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是北宋初年一名叫柳永的读书人，在二次科考失败后发出的悲愤牢骚——《鹤冲天》。柳永，（约987年—约1053年），原名三变，字景庄。排行第七，又称柳七，福建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好一位才子词人，牢骚起来竟也这般婉约、高雅、大气！
开口辄言“龙头”，把头名状元作为自己的目标，落榜只任作“偶然”。大胆的是，他竟以“明代遗贤”来讽刺仁宗朝未能做到“野无遗贤”。不过，他也没把话说得太死，只说“暂遗”。表面上，既没有唐突朝廷，也没有贬抑自己。说得何可谓委婉矣！但，这句话及其骨子里是满含讽刺和怨望的。
“如何向?”落第毕竟是眼前的现实，既然他们不要我，我应该怎么办呢?“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既然理想落空了，不如任由自己纵情放荡。只是一个自问，却明显地流露他内心的矛盾与痛苦。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头一摆泪一甩，进一步思考“恣意狂荡”之路的得失。因为这是一条违反应举出仕的封建规范的道路，一般读书人都不愿意走的道路。但作者却自我宽心道：走这条路，做个“才子词人”，与仕宦而至公卿宰相，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烟花巷陌”四句，勾画出绮丽的环境和可意的佳人：幸亏在歌妓聚居的深巷里、摆列着丹青画屏的绣房中，住着那些值得词人时时来寻访的“意中人”。
“且恁偎红翠”三句紧承上文，意谓对着这些聪明美丽的烟花伴侣，应该尽情地享受美满风流的生活，以求达到平生的快意。是对“狂荡”的进一步描述。词作至此，已极道“恣狂荡”对落榜之人的安慰。
“青春都一饷”三句，又把词的思想推向更高一层。作者直接拈出“浮名”来和“浅斟低唱”对比，认为青春易逝，与其去搏取功名，还不如酒边花下。但联系上片结句“才子词人”两句，则“浅斟低唱”一语，实不都为单方面的把酒听歌，还包括为歌妓们谱写新曲新词。换言之，即进行新兴词曲的创作活动。不过其中的一个“忍”字，却也把他内心的痛苦和无奈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
《鹤冲天》是柳永表示抗争的一次外泄，他毫不顾忌地把一般封建士人感到刺目的字眼写进词里，故意造出惊世骇俗来，以极端对极端求得暂时的平衡，是其一时的恃才负气。不过，这恐怕也是柳永落第之后真实的思想流露。“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言何得失，虽是白衣未得功名，而实具卿相之质。这是牢骚感慨的顶点，也是自我宽慰的极限。言何“白衣卿相”？那是他不忘朱紫显达的自然流露。他把内心深处的矛盾写出来，说明落第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苦恼，也表明他为摆脱这种苦恼曾进行了多么痛苦的挣扎。
柳永算是痛快淋漓地潇洒了一回，放弃了填词吟句的贯常套路，抛弃了传统文人固有的矜持。因为他不知道，经他这几句愤怒不平一声吼之后的结局。他自以为自己同李太白一样“天生我材必有用”，但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了这《鹤冲天》——拔地而起，冲天一怒，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此宣告结束了：仁宗初年柳永再试，考试成绩本已过关，但由于《鹤冲天》词传到禁中，上达宸听。等到临轩放榜时，仁宗以《鹤冲天》词为口实，说“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并亲将柳永的名字自皇榜抹去。
皇帝老儿朱笔轻轻一划，便划去了柳永的功名利禄，划去了他想走的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那条路。当柳永终于明白“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时，“新愁旧恨相续”已成眼前不可逆转的事实，才明白那一时的狂傲付出了多么昂贵的代价。
然而，柳永却从此便成了“奉旨填词柳三变”，并使他的艺术天赋在词的创作领域得到充分的发挥，成为北宋词人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其代表作有《雨霖铃》、《八声甘州》等。其留存的词有二百多首，所用词调多达一百五十个之多，且大部分为前所未见的、以旧腔改造或自制的新调，对词的解放与进步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的词讲究章法结构，词风真率明朗，语言自然流畅，有鲜明的个性特色。他上承敦煌曲，用民间口语写作大量“俚词”，下开金元曲，又多用新腔、美腔，旖旎近情，富于音乐美。使得时人“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甚至达到了“凡有饮水处，即能歌柳”的空前效果。这是柳永，还有那位点批人家柳永“且去填词”的皇帝老儿事先都不曾料到的。
倘若当初柳永金榜题名，此后的朝朝代代，人们在咀嚼灿烂如锦的宋词的时候，恐怕翻烂整部宋词也难找到柳永的名字。即便是有，恐怕也难以攫住我们的眼睛。我们这些后人，可能会少一份精神粮食，或者说那精神食粮中，会少一份滋人养人的成份！
世世代代，那些为了迎合权势而写过万言对策的进士、状元及其重臣等，有几人名传后世呢？倒是柳永这位才子词人，高扬着一面婉约的旗帜，把才气和灵智挥洒得淋漓尽致，把风流韵事写在世人经久不灭的记忆里，最终成了人们经久不忘的“白衣卿相”！
作者简介
翟传海，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农行系统优秀人才，《散文在线》签约作家、南阳民俗学会会员、南阳网特邀记者，现供职于中国农业银行南阳市分行。出版有《银苑小葩》、《守望家园》、《月奶奶黄巴巴》及《曳杖行歌》、《我图尔居，莫如南土》等五本作品集。其中《曳杖行歌》、《我图尔居，莫如南土》被评为“南阳优秀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