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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作家网 | 张向左  2016年12月09日14:16

《儒林外史》第十八回中写几个人“名士雅集”。在采购酒食时“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镘头店里吵起来”——这帮“雅人”的所作所为,正如二十九回里,杜慎卿的笑言:“雅的这样俗。”同样在本书中,当了官的范进不知道苏轼为何人,愁着眉说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同样,想当官却当不上的匡超人更是大言不惭:“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被人点破“先儒”是指已经死了的人时,还强辞夺理:“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这些段子,读来让人捧腹,这些自视甚高的“雅”人,在读者眼中,除了恶心,就是恶俗。

《红楼梦》中湘云以“主雅客来勤”调侃宝玉,宝玉却道:“我是个俗中又俗的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宝主并不俗,而他不愿结交的人倒像是从《儒林外史》中串门而入的“雅人”。在妙玉眼里,雅是有标准的,黛玉喝了她的茶问道:“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听后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她用自己平时吃茶的杯给宝玉斟茶,并不嫌脏,刘姥姥喝过一次茶水的杯子她便要把它扔掉——我恶俗地想到,妙玉每天也该上厕所吧。宝玉不俗,当薛蟠吟出“女儿愁,绣房窜出个大马猴”时,也只是笑骂“该死”,而自命清高的妙玉,似乎不食人间烟火,但最终却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鲁迅在《论俗人应避雅人》中说:“浊世少见雅人,少有韵事,但是,没有浊到彻底的时候,也并非全没有,不过因‘伤雅’的人们多,也累的他们‘雅’的不彻底了。”俗与社会地位有关,大观园是给才子佳人们吟诗作乐用的,“母蝗虫”刘姥姥一到,虽然大家多了可以肆无忌惮取乐的对象,但这气氛就俗了。好在雅人也有俗的一面,所以刘姥姥并不令雅人们讨厌。同时,俗与“品味”有关,品不出是用雪水泡的茶就是俗,不会弹琴作诗简直是俗不可耐了。雅高高在上,所以叫高雅。而人往高处走,所以香菱疯了似的学做诗,希望进入雅之一族。俗,低也,所谓低俗。因为没有地位,范进的丈人可以骂他:“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尖嘴猴腮,也得撒泡尿自己照照。”有了地位,胡屠夫便翻书似的翻开另一张嘴脸:“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可想而知的是:范进范老爷以前教书卖鸡的俗事,便极有可能成为诸多“传记作者”们笔下绝佳的雅事或轶事。地位决定雅俗:所以雅官多,雅民少,“品味”决定雅俗,所以钢琴雅,二胡俗。成败决定雅俗,所以成者雅,败者俗……

但就像老阳老阴都暗含着向对立面转化的趋势一样。雅过了头也便成了俗,一个人戴一个戒指不足为奇,但一手戴四只便俗了。“浓妆淡抹总相宜”,但浓过了头,浓到“你笑我不笑,一笑粉要掉”的程度,也便成了俗。人们崇尚高雅,然而雅不是满架子古董或赝品就可以装扮出来的。很多人画虎不成反类犬,走进了“量的过度”这条胡同,戴着老板戒,打着高尔夫,穿着西装,喝着红酒——他们不知道,真正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如《浮生六记》中的小两口之间的打情骂俏,如钱钟书与杨绛的相濡以沫……

雅=牙+佳,俗=人+谷,俗人可能不会说话(牙+佳),但从牙从佳之人,却也得吃五谷杂粮,食物也得入味入胃,进入“五谷循环之所”,所以说,只要是人,就没有不“俗”的。刘姥姥和赵本山都被人视为俗,但他们都受“雅”“俗”两界的人追捧,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接地气,通人气。平庸的高雅远远没有通俗来得有趣,来的深入人心。抱病扶花的样子,可入画作“艺术品”——但世上没有风雅的病,健康的世俗岂不更好?只要不恶俗,不庸俗,就无可厚非。由此看来,“量的过度”其实并不是俗,而是“低俗”。俗不低、不恶、不庸,俗是大众化的,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表现方式。没有受众的雅,那是什么样的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