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文学厮守终生——纪念钟逸人先生
近几年感觉去医院和殡仪馆的次数多了,不是去探视危重病人就是参加告别仪式,这种地方去多了,除了感受到人生的不测和生命的脆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在渐渐老去。
我与老钟四月份还去了一趟和平,五月份又去了一趟惠东,两个地方都是当地政府组织的一次文化活动。和平是老钟走进社会的第一站,他一毕业便分配在这个山区县工作,他在这里结缘笔墨,结婚生子,他的许多小说素材也来自这个地方。那天在县府的四合院内,老钟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激动。他站在王阳明手植的古榕树下,与文朋诗友拍下了一张张合照,笑容灿烂,表情轻松,显得特別开心。出了县府大门,他指着拐角处那幢县委宿舍楼对我说,《魂断九连山》中的小说是有原型的,那个被枪毙的同事当年就住在这幢房子里,他们既是同事也是邻居。
去惠东我们走了更多的地方,从稔山的红树林到港口的双月湾,还坐着快艇出海准备去登小星山岛。那天海风很大,随去的几个女作者开始还嘻嘻哈哈,拿着手机摆着造型相互拍照,不久便东歪西倒地躺在了甲板上,有的还哇哇地呕吐起来。可老钟没事,他双手扶住栏杆,出神地凝望着那涌动的浪花和贴着海面追逐快艇的一行行海鸥。也就是那次回来不久,老钟便查出了问题,而且还是晚期,这应该是五月份的事。这个消息让我对医院的所谓体检大打折扣并顿生质疑,为何每年的例行体检都发现了不什么问题,而一旦有了问题就是大问题?若是这样,还用得上去体检吗?
老钟住进了医院,他在病床给我发了条短信:陈雪,我答应过要为惠东写篇大文章的,今写完了。我从宏观经济和惠东的旅游资源开发综合来构思这个稿子,想必会对他们的文化旅游规划起些抛砖引玉作用。这种稿子不好写,它需要对旅游资源的归类分析和政策法规的把控,这也可能是我人生最后写此类稿件了。我手头要做的事情还很多,看稿后你自行处置吧。钟逸人,即日。
我的心咯登一沉,第二天便跑到医院去看望,路上我还想着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他,但见面后他却对我笑着说,75岁了,达到了国人的平均寿限,只是还有一个遗憾,就是《烛光无泪》的纪实作品还没动手,这是一个人民教师在临终前的郑重嘱托,我一定要争取在有生之年把它完成,我必须与生命赛跑。第一次手术化疗之后,老钟的精神状态稍好,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他已经把《烛光无泪》初稿写出来了,要送来给我看看。我惊讶他在玩命,正不知对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说別送,別送,我过去取。他说我出院了,我要去你工作室,我有事跟你商量。那天他的精神很好,除了喝茶聊天,午饭的时候还吃了一个鸡腿。其实早在一年前,老钟已给过我两个材料,一是黄立诚先生手写的《我的家史》;一个就是罗如洪律师整理的申诉材料。由此可知他已经构思《烛光无泪》很久了。那天他还指着初稿对我说,对一个身患绝症时日不多的人,我终于可以对黄立诚先生有个交代了,这个作品的意义不仅仅是文学,它关乎到三个冤魂和法治社会的进步。
我非常理解老钟的心情,他从来都是个说干就干的人,我觉得应该竭尽全力帮助老钟了却这个心愿,我把他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还写下六条意见建议,并商定在二稿出来之后,召集相关人员开个研讨会。待至八月底,他的病情又严重了,第二次化疗之后,老钟的身体每况愈下,我对他说,研讨往后推吧,等你身体好些再说。他摇摇头说,好不了啦,我的时日不多了,你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我会参加,但可能要早退,坐久了我会受不了。9月11日下午,在市作协会议室里,二十多个作者参加了研讨,会没开完,老钟提前走了,这一走,又回到了住院部。在医院里,他仍然坚持整理文稿,并着手为正待出版的文集写了一个五千字的自序。我看到老钟那股对文学执着的韧劲,心想他怎么也能扛到年底,甚至会奇迹般地好起来。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他已经死过一回了,由于几十年的笔墨辛劳,他患有多种疾病,高血压、冠心病等,65岁的那年已经走到了死神的边缘,医生曾断言他很难活到70岁,后来他重操旧业,写起了小说,竟越写越精神。他打趣说文学可以养生,创作给了他第二次生命,65岁以后的时光都是文学为他赚下的。屈指算来,这十年里,老钟除写下《走向明天》、《魂断九连山》、《南漂轶事》长篇之外,还与人合作编写《文化的精灵》、《象头山诗文集》等。又为《东江文学》杂志和惠州作家写过诸多的卷首和评论。与此同时,他还兼职一家大型企业杂志的主笔,每月都要为期刊写时评,直至生命的最后时日,还坚持为黄立诚老先生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纪实文字。回顾老钟的平生经历,他先后干过新闻秘书,地委副秘书长,市政研室主任,日报社长兼总编,几十年亦文亦官的人生旅途也曾光环闪耀,但转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原点,回到与笔墨结缘的文联、作协。这究竟是一种情结还是一种宿命?老钟退休后,本可参加老干的各种活动,但他似乎都兴趣索然,惟有对文学,对作协的活动无法割舍。数十年的官场历练并无磨去老钟的棱角和锐气,他秉笔直书,嫉恶如仇,凌厉文风带着啸啸寒气直击社会积弊。我在想,他与文学的终生厮守,终于又被分作阴阳两界,莫非天堂也有文学?
以前的每一次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我都不敢正视逝者的遗容,无论化妆师如何去描抹,无论与死者生前交往如何密切,我总感觉那是如此的不真实,那种反差会带给我无边的恐惧。这回我却认真瞻仰了,我看见安详而平静的老钟似乎没有任何遗憾和痛苦。是不是贪劣的人间和污浊的文坛并无多少值得他留恋的地方?要不,他怎么会走得如此仓促,如此匆忙,如此决绝,又如此安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