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凉粉
炒凉粉是我们家乡很特别的一道小吃。首先这名字就有点儿怪,所谓凉粉就是凉的淀粉,炒凉粉不就是把凉的淀粉变成热的淀粉了吗,为什么还叫炒凉粉呢?
虽然名字奇怪,可炒凉粉确实好吃。小时候我见过母亲做过炒凉粉,先是铁锅烧热淋上油,然后将切成小块的山芋凉粉放进锅里煎炒,等凉粉的表面煎炒焦黄,再将葱花、蒜蓉、酱油、香醋等佐料撒在煎好的凉粉上,盖起锅盖焖一会儿即成。煎炒的凉粉外焦内软、香脆可口,但炒凉粉需要趁热吃,凉了就失去了脆香与绵软。
我也是好多年没吃过炒凉粉了,如今大小餐馆、街头摊位都有卖拌凉粉的,但做炒凉粉的却很少见,可能是拌凉粉比炒凉粉简单方便吧。想不到,几十年后我竟然在医院病房里吃到了家乡的炒凉粉。
父亲突发病住进了医院。在和亲友对父亲十来天的轮流陪护里,我深感照顾一个上了年纪的危重病人是多么的不易。陪护病人最辛苦的是在夜晚,主要是不敢和不能像平时那样的睡觉。我们几个家人轮流值班,白天、夜晚分别陪护父亲,即便这样,几天下来我也感到非常的疲惫。
然而,与父亲同住一个病房的老大娘,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陪护她的只有她的老伴——一个年逾八旬的老大爷,他一人坐在或躺在老太太病床边的躺椅上,耐心细致地陪伴着老伴。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无儿无女,之后随着白天一拨拨人暂短的看望,我知道他们不仅儿女双全,并且孙子孙女、外孙外女有一大帮呢。
老大爷比我父亲小不了几岁,可比我父亲身体硬朗多了,只是跳不出老人记性不好的自然规律。有时,护士送来按时服用的药丸,他到时间忘记给老大娘服了,医生给老大娘开的检查单子,他也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去检查。每当医生、护士批评他时,老大爷总是像个孩子似的低头认错。这时,护士、医生不无同情地说:都多大岁数了,还一个人服侍病人,就不能叫孩子们尽点义务。老大爷嘿——嘿一笑,说: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儿,打工的打工,上学的上学,眼下又要收麦子了……
父亲住院那些天,正是农村小麦收割时节,我们因为不再种田,就不怎么注意天气情况。可是那位在乡村还有田种的老大爷,还有那位躺在病床上的老大娘,他们对天气变化非常敏感。天阴天晴,如同病情一样影响着他们的情绪。老大爷时常踱步于病房的窗口,望着阴晴不定的天空,小声嘀咕着:老天爷可别下雨哟,老天爷可别下雨哟。老大娘也强打精神,一遍遍催促老伴给家里打电话,问麦子收割了没有。似乎麦子的收割,比她自己的病情还要重要。终于,有天从儿子的电话里得知麦子已经抢在大雨来临前收割完毕,两位老人吃饭时还加菜庆祝一番呢。
说到吃饭,在我的印象中,老大爷对老伴的无微不至的关照,就充分体现在吃饭上。医院在饭食供应方面做得还是不错的,住院部楼下有食堂,饭菜花样也不少,并且一日三餐还有专门的餐车送饭菜上楼,方便病号与陪护人员购买。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选择到医院外面的小饭馆、小摊点买饭买菜。这可能是医院里饭菜吃多了想换换口味,也可能是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有外面小饭馆、小摊点的味道好。我发现,老大爷也是很少给老伴购买医院食堂的饭菜。经常是快到了吃饭时间,老爷爷就低声问老伴想吃什么,然后就拎着饭盒下楼去外面买。有时,老伴怕老大爷去外面买饭麻烦,就说在餐车上随便买点儿就行了,老大爷就说坐了半天我想到外边走走,再说食堂里的饭菜我也吃不习惯。
头几天,我是不愿去外面给父亲买饭买菜的,总觉得小饭馆、小摊点的饭菜不卫生。后来看到父亲对食堂里的饭菜越来越没胃口,又见老大娘对老大爷在外面买来的饭菜有兴趣,于是我也就学着老大爷的样子,在征求父亲的意见后便拎着饭盒下楼了。
医院附近沿两条街道和几个巷子,有许多家小饭馆、小摊点,饭菜种类很多,特别是适合病人食用的面食、汤食花样繁多。汤食有大米粥、小米粥、杂粮粥、骨头汤、呼啦汤、面糊糊等,面食有擀面条、擀面叶、蒸馒头、蒸包子、摊煎饼、手撕饼、千叶饼、烤烧饼、夹菜馍等。我变换着给父亲买了几次汤食和面食,发现他吃起来比食堂的饭菜要可口,当然我吃起来也感觉比食堂的味道好,只是下楼去外面买饭很费时间,主要是下楼上楼乘电梯要排队等候。
这是一家坐落于闹市区的建院很久的老医院,整个16层的住院部大楼仅有几部电梯,一天从早到晚每个电梯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特别是从楼下上楼往往要等很长的时间。院方为了减轻乘电梯的压力,鼓励人们从楼梯走上楼去,就在电梯口、楼梯口等醒目的位置,张贴着爬楼梯有利于身体健康的宣传告示。宣传归宣传,但对于那些住在高层的年老体弱的病人和家属,只是望而兴叹罢了。父亲和那位老大娘的病房在14楼,有次我买饭回来在楼下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也没能挤上电梯,于是就爬了一次楼梯。等我歇了两次爬上14楼,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
病人胃口不好,一般吃东西比较挑剔,本来想吃某样饭菜,等买回来吃了几口就又放下了。我父亲是这样,那位老大娘也是这样。有次,老大爷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是想吃菜夹馍。等老大爷买来菜夹馍,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说是没有在家里做出的那个味道呀。还有一次,老大爷问老大娘想吃什么,老大娘想了半天,说是想吃凉粉。老大爷安慰道,医生说不能吃凉的呀。老大娘又想了想,说是有没有炒凉粉,炒凉粉是热的呢。老大爷说,那我到外面看看,有没有卖炒凉粉的。
老大爷下去不久,我也下楼给父亲卖饭去了。等我买饭回来,经过漫长的等待挤上电梯,然后走出电梯的当口,恰巧碰见蹲在楼梯口休息的老大爷。只见他满头是汗,手拎着饭盒大口喘气。我一下明白了,老大爷是步行走上来的。我有些担心地说,您这么大年纪,哪能爬楼梯啊。老大爷笑笑说,等我挤上电梯,给老伴买的炒凉粉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大娘出院这天,老大爷办完了出院手续,然后把东西收拾好,在病房里等待家人来接。不知是时间没有讲清楚,还是家里来人路上不顺利,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老大爷对老大娘说,咱们还是下去在楼下等吧,账结了,床位就该腾给人家了。我们劝说还是等家里人到了,帮助一块儿拿东西吧。护士也对他们说,在病房里等会没关系的,等你们走了我们再收拾床铺。住在楼道里的病号家属也闻讯过来,说是我们都在外面住了好几天了,还差这点儿时间呀。
可是老大爷没听大家的劝告,搀扶起老伴,说是我先把你送下去,然后再上来拿东西。见老大爷执意要走,大家就帮忙拎包、拿被、搬躺椅,簇拥着这对老人乘电梯下楼去。
老人出院后,我也在楼下街道边的小摊点上买了一份炒凉粉。父亲吃了几块,说是好吃。我吃了几块,也感到好吃,并觉得“炒凉粉”的名儿还有些哲思意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