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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 呐
 | 谢玉纯ds  2016年09月29日22:52

进城数年来,休闲时亦是出入于剧场或电影院,很难听到那带有浓郁乡土气息的唢呐之音了,而表弟的一封结婚请柬,又把我带到那喧闹欢腾的乡村之夜。

我小时候常被唢呐这个炙手可热的民间艺术所陶醉,往往顾不得吃晚饭,便搬着小凳子去占位置。占好位置后又耐心地等待着艺人演奏。等啊等啊,待到那班艺人饭吃饱了,茶喝好了,烟抽足了,就算等出眉眼了。

一个唢呐班大约六七人组成。唢呐是主导乐器,协配乐器有笙、二胡、笛子,以及鼓、锣、钹、梆、叮当锤等。热烈的开场锣鼓后,便是一段高亢的唢呐协奏曲。那优雅清丽的旋律,仿佛将人载上随波漂流的一叶扁舟,缓缓驶入清幽静谧的月夜平湖。你欣赏着明月碧水,呼吸着清新空气,顿觉心旷神怡,飘飘欲仙!接着是“百鸟朝凤” :一把唢呐模拟出众鸟的喧鸣啁啾,又仿佛把人带入那绿草如茵、春花烂漫的山林!尔后便是一段欢快热烈的曲调:节奏加快,奇峰突现,高潮迭起,一忽儿如雨打芭蕉,一忽儿若虎啸龙吟,一忽儿像万马奔腾,一忽儿似山呼海啸。人们的心呀,随着那高昂激越的旋律而奔突沸腾,禁不住拍响了巴掌。掌声又鼓舞艺人们格外加油卖力。于是吹唢呐者更是精神抖擞、不遗余力,吹笙者把笙尾翘上了天 ,吹笛者抖动起双肩,拉弦者摇头晃脑。待到乐曲达到高潮峰巅,那吹唢呐者两腮鼓起,一口气吹它两三分钟,直憋得脖子上青筋凸起。这时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乐曲便戛然而止了。

人们报以赞赏的笑声,高叫:“吸烟——”“喝茶——”

第二阶段大致是集器乐、魔术、杂技于一炉。先是吹奏“补锅” :模拟的人物对话惟妙惟肖,诙谐风趣;模拟的钻锅声逼真形象,趣味横生。接下来便是“火烧葡萄架” :灯光熄灭后,一大碗燃烧的酒放在桌子中央,蓝幽幽的火苗使人们的面容改变了颜色,整个场地呈现出一派阴冷神秘的氛围。这时,演奏者便可以丑态百出、恣意逞能了:有的把假面具戴上,有的把一摞碗顶在头上,有的用鼻孔吹奏,有的吹着奏着嘴里便冒出两个弯弯的象牙,立时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怪物”又从嘴中扯出取之不尽的红绿纸条。纸条堆满他的前胸,他饥不择食地将其揉碎吃进嘴里。须臾,嘴中便露出一个像竹笋一样的尖角来。茁壮的“竹笋”神速地生长,愈来愈高大完美,以致低端将“怪物”的嘴撑得圆圆的,而上端却已翘出数尺之高,宛若一根笔直的旗杆。突然,“呯”地一声,坠在旗杆上的“马蜂窝”爆炸了,一团熊熊火焰燃烧起来。俟至火焰烧尽,一串鲜亮的紫葡萄便挂在那里了——据说那是燃烧着的硫磺蛋儿。

第三阶段大致是曲艺专场:双目失明的男艺人歪着头调好了丝弦,风骚俏丽的女艺人敲响了扬琴与手板,于是,那曲调优美的琴书便唱了起来。随着故事情节的起伏跌宕,听众的情绪亦在不断变化:唱到欢悦热闹处,人们喜形于色,一阵嬉笑;唱到剑拔弩张处,人们屏息静气,扣紧了心弦;唱到哀婉凄凉处,人们又蹙眉叹息,拭去两眼同情的泪花。往往唱累了就歇,歇过了再唱,直至深夜方散。

而今晚的节目却一反常态,大相径庭。

亮如白昼的电灯光下,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艺人支起了架子鼓和电子琴,扯好了麦克风和扩音器,拎出了小提琴和萨克斯。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摩登女郎飘然登场,燕语莺声地预报了节目。尔后,随着“嘣嘣嚓”、“ 嘣嘣嚓”的节奏,男女歌手陆续登场,手握话筒,激情四溢,仪态万方,风情万种,唱出了一首又一首流行歌曲。那粗犷豪放、满载野味的“西北风”,那如泣如诉、荡气回肠的“囚歌”,那婉约清丽、温馨淳朴的“乡情”,那缠绵悱恻、柔情似水的“恋歌”,激荡着周围少男少女的心扉。他们激动地拍响了一阵又一阵巴掌。这更使演唱者格外加油,刻意摹仿,那音色、那声调、那动作、那神情、那气度,简直与电视上的当红歌星一模一样了!“好哇!”青年观众们欢腾雀跃,叫好声此起彼伏。

叫好声又给演员们注入了兴奋剂,他们唱着唱着,竟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于是更赢来了阵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然而,这却冷落了一帮老太太和老爷们儿。他们终于忍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蹦蹦跳跳了,竟大声地提出了反对意见:“该唱琴书了!”

“不,还是唱歌跳舞来劲儿!”青年们齐呼。

聪明的大老执到底想出了好主意,另拉出一方场地,让年长者聚集在那里,听起了令他们神往的琴书。

夜深了,欢声笑语仍回荡在乡村夜空。年长者聚精会神地听着女艺人的《岳飞传》,而那些被歌手们的情绪充分感染了的少男少女们,却从如痴如醉的欣赏中升华开去,有的不知不觉地随着伴唱起来,有的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最后,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沸腾的激情了,纷纷加入了演唱者行列,忘情地扯嗓大唱起来,尽情地狂欢蹦跳起来……

舞姿蹁跹,琴声悠扬,歌潮起伏,笑语喧哗,啊,这温馨、喧豗的乡村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