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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辉波:我愿意是这样的拾光者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樊金凤(编辑/实习生)  2016年08月16日11:25

 

作品:《梦想是生命里的光》

作者:舒辉波

出版社:少年儿童出版社

 

 《梦想是生命里的光》:在梦想照耀下的奋力前行

《梦想是生命里的光》是舒辉波新近创作的非虚构儿童文学作品,书中记录了十年中一群特殊孩子的成长足迹。

十年前,他们或是留守儿童,或曾遭遇家庭变故,或是自身有残疾……本书作者曾对他们当时的境况以及梦想等有过深入的采访。十年后,他们陆续踏入社会,生活的现实扑面而来。作者在跟踪采访中关注当年的梦想与今天的现实的之间的关联,从中窥探这群孩子的变化与成长,展示平凡人生里的抗争和努力。一个孩子一个故事,各自成章,组成了互不交叉却又遥相呼应的人生拼盘。

本书的作者舒辉波既有扎实的采访经验,又是成熟的儿童文学作家,对故事的敏感,对儿童的关注,使得他将目光投射到一群有着特殊成长背景的孩子身上。作者不刻意渲染他们成长环境的艰辛,而是集中笔墨在这些孩子在梦想的照耀下奋力前行的努力,因为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独立的向往,他们的人生才有了各种可能。

近年来给青少年读的优秀纪实文学少之又少,《梦想是生命里的光》无疑是一篇用心之作,书中所展示的儿童的成长故事、刻骨铭心的奋斗历程以及梦想的强大力量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和社会价值。

 

【后记】

我愿意是这样的拾光者

文/舒辉波

 

舒辉波

 动笔来写这样一个类似总结性文字的时候,我已经在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习班里学习了一个半月了,被风雨洗礼过的北京如此美丽,五月灿烂通透的阳光落在510的房间里,也落在我的身上和心里。

蚂蚁推开防御风雨的泥土,草舒展它的臂膀挺身迎风,蒲公英随风飘飞,蜕掉残花的青梅在午后的枝头上发呆,池中的金鱼追食一片落叶搅动涟漪,毛白杨摇动枝叶的声音和马路上行驶的汽车的马达声混为一谈……

我知道,在这同一个时空之下,我们同在,我们一起呼吸,一起经历,一同生长。我们,吴懿、徐涛、辛晴、胡梦奇、雨燕……我们,也包括无数陌生人,包括花草树木,虫鱼鸟兽,远处的高山和大海,我们一起经历风雨,也共享光热。

虽有千差万别,但也大同小异。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彼此微笑?为什么不相爱呢?

回想过去的三年时间,我为书里出现过名字和没有出现过名字的那些孩子们奔跑,我想念他们并试图靠近他们聆听他们,我为他们欢喜也为他们难过。我独自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样引领文字开始他们的故事。我形容枯蒿,冥思苦想,甚至点燃一支烟,又掐灭一支烟。有时,他们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但醒来却又抓不住握不紧——就像在我企图叙述另外一个生命成长的苦痛时悠忽飘走的灵感,就像我试图用有形的文字来度量我那些被访者无限的痛苦和伤一样,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我怎样才能体味到他们的酸甜苦辣咸啊?靠得还不够近吗?还不够真诚和虔敬吗?

在所有的文字都走向终结的时候,我感到更多的不是欣喜,而是忧伤。这样的伤感层层叠叠地弥漫,把我包裹起来。

我首先是要检讨。这不是一个做作的姿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深省。很遗憾也很后悔我没有用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真诚来写作这样一个系列的非虚构。我想这是在很多文本中我的笔力无法恰到好处地抵达的原因。在他们那样鲜活的生命和真实的生活、情感历程中,我只撷取了他们一个个零碎的切面,就像试图扫起一地枝叶的光影一样虚妄和徒劳。如果以后我还做这样的非虚构写作,我一定用更多的时间和他们在一起,直到我变成了他(她),跟他们一起疼痛,一起欢歌。也许那样,我的写作才不会只是触及表层,在我描绘出肌理的质感时,也能描画出他们手指尖的欢乐和嘴角边的痛苦。

第二层伤感的原因恰巧在于这本书的即将结束。我也曾经以为在过去的三年,我足够努力,我费尽周折地去寻找他们,甚至和部分受访者在这十年间几乎没有间断过联系,我以为我在倾听他们,我在关注他们,我甚至就是他们,但是,书写的时候我才逐渐知道自己的自以为是。当我察觉到自己的虚妄之后,我多次重新开始,不去臆度,不去猜忖……我总觉得,知道错了,马上就改,从来不会晚。就在我逐渐寻找到书写的感觉,寻找到一条接近贴切的写作路径的时候,这本书也快结束了。

唯一让我觉得欣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做人处事,还是文学写作,我都有所成长。

最后,我要感谢一位老师,她就是我的编辑梁燕,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本书《剪刀石头布》的编辑。

她曾经是我的噩梦。

这些年儿童文学市场如烈火烹油,几乎随便写本什么书出版都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编辑更不会对你的文本指手画脚。我用心用情书写的文字本想在她那里讨得一个个表扬的,但是,往往事与愿违。在这本书里,每篇稿子的修改都在五遍以上,还有很多是推倒重来的。

我和她都曾想到过放弃,但是,我们又都一起决定静下心来检讨彼此。

在我最自以为是的时候,她递给了我一面镜子,让我照见了自己的狰狞。所以,在这本书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常常觉得难过,我担心以后我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编辑了,她让我冷静,她真诚地指出我各种不足,她给我提出更多更高的要求,也让我发现自己的各种可能……

每次,收到她用红笔做满标记的批改,都心怀感恩。

也许,你会说“我是一位足够自信的作者,我的作品都是经过反复推敲,认真打磨的,你未必懂得怎样改?”其实,我曾经就是这样的作者。

但是,梁燕让我改变了这种观念。所以,谢谢她!

还要感谢那些愿意走进我的文字里的孩子们,谢谢你们的倾诉,也谢谢你让我成为你们中的一员,我爱你们,我也是你们!

十年一瞬,我愿意是这样的拾光者。

  

【编辑手记】

她是我想象不出的样子

文/梁燕

其实,当这部书稿就在我面前,厚厚的一叠,等待着发稿的时候,我依然觉得,她不是我能想象的样子——她是我想象不出的样子。

其实,我等待她好久了。三四年前,甚至更早,我对舒辉波说,我想要他的一部非虚构作品。那个时候我就手痒,他有那样扎实的采访铺底,又有对儿童文学良好的艺术感觉和追求,无疑拥有别人都无法媲美的驾驭非虚构类儿童文学作品的条件。当我正儿八经向他约这样一本书稿时,他对我的提议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激动,激动的不是要来写这样一本书,而是拒绝。他马上打来长长的电话,我记得那个下午,为了不影响办公室同事,我跑到我们楼层一头的楼梯间,站在放着许多植物的窗户边,听他激动的说话,说他采访的那些孩子的故事,说他的无能为力,说他的感动和挣扎……他说他不愿意写,因为他根本无法面对……采访那些孩子的时候,他经常忍不住流泪,许多时候他只能给他们提供有限的帮助,这样的采访让他差点抑郁,让他经常神经性头疼……

我清晰记得那一天他说到的几个孩子的故事,那个女孩子,她的父母和弟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而死去,留下没有盖好的楼房,留下女孩子和奶奶苦苦挣扎;还有一个女孩,她和她的双胞胎姐姐只能一个人去上学,一个上学回来教另一个;还有那个男孩,冬天里也没有棉衣,赤贫的家庭需要他小小年纪就面对生活问题……

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我没有切肤感受过那样的真实,我在他的讲述里为自己的无知惊讶,也在他的讲述里感动他的投入和同理心。书稿的事情暂时放下了,可是其实更坚定的想法也在我心底里升起来:他的激动和拒绝让我明白,他是多么理想的作者!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可以平和面对他的那些采访,等待他能书写它们的那一天。

在随后的时间里,我们之间偶尔会淡淡提起这事儿,他自己甚至认真给我提过几个纪实性的儿童文学的角度,包括他采访过的给他印象深刻的聋哑儿童,还有自闭症儿童等,可是都没有触动我,我总觉得时机似乎还没到,这样就到了2014年。

2014年11月,舒辉波来上海领奖,我们在宝山见面。那天上午没有什么安排,我带他和另外两位获奖的作家朋友在顾村公园闲逛。忘记了是什么契机,舒辉波给我们讲起他采访的一个故事,就是书中提到的对京山小学的采访。在冬天没有游人的顾村公园樱花大道上,他深情地讲述那个教孩子们吹笛子的校长,讲孩子们同手同脚出操,吹笛子时不约而同跑调……那种感动和难忘让我回来后就去翻他的博客,找到当年他的这段采访的记录,就在那篇博文后,我看到有留言,留言说他就是当年那个小学的学生。那时候我心里又有了朦胧的冲动,总觉得应该有一个呈现的方式来表达这样一些珍贵的东西。

2015年春天,在一次开会时我又想起这个选题,我隐隐地觉得我不能再等了,马上在QQ上跟他提起这个老早被搁置的话题。当时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却以一种克制的平静告诉,说前几日他原来电视台的同事来约他拍一个纪实的片子,他当年的那些采访至今仍是他们台里可以值得再关注的作品。十年了,当年那些孩子今天怎么样了?我们可不可以来做一个跟踪采访?那一天,我们一拍即合,我们为这样的一个想法而无比激动。十年前那些孩子还只是小学生或初中生,今天他们该上大学或者工作了吧?这样的十年,正是一个人生命里最重要的十年,异乎寻常的童年经历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我们都多么激动地想要看到,见证,并呈现,他们成长的十年。

从那一天开始,这本书正式开始了。

他整理了他当年的采访笔记,挑选出可能有故事的几十人,然后开始着手联系。那个长长的文档我飞快地读过,采访笔记里记载着一个个孩子的学校、基本情况、爱好、梦想,有的还详细记录着一次次采访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看过它一次,可是却记得出奇的牢,以后每一次他提到某一个孩子我都可以在脑海里提取出他的采访记录里关于这个孩子的情况。

现实总有无数无法预料的曲折。这样一本书,一上来就需面对的难题是:如何才能找到当年的这些孩子?这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的孩子们,许多是留守儿童,或是城中村跟随打工父母四处迁徙的孩子,还有身患绝症的孩子,无依无靠的孤儿……十年的时光,他们流落到了世界的哪个角落?单单是寻找,他就付出了数不清的心力。他动用了所有可能的线索和关系,打了无数的电话,通过各方面的朋友,联络当年可能知情的人们,也请有关部门帮忙,一级级地查找,有时候还不甘心地寻访到当年采访过的地址,期待能在那些已经物是人非的地方遇到知情的人。

天道酬勤,就真的慢慢找到一些孩子,跟今天的他们对上了号。他激动地来跟我说,谁谁刚考上研究生啦!就是那个当年流着长鼻涕的男孩子;他兴奋地第一时间来说,他一直担心的当年患重病的那个孩子,她还活着并且已经工作了……

找到只是第一步,更不要说采访了。有的孩子费尽千辛万苦地联系上,却由于各种可以理解的或者不好言说的原因,不愿意再接受采访;有的孩子千辛万苦采访了,却不愿意公开自己的生活;还有的孩子,他们的故事并不好表达……

2015年8月里有一天晚上我例行催稿,他消息来说他刚采访好徐涛,走在回家的路上,车子掉进了坑里,天正下着大雨,距离他家还有将近两百公里的路程;还有一次他回复,采访回来路上堵了好几个小时,晚上十点多才到家;有一次他等待约好的采访对象,饿着肚子久等不来,担心采访对象失约……

这样的时候我经常有悲壮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跟随着他在这个过程里焦灼、难过、伤感,也兴奋、期盼,在做编辑的这么多年里,这样参与一本书的成长,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他慢慢把他采到的这些故事一篇篇放在我面前。从第一篇《妈妈至今仍是我的泪点》开始,到《我得肩起这个家》《我尊重爸爸,虽然他是个逃兵》……每一次拿到稿子我都忍不住放下手头正在做的事情,忍不住在第一时间看看这是怎样一个故事。我在地铁里在手机上读《我的小鸟飞走了……》,读到旁若无人地泪流满面;我忍不住看完了就给同事、朋友讲这些孩子的故事……我感动着这样的成长,他们平凡人生里的抗争和努力,比传奇还传奇;我感慨这样的书写背后的张力,许多作为背景的细节将作品带向开阔的纵深处;我感动作者的深情,对被采访者的尊重和体贴,对别人的故事的全身心投入;还有写作上的处理,一个成熟的作家对待素材的修剪拿捏……

我也挣扎着,以一个编辑的角度,冷静自己的阅读感受,把稿子弄成花脸,坚持表达自己的想法,努力想把一些枝蔓砍掉,甚至要求他重新构思或采访其中的篇章。我不知道我的思路是不是就是最好的,特别是对于放弃许多其他工作拼命采写这些故事的心力交瘁的作者来说,我轻飘飘地要求他修改的一个个批注是怎样的狰狞恐怖。幸运的是,我们都期待她更好,我们都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面对文本,这样的勇气来自我们各自的自信和彼此的信赖,来自这些孩子的十年,来自我们对孩子们成长的真切的关爱和牵挂。

在去年最密集的采访时期,在许多的打击和失败时,舒辉波瘦了四五斤,最沮丧的时候,他向我抱怨,他再也不会写这样的东西了。可是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安慰他,他就又满血地去战斗了。我虽然比舒辉波年长一点,他也以我为可信赖的姐姐和朋友,但其实我常常在他面前看到我的幼稚、娇气和脆弱。我们无法选择出生,我的成长里的一帆风顺和平淡安然让我更加敬佩那些用心生活、抗争命运、追求美好的人们,就如我敬佩拿起这样一个选题的舒辉波,敬佩他笔下的那些孩子们一样。我愿意为他们喝彩,为他们加油。

在这本书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达成一种共识:带着不期待的心去采访。其实几乎每一个采访,都在我们意料之外,而每一次他的呈现,都让我看到他的用心。每一个成长都带有各自的独特性,都是有着典型意义的,独一无二的成长。十年,一群特殊的孩子,在21世纪的中国,他们的成长不是他们个人的事,他们的经历值得社会学、心理学等诸多方面的关注,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一部长长的动人的电影脚本,有着可供挖掘的无数可能的点。

对于这样一本书,作为编辑的我和作为作者的舒辉波都小心翼翼地想象过她的样子,实际上,她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她比我们能想象的更加曲折,更加独具个性。在这个过程里,我们被现实推拉着,我们无意去改写现实,无意去感动读者,因为现实比想象的更加离奇,因为成长比想象的更加动人。

合十双手,我们期待美好,期待这样一本书带给这个世界更多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