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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歇业记
 | 崇文  2016年10月12日10:35

  一

  川西坝子,郫县,犀浦镇。

  初冬时节,周末的一个晚上,时近八点。好吃街上人头攒动,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扑来刺鼻的麻辣鲜香,勾起漂泊的旅人一阵阵旺盛的食欲。

  在一间稍显简陋的羊肉火锅餐馆中,我正在和二位老同学推杯换盏,共叙家常。一位是本省赶来的全林,另一位是阔别二十多年的从京城打飞的赶来的卢光全。

  我叫田雨,四十六岁,在一所农村中学做教师。我和全林不仅是发小,而且每年均有联系,全林现在省城青年路上练摊,收入还不菲,有房两套,轿车一辆。卢光全呢,来头就大了,现在京城衣食无忧,不仅有自己的公司,而且地位尊荣,声名远播。我和全林只清楚地记得家中老人曾说过,卢光全几年前还在老家农村当道士,逍遥自在得很。何以会出现如此反差,几年时间他就过得风生水起了呢?三个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的光屁股朋友何以有如此差距?饭后移到悦来茶馆摆龙门阵的卢光全终于全盘道出了自己道士歇业然后创业北漂的全过程。

  二

  川北重镇——富镇,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场镇从秦惠王派兵入蜀开始逐渐形成,历史悠久,人杰地灵,且交通便捷,商贾云集。故有“一鸣惊五省(客商),两眼望三台(戏台)”之说。地貌为浅丘陵地带,亚热带湿润气候,年平均降雨量在800毫米左右,气温在14-17℃之间,温和的气候,适合多种动植物生长。地势南高北低,地面沟壑纵横,山上松柏森森,山沟公路蜿蜒。镇上顺着公路两旁密立着重重楼宇,间间店铺。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全国各地富商巨贾。

  从富镇往南四公里,就是该镇最大的一个行政村——五星村。整个村子呈南北走向,一条柏油马路贯穿全村,通向远方。村子地理条件优越,地势开阔,坡地较缓,庄稼长势良好,收成不错。以前其他村的姑娘都愿意嫁过来。因此该村的一丁点变化都会引起全镇人的注意,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这几天,作为五星村民兵连长的我辞职做道士一事就勾起了人们的兴致,到处可见人们像伸长的鸭脖子一样谈论得唾沫横飞。

  我当时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八左右,身形魁梧,浓眉大眼,性格开朗,说话如打机关枪。三年前从部队退役后就一直担任五星村民兵连长,由于有头脑,肯吃苦,做过不少对村民有益的事情,深受村民爱戴,上级部门也很认可。小伙子志向远大,不满足于做一个小小的村民兵连长,一心想往上走,追求进步,无奈村支书气量稍显狭小,不愿做伯乐之为。再加上我看到遇到一些不公不平之事,便心灰意冷,顿生退隐之心。

  恰好机缘巧合,更促使我下了辞职不干的决心。那是七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到邻村表弟家做客,席间一位老者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年约七旬,精神矍铄,没有丝毫龙钟之态。尤其是一对目光炯炯有神,让人不敢直视,再加上衣作打扮古朴,颇有仙风道骨。老人与表弟关系极好,席间玩笑不断,我也乐得受用。一会儿,表弟强烈要求老人表演一个绝活,老人推辞再三才缓缓开始。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微伸,右手指轻轻往回收,奇迹出现了!门角傍着的笤帚直立着缓缓向桌前移来,好似电视上表演的悬浮魔术。我极为惊奇,上前用手在笤帚前一伸,它就倒地不起了。老人手指轻轻一勾,它又缓缓站立,开始移动。突然老人法术一停不再表演了,我和表弟眼界大开,好奇心起。我内心突然产生了拜师学艺的强烈愿望,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老者一样的神通啊。

  后来,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表弟,他就帮我极力撮合,希望我能作老人的徒弟。老人拗不过表弟的软磨硬泡,答应给一次机会,如果不行就拉倒。

  在一个赶场天,在富镇下场口繁华地带的一个路口,我极为焦急地等待老者到来。就在我认为老者爽约希望将破之际,老者姗姗而来。他面无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小子,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有悟性才可以做我徒弟哈!”我诺诺连声。他举目一望说:“你看前面传来音乐的房子如何?”我不知哪来的灵感随口答道:“此房必出淫邪之人!”“孺子可教也”,他满脸笑容。我高兴地大叫“师父”。

  三

  从此,我一有空闲就会天天围绕师父学艺。附近村子里谁家有个修房置屋或死去亲人之事,十之八九会找师父去定日子明方位。我就随侍师父左右,当然背包拿伞也是我的分内事。我乐在其中,热情高、干劲足,半年下来也明白了许多玄虚之事,学到了一些真本领。比如,驱散尸臭实际上就是用明矾反复浸泡晾干的大绸扇往棺材里扇,做法时咿咿呀呀手舞足蹈大多是装腔作势等等,而老师要求我背诵用毛笔手抄的茅山口诀却是真功夫。

  而我最想学到的依然是最先看到的师父的挪动笤帚的功夫。多次软磨硬泡,师父都未知可否。终于有一天晚上,夜已经深了,师父对我说:走,练功去!我心想,皇天不负有心人,师父终于要教我挪动笤帚的真功夫了,兴奋不已。我们拿着道具,开始出发了,一路完全凭着目力在黑暗笼罩的荒山草丛中蹒跚而行。两小时后,终于到达目的地了,竟然是半山腰中的一片高地,里面坟头林立,令人森然颤栗。出乎意料的是师父在坟地中央停下了,他先叫我在地上用石灰撒下一个直径五六尺的圆圈,然后自己就双手合十盘腿坐在圆圈中央靠前处,让我在他身后照此办理。这下我就惨了,师父在前面旁若无人自在逍遥地练功了,我却如坐针毡,无法入定,总是心猿意马将眼睛瞟向周围,想到周围埋葬的无数死尸,胆怯不已。突然,我发现一条长约六尺、头呈三角形的蛇向我们缓缓游来,心即提到了嗓子眼,小声连叫“师父”“师父”,并用手拉他衣角,但他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并不理我。眼看蛇就要游到石灰圈里了,我恐惧不已,正准备像弹簧一样跳起来,但灵异的事出现了,它始终在圈外徘徊,想进入却怕进来,逗留一会独自游走了。我想不明白,到底是蛇怕石灰呢,还是另有什么玄机?凌晨五时,这次练功终于在我的胆战心惊中圆满结束啦。

  回家路上,面对已如常人的师父,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宁可不学挪动笤帚的特异功能,也不愿到这荒山野岭的乱坟岗来发抖了,师父意味深长的笑着点点头。

  四

  跟着师父学习了一年多,他就叫我独自从业了。由于师父名声在外,而我又是他唯一嫡传弟子,自然乡亲们都买他的面子,所以我的生意出奇的好,有时甚至忙不过来。做得最多的是拿丧,主要就是处理人死后一直到埋葬结束的一切事务。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干道士之事。

  在我独自从业的十年时间里,学到了人情世故,看遍了人间百态。

  我印象最深的是两次拿丧经历。一次是给同学父亲拿丧。那是夏天的一个早晨,有各女人电话叫我去为他父亲拿丧,我非常高兴有生意了,而且地点不远,就在本村。匆忙吃过早饭,赶到位于本村上首的他家。到他家看到的是满眼破败景象,房屋年久失修东倒西歪,家徒四壁。我想:只要能挣钱,就不管条件如何了。一会儿,他家的儿子回来了,聊天中得知原来是小学同学,常年在外打工,也没有挣到几个钱。还有一个哥哥在家无法娶妻,溜到越南去了,据说已经娶上了媳妇,多年未归,音信全无。我看到他家窘境顿生恻隐之心,第二天去时到本村小卖部买了几卷钱纸,还随了五十元的礼钱,最后连工钱也免了。

  还有一次是为富镇上街居民迁祖坟。因为镇高中扩操场,就需要将位于操场上边的一百多座坟迁走。高中校长多次与上街居委会磋商,最终才艰难达成由学校出大头、每个坟主只出资一百元的协议。居委会干部和居民都强烈建议只能由当时名声大噪的我来负责迁坟。接到任务后,我就开始找工人,他们听到是挖迁祖坟,大都露出胆怯之气,我高薪诱惑:每天一包紫云烟,工钱每天壹佰伍,当天结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就找到了七八个壮汉。第二天,壮汉们开始工作了,先把坟刨开,露出棺材,再撬开棺材取出骨殖用红布包裹起来,然后拿到对岸山上的公墓去安葬。但是由于以前是大棺材,现在要把骨头装到小巧的骨灰匣子里,就需要把骨头处理成小块,这大大增加了人力成本。为了防止坟主因看到砸烂骨殖而情绪失控,我善意骗他们说亲人只能把尸骨送到公墓大门,不能进去,否则对后人不利,他们就乖乖地送到公墓大门,再也不敢前进一步。等工人们把公墓门口的尸骨运到公墓深处后,我就发动工人用铁榔头把尸骨砸碎,然后装到骨灰盒里。这些工人从来没有干过如此瘆人的事情,纷纷表示不敢干,但在孔方兄的诱惑下,才渐渐胆大起来,最终达到熟练地工作。

  迁坟工作顺利进行到第十三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几个工人跑来报告说,有座坟刨开了,却没有找到棺材,请我去定夺。我匆匆来到现场,东敲西撞都丝毫不见棺材踪迹,大为吃惊,连忙拿出罗盘,观山脉,订方位,最终确定了棺材位移情况,工人们按照我的指导,终于在三十米外的地里挖到了棺材。

  一个月后,迁坟工作终于完成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高中校长手中拿到了两万二千元钱,又磨破嘴皮,基本收齐了坟主的钱。除去事后给校长买的一条烟钱,工人工钱,会餐钱和上街居委会个别人赖掉的迁坟钱,我纯赚柒仟元。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手上有钱,心里不慌。抽好烟,下馆子,凑大额份子钱,几番下来,钱就无影无踪了。

  五

  上天不会永远眷顾你的,极好之事往往也蕴含着极坏之事。

  一天,我正在给水稻打药,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要我马上到三十里外的玉龙镇“治病”。我马不停蹄骑着嘉陵125摩托车赶到玉龙镇乡下,在主人殷勤的带领下,来到了一户红砖碧瓦的殷实人家。户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生,身患不治之症,但精神矍铄,毫无病态,显然他不知道我到来的目的。饭后,作为主人的儿子将父亲诱到偏房休息,这才开始向我询问父亲情况。在座一共有医生的三女一子,我说,你们父亲会在三月后初一死去,临终时送终者,后来会财运亨通,飞黄腾达。除了儿子外,三个女儿半信半疑写在脸上。又闲聊一会,吃了宵夜,主人儿子又给了我一个大红包,就送我离开了。

  光阴似箭,我整天忙于拿丧,忙得头昏脑涨,早将玉龙镇治病之事忘到爪哇国去了。时至初秋,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我的古董手机聒噪不已,一接听,才知道那位医生死了,掐指一算时间,刚好是三月后的一天。我匆匆赶到玉龙,迎接我的是一幅幅近乎崇拜的面孔。他们纷纷对我说,父亲去世前的每一天,他们四姊妹几乎都天天守夜在父亲床前,去世前一天晚上,三姊妹看到父亲精神很好,守到半夜时大家就人困马乏,一个个就去休息了。凌晨五时,小女儿忽然想去看看父亲,刚到卧室,只见父亲口吐鲜血,颓然倒床,她连忙扶起父亲,不料父亲在她怀中咽气了。悲伤的叙述中充满了对我的敬佩。接下来,看坟地,做道场,我又得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这次成功极大地提高了我的知名度,按理说生意会越来越好。但事与愿违,找我拿丧的人却越来越少了。蹊跷的是,平常几乎没有生意的其他道士竟然有生意了。眼看有人家死了人,主家与我关系甚好,我想可能要找我吧,不料他却找了别的道士。

  我是道士,要养家糊口,零星的几单生意收入实在入不敷出,内心烦躁痛苦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不幸消息传来,师父病危。我振作心情,赶到师父家。病来如山倒,看样子师父已经无再生希望了。师父临终前告诫我,做道士这一行要心底无私,公平对待每一位主家,千万不能因为主家对你不好就整治人家。随后他将他的几本用毛笔抄写的小书和一些道具送给了我。师父去世后,在外地打工的儿子也没有回家来,我一直陪伴师父到尾七结束。

  要养家糊口,就要有钱。钱从何来?从找我做事的主家而来。郁闷的是,找我拿丧的人家近乎绝迹了,弄得我连上街赶场的勇气都快消失了,人情世故,家人开销,都离不开钱啊。

  就在我快要崩溃时,终于接到了一个久违的拿丧电话。我高兴的赶到主家,积极地做事,出丧前一切顺利。第二天一大早,一行人锣鼓喧天地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孝子端的灵牌,然后是八个大汉抬的棺材,后面跟的是吹打,再后面跟着的是几十个手持花圈的亲友,队伍颇为壮观。眼看就要到达墓地了,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身高近一米八的抬棺材的精壮汉子突然倒地了,并抽搐不止,有人马上掏出手机拨打了120救护车。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我知道队伍里有人使坏,于是施下法术,并要求将倒地汉子扶起来灌点糖水,然后送到家睡下。下葬工作又可以顺利进行了,在垒坟时,倒地汉子又活蹦乱跳地扛着锄头来参战了。

  六

  经过这件事后,我痛定思痛,看来道士这条路不能再走下去了,该歇业了。可能是我以前道士活路太过精准,老天会泼凉水了。我决定离开家乡到外地谋生去。巧的是,以前找我拿过丧的一家人在外地包工地,需要一个炸药仓库保管员,想到我的职业,完全胜任这一工作,一个月开三千工资,我毫不犹豫就去了。

  工地在偏僻的大山里,周围是少数民簇聚居地。我工作极为轻松,负责炸药的分配保管工作,重要的是要做好登记。当然,有时老板会让我做一些我现在不太感冒的道士工作,如看风水、观山势、治恶鬼等。我想他是不求有过,但求心安而已,只好照办了。

  这样懒散无聊的生活一直持续了整整两年,尽管老板待我不薄,我也不想再干下去了。

  巧的是,以前在玉龙镇拿过丧的那家的小女儿打来电话,要向我请教问题。我念旧,匆匆赶到德阳。看到他们夫妻二人经营的米粉店生意红火,心中大为欣慰。原来他们在父亲去世时曾问过我未来,我说你们一定会飞黄腾达,生意兴隆,又问适宜从事什么工作,我说一定要与水有关。看来他们对我笃信不疑,米粉店不是与水有关么?

  夫妻二人热情地接待了我,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丈夫又向我请教道:“每天生意太好了,食客必须排队就餐。我们也很疲惫,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呢?”我说:“生意要做大做强,不能只看到眼前。何不想想开加盟店呢?然后你们只负责提供技术、食材和管理,这不是又轻松又赚钱吗?”一语点破梦中人,两人悟性极高,又是做生意的好手,哪会不明白呢?又是一番殷勤劝酒,让我几乎不能全身而退,散席时也是脚打脚轻飘飘的了。

  两年后,两汉火锅在成都出现了,并迅速扩散到全国各个大中城市,食客们更是对两汉火锅的味道赞不绝口。两汉火锅的总部就在成都,老板就是前面那对夫妻,他们主要负责对全国的加盟店提供食材、调料和技术支持等,已经属于轻松赚大钱的大老板了。但是他们对我的指导感激不尽,竭力邀请我到他们公司任负责发货的部门经理,待遇不低于五千,外加五险一金。我盛情难却,尤其是高薪吸引了我,在推辞几天后终于就任了,工作相当轻松,就是负责原料的发放、运输,只要做好登记把好关就行。当然,私下也会做些风水预测之类不上台面的工作,老板还会格外开恩,给我些奖励。

  在两汉火锅总部工作两年多的时间里,我有了一些积蓄,再加上认识了一些老总之类的人物,眼界也就开阔多了。此非久留之地,自己还应再图发展。于是揣着十多万的积蓄,当上了北漂一族,到京城发展自己的正常事业。京城的官多,私底下信风水的官员也多,自然我的副业不错、财源滚滚了。

  七

  听了卢光全的讲述,我和全林心中释然且唏嘘不已。

  自古伤心多离别,团聚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全林在恋恋不舍中开车离去了,我和卢光全移师宾馆,再作夜谈。

  其间,我问了他一个隐秘的问题:世上究竟有没有鬼?他沉思良久,不紧不慢地说:“在公开场合说有鬼,说明你不够成熟,社会化程度低,是没有水平的表现,因为这和我们宣传的物质世界不一致。今晚你我两人可以实话实说,世间其实是有鬼的,也可以理解为它是我们迄今还没有完全认识的一种事物而已,你说是吗?”

  此时,我想到了暗物质,想到了外星人,想到了茫茫宇宙……你能说我们都认识清楚了吗?世间本无鬼,庸人自扰之。也许此鬼非彼鬼,其实就是我们未知世界的一小部分罢了。

  然后,我们又叙了些闲话,问到了今后打算,他说主要做正当职业,还会兼做些风水之术,因为盛名之下无虚士,来找的人太多,我能全部拒绝不做吗,只能尽量少做罢了。

  次日一早,他就匆匆告别,准备北上了,我心有戚戚,同他挥手告别。

  此时,一轮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将东方染成了一抹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