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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洪侠:《随想录》是一本“百年大书”
来源:巴金故居微信公众号 | 胡洪侠  2016年08月12日08:52

编者按

8月6日下午,憩园讲坛“纪念《随想录》创作完成三十周年系列讲座”第五讲在上海季风书园举办。深圳报业集团副总编辑兼《晶报》总编辑、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社长胡洪侠畅谈自己研读巴金《随想录》的体会,他认为《随想录》是一本道路级、现场式、蝶变性的“百年大书”,时间是书中的主角,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是巴老对整个世纪的思考。

本期讲座精彩内容转自巴金故居微信号。

讲座精彩内容集锦

巴老在写《随想录》的过程中,在中国底层或者小城镇的影响是很小的。我们老家衡水那个地方,新华书店新书非常少,要看新书的话,要到书店后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团体服务部”,是给各个单位的图书室、资料室订书用的。那时候我们发现了《随想录》,一句话就被打动了——“中国散文的最高峰”。可惜拿回去读了几篇就觉得非常失望,太平实、太朴素了。那个时期讲究思想解放、讲究新观念,都是新词、新句、新语言,像朦胧诗、现代派,读的多是刘再复的《彩虹集》等等。所以一读巴老的《随想录》,我们就觉得这哪是散文的最高峰,不就是实话实说嘛。过了大约不到两年,读的书多了,对“文革”了解的也多了一些,就想要再看看《随想录》。第一次真正将书读进去是1988年、1989年,这时候再读,很多事情就明白了。《随想录》的特点就是如果你不深受其害,你真的很难读懂。巴老写《随想录》不是给年轻人写的,也不是给某个特定阶层写的,他老说“跟读者交心”,实际上是就是跟他自己交心。

胡洪侠

现场观众

《随想录》是一本道路级的书

每个人一生从小学就接触书到现在,都会试着给书有很多的分类。我因为读《随想录》,想了一个新的分类法。《随想录》是一种什么书?我的结论就是《随想录》是一种道路级的书。它不仅仅是一本散文,不仅仅是讲了一堆故事,它是一条道路。

我给“道路书”有一个定义:第一,开天辟地修出一条路。这本书一定是开天辟地的,连接过去、现在和未来。而世间的大部分书都是对别人的路修修补补。第二,凭人格力量,目标高远,道路宽阔,拥有无限可能。第三,这条路跟许多路联结,不同的路都能走出自己的路,因为走法不同,你在这个路上的表现不一样。第四,路边的风景与时俱变,总有可观。道路级的书有时不招人喜欢,所以常常封路。我在这里举三本书的例子:《庄子》、《红楼梦》、《1984》。凡是我所喜欢的书,我都会搜集它的各种版本,因为我要明白这个道路是怎样形成的,我们自己去走,没有一条道路级的书是容易走通的。所以,也有很多人说,像《随想录》,像《红楼梦》看不下去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看。想要了解“文革”,了解过去的一百年,了解你们的父辈、祖辈曾经怎么生活?想了解中国就必须要看,它比你通过别的方式记录我们中国的历史更简单一些,更感性一点,应该说甚至更容易一点。

《随想录》是一本“百年大书”

《随想录》一本“百年之书”,它的主角不是巴老,而是时间,没有哪一部书,时间在其中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而且是整个世纪。当年,鲁迅写过《随感录》,是对现实的感想、迅速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但巴老的书不是这样子的,它是连接过去、现在、未来。李辉曾经讲过巴老写《随想录》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动因,他去法国的访问激活了自身1920年代的记忆,这些记忆在《随想录》里面都写过,在第一辑里就有五六篇,这些记忆重新让他思考自己,反省自己。

《随想录》实际上是巴老开始对整个一百年的反思,不仅仅只有十年。巴老一开始并不是要研究什么,他只想要清理自己心里的那种内疚、忏悔,要还帐,要结清,慢慢地视野被逐渐放大,到最后产生了一个非常痛苦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会这样?我将巴老101岁的人生历程总结为30+30+20的结构,1904年到1919他十五六岁,忽略不计,1999年后基本上不能正常写作,思考都有问题,那是他写作终止的年代。

第一个三十年,1919到1949年,我命名为“激流年代”,巴老的角色就是领唱。多少青年都是因为读了《家》《春》《秋》给他写信,巴老写高家几兄弟,写一代青年和旧的事物告别,和以家庭为代表的旧的体制、旧的传统、旧的观念、旧的社会体系中反抗出来。巴老从写《家》开始,做的工作就是把“我”从“我们”中撕裂出来,到《随想录》还是这样,这就是一个线索。我们看看过去一百年中很多的作品就会发现,五四新文化运动讲究个性、个人、自由、男女平等,实际上都试图把“我”和“我们”分开。在1919年之前,中国人生活在“我们”的时代,不可能以“个人”存在的,你总是从属于某一个集体,或者是你的家庭,或者你的同学、你的家乡、你的阶层地域。只是到了1919年新文化运动以后,因为讲究个性,讲究自由,一些接受了新文化运动的人开始把“我”和“我们”分开,在这个潮流当中,巴老是一个领唱者,尽管他不是陈独秀、鲁迅、胡适。巴老率先在“家”这个领域发出了声音,离开家庭、走出家庭、告别家庭,通过爱情、通过革命,通过各种理由和传统的家庭决裂。包括他后来搞出版、办杂志,不厌其烦的跟读者交流,他扮演的都是领唱者的角色,因为无政府主义者有这种觉悟的,必须为大众奉献,这是无政府主义者重要的价值指标,要通过为大众服务实现自己的道德圆满,追求自我完善的人格。

第二个三十年,我认为是一个改造年代,是合唱的年代,一个领唱者到了新社会,通过思想改造加入合唱队伍,和别人唱一样的调、一样的词。

第三个二十年就是1979年到1999年。巴老之所以决定写《随想录》,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意识到需要再次把“我”和“我们”分开。他从一封信开始想寻找到自己当年的语言风格,那种风格和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传媒或者说政府机构里面流传的这种风格是不一样的,在《随想录》完成之前,他基本上是一个独唱者。所以说我为什么不太同意随便选《随想录》的选本,也不太同意出类编,就是因为时间因素很重要,离开时间很多东西你根本看不清。

这三个年代,实际上每一个年代都是对前一个年代的否定,每一个年代都是对前一个年代的背叛。巴老的一生就是在这种痛苦的否定过程中走完了。

《随想录》是一本蝶变之书

《随想录》并不是巴老深思熟虑之后奋笔疾书写出来的,实际上他是边写边成长。他的原意是要减少东西,做减法,要把那三十年加在他心上的东西减掉,但同时有一种他称作温暖的东西在成长。所以,我说《随想录》是蝶变之书,你会发现这本书一直在变化,一直在生长。写作计划在变,写作视野在变,写作的初衷也在变,用词在变,勇气在增加,深度在增加。我认为巴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断地用探索的名义鼓励自己跟别人说真话。非常有意思的是,巴老在1978年看了一部电影《未来世界》,他对300型机器人印象太深刻了,那种机器人除了朝前走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很可惜,四人帮开动了他们的机器改造我十年,但始终没有把我改造成机器人。他后来多次说到机器人,用“机器人”来提醒读者,千万不要做机器人。那么,巴金为什么又多次提到探索?实际上他反对全知全能,反对放之四海而皆准,所以才要探索。在讲真话这个问题上,巴老也是越来越深地思考,到最终他说的“讲真话”已经不仅仅是说讲真话,不是讲真理,是讲你自己想讲的话、该说的话,有不同意意见讨论。如果我们把所有巴老关于讲真话的言论放在一起重新梳理的话,实际上就是四个字“言论自由”,很简单,但他就是不明说。《随想录》里有很多话,巴老一直没有说到根子上,为什么呢?这和当时讲述故事的年代有关系,所以说《随想录》也是一份文献,原因就在这里。

巴老在《随想录》里面用了很多的叙述策略,因为他在过去三十年中,不断的检讨,不断的开会,不断的读报,不断的学习,他的语言里面已经自觉不自觉的多了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一步一步减少的。比如说在第一集里到处都是“四害”这种说法,第二集里基本就没有了。巴老知道《随想录》里面有假话,但他在强调说真话,为什么呢?我选了几个这种话,你们一看就会笑的,“但是生活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在军阀、官僚、国民党反动政府封建法西斯通知下的旧社会,年轻人关心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这完全是《人民日报》的言论。然后说“四人帮终于垮台了,他们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会清算这笔帐,让四人帮的那些看法、想法、做法见鬼去吧”。慢慢慢慢的,随着巴老忏悔、反思、清理深入,这种词就没有了,甚至越来越少的这种政治词汇、公共词汇。我们明白这个过程,明白一个文学大家在三十年的合唱之后,如何在语言上逐步蜕变,因为文学家首先是语言大师。

我曾经想把《随想录》和《1984》联系起来看,实际上某种意义来讲,它是《1984》的后续。《1984》说了一个什么故事呢?文森特一开始脑子非常清醒,自己写日记“打倒老大哥”,在这之前,他已经看见到处都是海报,他要参加地下工作,要读禁书,要推翻老大哥的通知,但《1984》最后一句话是“我爱老大哥”,因为他被抓了。《1984》就是一个人从打倒老大哥到我爱老大哥的过程。那么《随想录》从合唱回到独唱,就是一个曾经清醒的人,如何回到当初,这就是所谓的不忘初心,继续前进。

巴老那么费劲的写任何一句话都不是随便的写的,请相信一个睿智的,经过那么多年的老人,在晚年交代他自己看作是遗嘱的文字里面会说废话吗?不会。但是那些貌似废话的话是干什么用的,我们需要琢磨。

《随想录》是一部现场之书

《随想录》的诞生过程非常有意思,这就需要我们重回讲述故事的年代。巴老选择专栏写作,一篇篇的写,最后成为一本小书。然后,他又选择在香港发表,选择在《大公报》发表,实际上就是要写给内地人看,而专栏是最适合这种文体的报纸形式,专栏形式在1978年的内地报纸是没有的。专栏这种文体在香港有悠久的传统,但真正要溯源还是要回到上海报纸的专栏传统。那么,当《随想录》以专栏的形式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种文体意味着什么?专栏这个文体在香港有悠久的传统,但真正要溯源还是要回到上海报纸的专栏传统。那么,当《随想录》以专栏的形式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种文体意味着什么?大家好好看看这个总序,“我不想多说空话,多说大话。我愿意一点一滴地做点实在事情,留点痕迹。我先从容易办到的做起。我准备写一本小书:《随想录》。我一篇一篇地写,一篇一篇地发表。这只是记录我随时随地的感想,既无系统,又不高明。但它们却不是四平八稳,无病呻吟,不痛不痒,人云亦云,说了等于不说的话,写了等于不写的文章”,巴金写《随想录》第一篇的时候就已经清醒的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

我把《随想录》称作“现场之书”。他在香港开专栏,专栏是每周一刊,从总序开始,所有的人都目睹了它从一篇文章到一套书的过程,从报纸专栏一直到成书,就像现场直播节目一样,在所有读者的围观、批评、指点、表扬各种声音中这本书慢慢长大。如果不是这种形式,这本书很有可能就产生不了。在香港报纸以专栏形式写作,第一本出版之后,整个《随想录》就成了一个不可阻挡的事情。《随想录》不仅仅是一部书,它是一系列的事件,不光是文化事件。我们阅读这本书的时候,能够读见各种现场:“文革”的现场,五四现场,写书的现场,写书完了以后被批评的现场,无数人在目睹这个老人在写书。这个老人告诉大家:我病体缠身,但我一定要写书,一定要说真话。当然,等这个书出来以后,这个围观节目开始结束,慢慢以其它的方式继续发酵。在八十年代初,《随想录》以这种形式出现,是前所未有的。

《随想录》是一部未完之书

最后,这是一部未完之书,巴老自己没有写完,尽管他有足够的高龄,但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而没有写完,他的很多话放在九十年代是一种说法,如果放在2000年代,可能他会把话说得更到位,也可能说得更隐讳。我们重温一下巴老的《没有神》,“我明明记得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还会再做梦吗?为什么不会呢?我的心还在发痛,它还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梦了。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也下定决心不在变为兽,无论谁拿着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进入梦乡。当然我也不再相信梦想!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随想录》

《随想录》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几本书;不仅仅是书,还是一系列的事件。这是一部没有写完的书,我们每个人都应该为续写而继续努力。 

摄影:李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