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华雯

上海宝山沪剧团的现代戏《挑山女人》，是一出感人至深的伦理情感戏，一出弘扬中华民族核心价值观、具有现实意义的现代戏，一出具有鲜明沪剧剧种风格的剧团“吃饭戏”。

《挑山女人》的舞台艺术风格可以概括为一个词——就是生活：来自生活，表现生活，接近生活，让艺术像生活一样真实、朴实、丰富、感人。李莉担纲编剧，一改以往的丈夫气概、宫廷杀伐的写作气质，而转去抒写亲情伦理，表现愁肠百转，女性的隐忍细腻。孙虹江的导演处理，既注重煽情又出手朴实，节奏鲜明又流畅。舞美以写实为主，一个可以折叠开合的山石装置，提供了多样的动作空间，这符合沪剧剧种的传统风格。音乐、灯光、服饰，各个舞台部门也都体现了生活气息浓厚的艺术特点。

这个戏的艺术风格也体现在华雯的表演艺术上。她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活动和沪剧接近生活的唱念做技巧融合一处，逐渐进入戏曲表演的艺术境界，展现了独特的风采。

华雯是新一届文华表演奖获得者，几十年生活的磨砺，艺术的修炼，使她更加坚信戏曲表演的最高任务，就是塑造人物，而不是像有的理论家说的，是演员自己的技艺展示。

华雯在这个戏里，成功塑造了山区年轻寡妇王美英17年艰辛养育儿女成人的感人艺术形象，抒写了母爱的伟大。母爱的伟大，在于它的无私，它的无边，它的包容宽厚和牺牲奉献。美英在丈夫死后，放弃进修的机会，放弃进城工作的机会，甚至放弃了建立一个挡风遮雨的新家的机会，只为了抚养3个年幼无助的儿女。在17年的苦难之后，她又以母亲的宽广胸怀原谅了婆婆曾经的冷酷。华雯塑造的这个人物体现了平民百姓的人伦道德，对于匡正当下社会的道德失范，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无疑具有积极的基础性的意义。

华雯在完成这个人物形象的创作中，充分展示了一个演员深厚的艺术修养和娴熟地运用、掌控戏曲表演内外部技巧的能力。她对王美英这个人物深度认同，创作态度真诚；她的内心敏感，善于激起并且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懂得通过角色之间的交流和反应，来保持自己心理情感线的连贯；在得心应手的行腔和身段动作中，华雯不但没有无端地消耗自己的注意力，反而在音乐的旋律和节奏中，更准确、快捷地进入了对人物的情感体验。所以我们看到，华雯的表演总是那么感情充沛，那么投入，那么真实、可信、感人。在更注重、更依赖技艺和技巧的戏曲舞台上，华雯表演的这种心理状态，无疑是十分难得、也是非常值得提倡的。

在保持这种演员创作的心理状态的同时，华雯的表演也是非常注重外部表现的。她依据自己真实充沛的内心体验，流连不断的情感逻辑和心理节奏，结合沪剧表演讲究细节丰富，讲究形态更加接近生活的特点，精心设计了演唱方式和身段动作，创造了既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又有鲜明的形式美的舞台形象。

比如，她第一次挑山时登山的步态和身段，表现一个女子的柔弱、胆怯和挑不了也要挑的倔强。比如子强买走了她的碎鸡蛋后，她跳着脚倒退着，往远处张望，想要看到走去的子强，表现美英的高兴、感谢和一个年轻女人此时的情感状态。特别是那场“打女儿”的戏，女儿为了跟踪母亲，不去读书，母亲非常伤心、生气，举手欲打女儿，举在空中的手颤抖着，始终打不下来，最后，一个转身，巴掌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脸上。这时候，华雯背对舞台，在一个停顿后，她要向舞台深处走去，刚一迈腿，一个不经意的腿软，一个趔趄，表现了这个女人内心所遭受的巨大打击、折磨和身心俱疲的状态。接下来，是在一束追光中，对丈夫遗像的大段念白，倾诉了多少年那些憋在心里无处可说的话，语气、语调、强弱、顿挫、连断等方面的处理上，感情真挚、节奏鲜明，感人至深，催人泪下。

华雯善于在把握人物关系的整体变化中，确定角色性格发展的层次和逻辑，勾勒人物的形象总谱，更好地完成演员的形象塑造。美英和子强的情感关系有四段戏：初遇一段，给予帮助者和被帮者，都是那样的自然洒脱，像乡邻、像工友，即使美英在子强离去时，心里涌起一丝丝的暖意，但在那个跳脚远望的轻快的动作里，也融进了感谢为主的情感色调里；子强表白一段，美英作为一个女人，对那份情感已经有敏感察觉，她站在台口的山石前，背对着子强，只用一个哦，来回答子强的问话，她是那样的不知所措，那样的窘迫甚至羞涩，她试图掩饰、平复自己，但是，那急促起伏的后背，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情感激荡；拒绝告别一段，美英强忍悲伤拒绝了子强，嘱咐子强好好出去打工，甚至还对着子强笑出了声，那是安慰的笑，心疼的笑，她不忍心子强带着一丝痛苦踏上漂泊的路，然而笑声终于掩不住哭声，在笑声的对比下，美英后面的饮泣和哭声，就具有了更加令人心酸的感染力；最后一段，是听女儿说出子强已死的噩耗，美英居然没有理睬这个话头，极力平静送走孩子们，接下来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在一个大的停顿之后，是美英从天而降一样的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嚎哭。这些表演处理中，华雯的情感态度、眼神、表情、身段，是准确、细腻的，逻辑是层次鲜明的，勾勒了这一对人物关系的全部历史。特别是得知子强噩耗后的这个处理，华雯深知停顿、无声、留白的艺术辩证法，她“让”美英先平静送别儿女，然后才是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宣泄，这些地方都表现了演员的心理控制能力和驾驭表演技巧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