽把心思聚在了头牌名妓诗诗姑娘身上,只觉着似有一见如故的忘怀情绪,哪还顾念那家国天下的说法,只石榴裙下躺一回,醉生梦死风流鬼也就是了。
而若非祖宗传下了规矩,而并非上三等女子不可纳为妃嫔,定当随性将其揽回那金舟之上以供消遣,也免得了将来总挂有念想。
出了那风雅街便就是那贫民窑,也称“坏人窟”的地界了,两处虽则只差一分界线可也有万分之多的差额,小金子众人原是以那处晦气为由万般规劝我莫要前往。
可我总也怀有出几分好奇,便生出了往近瞧瞧的念头,毕竟我自打回了王国还未曾领略到那“坏人”囤积之处的景象,便力排众议,顶起头皮硬去了。
初拐入胡同,还并不十分近前,便瞧见了一行打扮考究的达官贵人正撺堵在那处,也并不晓得是凑热闹的成分还是有旁的企图。
“是施舍的时辰到了。”小金子嘴中的施舍是王国一道不成文的规矩,每至饭口时辰,四下“好人”便会往那胡同里抛掷昏臭的鸡蛋以及那残碎的菜叶。
毕竟“坏人”里的壮年人可尽数往外讨生活了,余存下的那类可多半是妇孺老幼。
这类族群寻日里苦于地位的卑微总也混不出营生的法子,可总也需得某些吃食过活,便依凭好人丢掷的物什为生,如此一举两得的举措是甚好不过。
“坏人该砸!”小金子一面恨恨地叫嚣着,一面就拾起残羹冷炙往胡同里抛洒,一行侍卫也参入了行列。
“坏人该砸!坏人不可姑息!”
小金子站前排领号,虽则他体态单薄、其貌不扬,可也很有声威,全数的人群也跟起振臂呼喊,一时间成了不小的阵势。
原是小金子也是那“坏人”堆里出身,家里为了谋取生计,自小便送他入了宫廷做了宦官,经由数载辗转才是赚足了银子,翻身立命成了下三等好人。
而其憎恶坏人的缘由还不单单在此,全是自个父母以往居住在下三等附近的胡同,因无人“施舍”饭食而生生饿毙,如此倒也使他对坏人异常厌憎,也异常近乎病态地怜悯,每每遇了时机总也近乎挥霍地施舍一通!
并且照他说法,扔掷愈是狂癫、愈是迅猛,愈发能彰显出自个心善的那头!
而那群所谓的“坏人”也各个久逢甘露似的欢欣雀跃,更有甚者伏地叩首,感激涕零。
这也算作是砸者舒心,被砸者欢心,一场你情我愿式的交易,哪怕这套逻辑在“游学”那方世界是万万也走不通透的,可搁这却是永恒的话题!
故而上至王公贵戚,下至暗娼小贩总也以施舍取乐,以好善纳施的行径来标榜自个的身家!
我原是估摸着也循起潮流往前抛掷一回,可拿起那烂碎菜叶总还未起手便又做了收势,原是我在那“游学”的世界里头并不富庶,也只出身于平凡人家,虽则那里过活不过一场梦境,可也拿不起这污秽玩意砸自家一派,毕竟我还晓得没钱人维持生计是多么艰辛。
兴许我的那梦境里的父母也就同来了这方世界,正暂居了这坏人胡同里,兴许我那一众至交亲朋也落难于此,也兴许我那当年贫苦的乡里乡亲也全是避难在这……尽管如此几率也低微的很,可也并非全无可能性的!
没察觉的间档,似乎某类“自我”与“超我”的情愫也开始搅缠着于心头滋生作祟,我竟有着几分愧惭的觉察,指尖捏着的那烂菜玩意也是生生脱落在地,再提不出丝毫的情致。
我心底兀自盘估着,也第一回生出了几丝质疑的心情,总归是繁难而又对立着的,“坏人就该被砸吗?没钱的就一定是坏人吗?”
也许,金钱衡量的规则是有些多极端化的倾向吧……
因为没了兴致,也便早早离开了那处,出了胡同口便是一处坊街夜市,方才怅惘的情绪也只冷风拂面便抛诸脑后,也只把心思多用于这花花绿绿的红尘世界之上——
天南在王国里一向被视作昌荣繁盛之地,苛捐赋税也在四大府域里首屈一指,如此看起,这夜夜“灯火不息,长夜白昼”的传闻也并非妄言。
虽则这番景象比不得那梦境世界里魔都的纷扰魅惑,可也别有一番情致,是诗情画意里的典雅情状,也是返璞归真的高尚情调,若是能于此时闲坐哪家小亭,只听首曲子,酌上两三杯小酒,也是高雅的很呢。
如是想着,视野里忽的冒出一类不很应景的事物,一落魄书生正伏膝跪地摊卖字画书籍之类的物什,只见他身形瘦削,面目憔悴,一双死鱼眼珠也半天里并不眨动半分,整处形象只与那枯槁的身子蜷缩在满布补丁的长衫里类似,一股子穷酸气息,叫人望而生厌。
一行路人也漠然而过,早早避开三尺有余,而唯独我多是打量了他几分,因为我瞧着他的神态较之我是有几分相似的,体型各类也颇多契合之处。
骤地里,一股奇特的思想也打我心眼里冒出来直窜脑际——若是我衣着那身行头,也那副打扮儿,又与他是有几许区分呢?
似乎瞧见了我对那人很有兴致,小金子在我耳侧轻说:“那是位准九等的贫苦书生,只需熬上几年便可位列好人榜了,兴许将来还可捐了官成了那九品的知县咧。”
小金子话语里所言明的准九等是那类即将跨入好人之列的候选人,这类人群是介于好人与坏人之间的敏感领域,故而多数情形下也很难叫人上前亲近。
而小金子是从“坏人堆”里一步步爬进了下三等的,自然晓得翻身立命不甚容易,对这类准好人也自然是有着同病相怜的心态,所以,谈起这攀爬时的艰辛过往也总有颇多感慨。
我有些不明就里,便问:“书生不属于九等?”
我还依稀记得“游学”世界里的学者文豪可是极端尊贵的行当,甚至国家还操办着各类学府以及文人协会养育人才,为何到了这处却成了是连小贩也还不如几分的卑微地位了?
我竟有些同是天涯沦落的意思,毕竟我在游学那方世界里也还只算作一个书生!
小金子晃了晃脑袋,说:“文人墨客平日里多写抄书籍、做些消遣的文章营生,贫苦书生只多篆拓碑文以及撰写墓志铭过活。舞文弄墨总归是虚把式,赚不出几分实钱的,在王国里有钱才有地位,才是王道呢!”
钱才是实在的王道!
小金子一语中的,是算点醒了我,我也开始自方才的杂乱思维里跳脱出来,又复原了“本我”的样貌以及觉悟——有钱是才有真地位,才有真一切!
回返行宫的路途里,逢遇天南知府衙门,小金子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位知府可在任上待住了几十载,是很有盘剥伎俩,据说家财可堪比朝中的一品大员……既是太子殿下今日遇着了,便也是他的机缘,总要往里头抽些供奉才是。”
我也原是估摸着往里头走上一遭,毕竟此行花销不菲,总也不可空手而归,既是遇着了也便就是缘分,总要把它放一放血,补一补亏空才是。
小金子亮起了腰牌,一行还算通畅,那知府也是很知礼数的人,早早也便出衙迎候,并备上了好酒佳肴两桌,一桌山珍海味供以吃食,一桌异宝奇珍供以笑纳,又伴有美姬十人,言笑晏晏,颇显亲切。
席间言谈有致,那知府是贪上了几杯,也循起酒性,吐露起这么些年为政乡里的心得,“原是我也穷酸书生出身,后得幸在郡王府里谋了份差事,多年奋搏后也算积攒了某些银两,成了那准九等的人物,之后便由郡王保荐捐了个知县做做。
其实,我自小便饱读圣贤之书,也常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为之疗慰。可当时懵懂无知,只才入了世方才晓通,书中哪有甚黄金屋?哪有甚颜如玉?有的也不过是教人寻觅颜如玉、搜刮黄金屋的法子。”
那知府团脸球身,一肚油肠,讲起话来也整个一副洋洋洒洒的浑肥样子,与那书生以及坏人胡同里的各色人员比对,真应起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说法。
我心有不悦,只频频点头,他也借酒起兴,继续言说:“做了知府之后我渐渐晓得,读书就是为了更好的做官,做官就是为了更好的发财,有了财就有了颜如玉,就有了黄金屋。”
此话出,小金子等一行家奴早已投去了赞许的目光,那知府自是得意傲娇地打起酒嗝,只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还是有钱好啊!”
原本我是有几分恼恨的,可联想起“治整污吏”不过是梦境世界里的说法,在这处天地里可是默许污吏贪官存生的,至少迄今而止,还不曾有半分律例来约束一行官吏,哪怕我贵为太子也实难破除这金钱尺度的规则!
何况我来此也是来盘剥他的,间接里也是刮分了民脂民膏,在这层意义里与他又有几分差异性呢?如是的思想在心眼里萌生,随即涌成了一片汪流冲击肺腑,可转瞬间又休止一空,因为我瞧见了那满桌子的稀世珍宝,瞧见了我怀里娇躺着的粉嫩欲滴的小娘子。
金钱美色有几位又能扛受的起?我又一回沉沦了,哪还能管顾其他,只及时行乐才好!
并且我还有了其余的打算,既是盘剥了,便是要榨干他的五脏六腑!
我只于小金子指使个眼色,便领起一众美人去了雅房,余下的事情便全数交由他去处置,也就是了。
如是盘留了数日,小金子也冲那知府要出了花样——言明只拿金子不要银子,珍珠要比荔枝大,美玉要比羊脂白……
照小金子的说法,条件愈是苛刻,愈是能彰显出皇家人的威仪!
哪曾想这知府也称得起宦海里的行家里手,竟召集了手下大大小小数十位官员,有盐政、布政、铁政、知县以及乡绅富贾各色人等,数百人同心协力终究在三日后凑足了“孝敬钱”。
虽则这回闹腾不曾伤了那知府的筋骨,可也绝是扒下了其一层厚皮,此回天南巡幸总也总算有了完美的补额,回头于父皇也是好交差事了。
在天南又只盘恒了数月,便全然丧失了兴致,为了谨防冬日里大河生冰,就草草终结了这趟天南巡幸,往回京都。
三、皇家禁地
入了京才是获晓父皇卧病已久,我在探望他前也估测出其病症的大概——多半南巡一行花却了国库半数银两,因而郁积成病。
先前母后为皇祖母庆寿大造宫宇时,父皇就病重了一回,而今情形多半是与那次有着相近,乃心病也。
故而在入了圆春园,我便即刻禀明了此番南巡的花销有了着落,如此他才有几分回暖的意思,又当我说明在回京沿途抄办了几名盐铁道台时,他已然痊愈了,甚至生出了与我论文弈棋的高雅兴致。
用完膳食,我原是打算折返东宫快活一番,哪曾想父皇很有些凝重意思地留住了我,并领着我从龙床下的暗阁进了一处禁地,是皇家禁地!
整个王国也只历代君王也才晓得有此处秘境!
顺着蜿蜒崎岖的小径,我们逐步往地底深层行去,是愈行愈暗,愈行愈透不出气来,只觉着整间密道都闷笼一样充斥起阴森可怖的压抑气息,仿若随时都会从黑暗里钻出几只夜叉凶铃,强行夺食了我的魂魄。
而父皇只顾往前领路,也全然管顾不了我,他右手执起龙杖,左手端拿龙灯,幽暗稀莎的火苗掠动羸弱的光影,近乎把他佝偻的身躯也拉长了些许,原本孱弱的身子如此也便只余存下一副皮包骨头,是有些可怖的很。
就似乎他整处身子也不过是包裹在了黄布条里,金黄的龙袍也将他的面色绘饰出了几多阴郁苍白,再趁起龙杖击打岩阶不时传出的啪嗒声,是愈发可怕了许多。
霎那间的思维里,我竟觉着他像极了地狱里的领路人,而这条道路也并非甚密道,而是“黄泉之路”!
如此思想虽则转瞬便逝,可也令我后身阴风阵阵,毛发悚竖,是有股透心的阴冽。
“底下有钱……”父皇做起提示。
钱?莫非这里埋藏着我皇家的宝藏?
父皇的话就如一缕薰风从南而至,有股暖意也兀的流连心头,似乎只一息间便觉出这里并非那么阴森了。
不知又下潜了多些时候,总归是行了许久之后,才停至一处金门封禁的关隘前,虽则这处地界阴森交迫,可四下里亭台楼阁、花台舞榭却不可胜数,连那廊道门廊也由纯金铸造而成,高十数丈有余,荧光映照,通身散射万丈金光,威阔至斯,难以言表。
“里面便封存着我皇族的无上至宝!”父皇话音初落,就似乎老上了几分年岁,而我的目光也平白添出了些多炙热。
咔咔!
随着金门缓缓开启,灼目的金光也迸溅着刺得人张不开眼睛,也只依循模糊的直觉贴壁而行,待行出了十数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处关隘便又重新闭拢,又是黑漆漆一片。
不过,依稀里仍能觉出不远处有些斑驳的光影,似有几分别样的律动显映在空气中,像是仙家世界里的流彩霞光,纷繁多姿。
我的目光里又不禁添出很多灼热的气息——依我多年的经验推算,那霞光之下必有重宝!
那瞬间里也再不管顾其他,只拼尽浑身气力往那处驰奔,约莫有半盏茶的光景,那光彩似又耀眼了许多,依稀里也能瞧见出大概,是一株树,上头结满了异宝奇珍、金银细软!
是摇钱树!
晓得了这重宝的名目,我竟倏地颤戾在原处,识海里也只一片空白,就仿若扛受了雷击,几近按捺不住心口的狂热;
我不由地吞纳一口气息平抚心神,脚掌早也不由衷地往那端驰奔,只觉通身血液是在滚荡灼烧,奔行起来也是愈发下了几分炙热的力道。
毕竟这传说里的物什多半是可遇不能求的玩意,我可不愿它从我跟前稍纵便逝、白白溜跑!
此物,我势在必得!
没察觉的时候,我已是到了一处悬崖底下,瞧着上空高耸参天的巨树,瞧着那枝干上头好似星河模样星罗棋布的金银珠宝,我哪里还顾得起疲累,只拿住心思往上攀腾。
心头只翻涌着唯独的念想:从今日起,我要把他们全数搬光,包括这株摇钱树!
费了好大的心力才是登临崖颠,哪曾想父皇早是端立于树底,似乎已静候我多时,并且那神色似也有些多凝重,似在埋怨我方才见到了财宝而忘却了他的死活!
还不待我张口,父皇已招了招手指示我过去,漫天的珠光宝气使得他周身流彩夺目,是不经意里年轻了许多,我心想若是父皇将我问罪,我便一不做二不休,连根刨走这株摇钱树!
可转念又想,父皇目下也只余存我这一位皇子,其余诸多皇兄早已尽数夭折,即便父皇再是责怪也并不妨碍皇位的承袭,忍一忍也就是了。
可走近父皇身侧,我身躯不由一凛,整个面孔也霎那间转作虚白——父皇身后正躺有一处猩红的血池,肉眼可见处正翻滚起鲜红的血浪,皑皑白骨也时而随同浪花的翻涌而浮上水面。
阴森!腥臭!狰狞!污秽!可怖!
诸多情绪混杂着血腥气息扑面而来,使人瞧之作呕,见之胆怯……
父皇似乎瞧见了我的神色,只摆摆手,一副处乱不惊的模样调笑说:“你的皇爷爷当年带我来时,比你也差不太多。”
可此刻的笑让我觉着很有些许狞恶,我心里也不由地打个寒战,近乎在吼:“我一刻也不愿多待!”
父皇不疾不徐地问:“你不想要这财宝了?”
“我……”我迟疑了。
也试探着拿起余光扫视到那端,二回看时,那景态就如海浪扑打着石礁,竟还隐约着发出呜咽之声,虽则这声息细窣弱微,可也教人望而生畏。
我想要它们可也不愿见到这污秽的血池!
父皇垂眸凝视我良久,才幽幽叹口气说:“摇钱树虽好,可需要血液来灌溉!而且是皇族之血!”
人血灌溉!这话有如晴天霹雳!
“那……”我几乎吐不出字。
父皇猜出了我的心思,不很在意地说:“没错,这些白骨有你的皇兄们,也有我的父皇,父皇的父皇……”
扑通!只一声!
我竟被人掏空了神魂一般,失声栽倒在侧,皇兄……
原是皇兄们并非先天夭折,而是被这该死的摇钱树吞食了!
父皇漠然地说:“这就是命,将来我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你将来……”
我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命!我……”
他又厉声打断了我,“你能放弃眼下的身份、权力、金钱以及美人吗?”
“我……”我登时语塞,竟无言回应,我是不愿割舍一切,可也不愿被这个玩意吃进肚里,那样,可死无葬身之地!
父皇总能猜测出我的心思:“想要荣华富贵就需得付出代价!有时候甚至还要付出血的代价!这很公平!”
我争辩道:“没有摇钱树我们一样可以得到荣华富贵!”
父皇呵斥道:“你做梦!没有摇钱树我们如何巩固皇权,没有皇权又如何占有荣华富贵?你知道全天下有多少人在觊觎我们的皇位吗?”
是啊,没有摇钱树又如何稳坐好人榜第一,没有摇钱树终究一天是会沦落为下三等乃至坏人队列……那样可就万劫不复了!
“摇钱树……”几个字几乎是从我牙齿缝隙里挤压出来的。
摇钱树以血滋润,王生九子,八子陨命,皆为此树所食!
原是这并非命轮的排布,而是平添富贵的代价!
“先进行祭血礼吧。”父皇随性掏出一柄匕首冲着我笑,那笑容是那么阴森可怖,狰狞的面孔是较之那白骨头颅也差不得几分。
血祭?是用我的鲜血来喂养它吗?
我的面色又是苍白了许多,近乎可以滴下水来。
“不……”我一路奔袭本就异常疲累,又遭受多回惊吓折磨,已全无反抗之力,只摇了摇头,蜷缩着往后退缩去,而父皇穷追不舍,步步紧逼,“没事,我的皇儿,只要刀尖在掌心轻轻一划,便可享受半载的富贵荣华,这买卖很划算的!”
不!我突然感觉父皇就是恶魔,一个心灵扭曲的恶魔,我拼尽力量往后退却,直至挨近了悬崖边沿,我怒吼:“你再逼我,我就跳下去!”
“跳?你可以回身看看,往下看。”那声音笑中带寒。
我顺势回头一望,下头密密麻麻满布着人影,一个个正拿起锤头、篆笔在做起雕刻,虽则各个衣衫褴褛,可也依稀能够瞧出先前每位都是体面人,至少这破损的衣衫全曾是价值不菲的。
从那里头我还瞧见了几位熟悉的面孔,竟还有我那几位皇兄的妃妾以及父皇生食的那些妃嫔宫女,这些人可在往日里被全数宣称了殉葬亦或是暴毙,又怎会依然活存在此处?是幽灵吗?一股恶寒涌进心头。
冰寒的声音紧后而至,“晓得他们在做些什么吗?”
“什么?”
“镌刻百年名姓!”父皇忽的立下步子,有些玩味,又有些谈笑风生地说:“每逢五阴汇交之时,摇钱树便开花结果一季轮回,届时散射万丈金芒,而这拓印的碑文也便由内而外显映在黑龙壁之上,形成圣光金文,也便就是民间盛传的好人榜,如此两类举措,方可确保我皇族万载永固!”
黑龙壁?好人榜?原是这天神显灵的玩意也全非神照,乃是人为!
我近乎承受不起打击而疯癫——皇实乃王国第一大忽悠!大骗子!
“皇儿,别怕,只需一刀,将来这整处王国都是你的,都是你的……”
他一面往我这端挪步,一面冲自个捅上一刀,随即轻车熟路地舔舐刀口的鲜血,把贪婪目光射定住我,那神态就似乎已认住我是那噬血玩意的祭品。
不,是养肥了再宰杀的人畜!
这一刻我终究是晓得了——摇钱树是恶魔,父皇早便沦落成了这恶魔的奴役,不,是早已泯灭人性的刽子手!
“不!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去,回到二十一世纪……”
不……
深夜,我全无意识地挣扎着踢翻了被子,是从梦中惊醒,生出了一身恶汗,好在只是场梦!
恶梦!
我长长舒展一口气,余光恰巧瞥视到宿舍角落那处,那里正耸立着一株摇钱树,不,是过外国人节日时余存下来的圣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