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恋无边 且歌且思——读散文集《被绑架的河流》
曾经是高校教师的简心,不仅具备一般女作家少见的丰厚的文化储备与文学修养,而且在创作中自觉注入了对历史与现实、社会与人文、生活与命运的独特观察和别样思考,使笔下作品呈现出难能可贵的精神深度与艺术美感。
散文集《被绑架的河流》涉及赣南大地的前世今生、自然万物,其中占据主要篇幅和核心内容的是作家对乡村生活的持久凝视与倾力书写,或者说是她透过家乡风物展开的与剧变中的乡土中国的一次深情对话。作家笔下的人情物态,分明注入了属于自己的探索与追求,别有一番艺术风致。
进入新世纪以来,乡土散文创作林林总总,其基本精神向度大致分为三种情况:一是直面现代化、都市化进程所引发的乡土中国的裂变与阵痛;二是聚焦中国农村在社会转型中获得的历史机遇,捕捉新农村的发展与变化;三是把乡村自然抽象和幻化为精神家园,坚持大地之上的浪漫叙事和诗意书写。《被绑架的河流》之中的乡土散文有异于以上三种情况,书中这部分作品尽管也触及到今日乡村农耕传统所面临的危机与断裂、转机与重生,也流露出现代人常有的城市之困和家园之思。同时,真正构成散文背景的核心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的乡村生活。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当下乡土散文并不多见的、洋溢着前现代生活魅力的艺术画卷——鹤塘“作土”为生的父老乡亲,尽管尚未摆脱生存的艰辛与窘困,他们当中的不少人依然携带着历史的阴影或命运的不幸,然而,一种坚韧顽强的生命意识、一种随遇而安的乐天精神、一种苦尽甘来的牢固信守,却让他们的日子简陋中有温馨,苦涩中有欢快,平实中有浪漫,风风火火,涓涓潺潺而又浩浩荡荡。
简心为何对这一段乡村生活情有独钟?这当中,作家少年记忆与历史进程在时间坐标上的巧合自然是重要条件,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还有一种因素——对于这段充盈着前现代意味的乡村生活,作家仿佛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认同感,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式的牵挂与神往。在作家心目中,前现代的农村生活风情万种、诗意盎然,看得见“木柴的花朵”,理得清大山的脾性,闻得到荷叶里的酒香,是一种理想化、人性化的存在,因而想忘也忘不掉。
赣南是客家文化孕育和发展的摇篮。散文家要为赣南大地传神写照,就理应写出客家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的现实生态与历史投影。简心努力实践了这一点,在她的乡土散文里,浓郁的客家风情和多彩的客家生活,始终是一种真切而鲜活的存在。《作土》里的西风太婆挑担挖土、打柴扛木、赴墟赶场,一脚烂泥一脚水,全力撑起一个家,足以让人懂得客家妇女的隐忍自强、吃苦耐劳。《山窝里的耳朵》画出细爷的形象,他喜武功、嗜饮酒、通音律、爱洁净,激情不泯、笃信算命等,有个人性格的成分,但同时也接通了客家的族群血脉。《秋天的眼睛》写的是作家对女儿讲述自己小时候在老家阁楼上生活和读书的情形。那披蒙着奇幻色彩的一次次发现与收获,不仅传递出“我”的精神成长,同时也印证了一代又一代客家人重视文化教育,强调“不读诗书,有目无珠”的传统。《寒露籽,霜降籽》由赣南山区采摘干果木梓桃说开去,既描摹劳动场景,又点染人物命运,还勾勒乡间习俗,或浓或淡、或简或繁、或庄或谐的笔墨,浑似一幅幅原汁原味的山村风情画。诸如此类的作品,不但诉说着何为客家,而且深化了赣南性格。
简心的乡土散文在艺术表达上注入了自己的匠心与追求,这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简心的乡土散文讲究蕴含的丰腴,但作家选择的叙事焦点却大都很小,以致形成了小切口、大包孕的特点。《木柴上的花朵》写的是客家人在漂泊和艰难中积淀而成的生活诗意,但提挈并贯穿全篇的却是木柴与火种。《尕篓》和《三色爱》或写缤纷的山乡生存,或写深沉的母爱亲情,而充当文眼的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物件:小尕篓、金银花、红绸带等。这样的构思与行文有一种简中寓繁、曲径通幽的效果。第二,简心延续了散文特有的以“我”为中心的叙事方式,但没有为其所囿,而是以此为基本规约,自觉启动经验和想象,大胆将小说所擅长的“全知视点”、时空转换、细节描摹等艺术手段用于散文世界的建构,以此拓展叙事空间,丰富作品内容。关于这点,我们读《作土》《洗澡》《山窝里的耳朵》诸篇,是不难感受到的。第三,简心的乡土散文明显从客家语言以及赣南方言中吸取了养分。而这并非单单是指某些语词的袭用,更重要的是引入了特定地域人们整体的言说方式和语言风格。有不少时候,作家干脆以人物泼辣活脱、惟妙惟肖的口语替代自己的叙事,不仅从语言层面提升了作品的个性化、艺术化水准,同时也完成了一次对赣南风情的有力皴染。
《被绑架的河流》并不是一部单一的、纯粹的乡土散文集。除了乡土散文之外,至少还有两类作品意味丰醇、体式精美,值得细读和揣摩。一类是聚焦赣州人文胜景和华夏文学遗产的篇章,即人们通常所说的历史文化散文。《赣南血型》《孤独的楼台》《回望中原》《蒹葭苍苍》《林花谢了春红》等篇,尽管无法全然放弃史料的应用,但分明做到了有选择、有节制、有融化,同时又伴之以生动的形象再现、优美的意境创造和灵动的感悟抒发,有效地强化了作品的审美含量和艺术品格。简心的历史文化散文一改乡土散文借鉴方言和民间语言的既定路径,代之以向汉语书面语乃至古汉语的自觉回归与接纳。她是典雅的用语和摇曳的修辞,是或排比、或对称,或伸缩自如、或跌宕有致的句式搭配,是有扬有抑的音节美和有起有伏的旋律感……不仅显示了作家驾驭语言时特有的随物赋形、因地制宜的能力,而且传递出女作家一般鲜见的一种雄健阳刚之气。
另一类值得关注的作品,或许可用哲思散文来命名。这类作品乍看是作家在自然万物间的采撷和吟咏,但仔细品味即可发现,那被采撷和吟咏的自然万物早已成为作家精神思考和生命体验的载体,进而化作一个个丰赡深邃的意象世界或意义空间。《被绑架的河流》由一条无名的河流展开笔墨,先后写到了石块、沙床、水草、瓢虫、竹叶、耕牛以及妇人、渔人和我。其勾画尽管细腻,但均非现场素描,而是一种象征和隐喻。透过这一切,我们看到了人在命运裹挟之下的清醒与迷惘、坚韧与无奈、执著与趋随、前行与回退,看到了现代人对自身困局的悖论式的省察与体认。应当说,这是简心作品中极有深度和力度的一篇。与之类似的篇章尽管还有《一群水的舞蹈》《穿上高跟鞋远走高飞》等,但遗憾的是,均未达到《被绑架的河流》的水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