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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 江苏张镭  2016年08月10日12:30

   生平认得的第一个中国字,就是那个“忍”字。

  那时我还没有入学。父亲用一根木棒在雪地上教我写这个字,后来又在地上、桌子上学写这个字。

  但父亲却并不告诉我这个字的意思,只要求我会写就行。父亲讲述这个字的意思时,我已经工作了。

  那天,父亲劈头就问:“还记得那个‘忍’字吗?”

  我回说:“当然!”

  “现在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吧?”父亲说。

  我随口说道:“忍受、忍耐、忍辱负重呗!”

  父亲笑了笑,说:“说得容易,张口就来,做得到吗?”

  见我不开口,父亲便说:“我给你讲讲我们张家老祖张公艺这个人”。

  张家老祖张公艺,真是了得!九辈同居,合家九百人。书上记载,大唐麟徳二年,高宗与武则天,率文武大臣、宫妃命妇去泰山封禅。过寿张,闻张公九世同居,累朝都有旌表,因而也慕名过访。问张何能九世同居?公艺答:“无殊能,仅诚意待人,一‘忍’字而已。”遂请纸笔,书百“忍”字以进。据说,高宗皇帝观张公书百忍字,竟流下了眼泪。

  讲到这里,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径直回了他的房间。我以为他去拿烟,可出来时他手里却拿了个小本本,册页都发黄、破旧了。父亲用手掸一掸,说,被老鼠给咬了。我说,什么古书啊?父亲说,不是古书,是你爷爷留下来的《百忍歌》。我读给你听听。

  忍是大人之气量,忍是君子之根本;

  能忍夏不热,能忍冬不冷;

  能忍贫亦乐,能忍寿亦永;

  贵不忍则倾,富不忍则损;

  不忍小事变大事,不忍善事终成恨;

  父子不忍失慈孝,兄弟不忍失爱敬;

  朋友不忍失义气,夫妇不忍多争竞;

  刘伶败了名,只为酒不忍;

  陈灵灭了国,只为色不忍;

  石崇破了家,只为财不忍;

  项羽送了命,只为气不忍;

  如今犯罪人,都是不知忍;

  古来创业人,谁个不是忍。

  百忍歌,歌百忍;

  仁者忍人所难忍,智者忍人所不忍。

  思前想后忍之方,装聋作哑忍之准;

  忍字可以走天下,忍字可以结近邻;

  忍得淡泊可养神,忍得饥寒可立品;

  忍得勤苦可余积,忍得荒淫无疾病;

  忍得骨肉存人伦,忍得口腹全物命;

  忍得语言免是非,忍得争斗消仇恨;

  忍得人骂不回口,他的恶口自安靖;

  忍得人打不回手,他的毒手自没劲;

  须知忍让真君子,莫说忍让是愚蠢;

  忍时人只笑痴呆,忍过人自知修省;

  就是人笑也要忍,莫听人言便不忍;

  事来之时最要忍,事过之后又要忍;

  人生不怕百个忍,人生只怕一不忍;

  不忍百福皆雪消,一忍万祸皆灰烬。

  父亲读完后,便把他珍藏的那本被老鼠咬过的小册子递与我,说,这个你留着吧!你母亲最担心的就是你这性格,你过于耿介了。

  我接过发黄、破旧的小册子,才看清上面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父亲说,是你爷爷的字。我“啊”了一声,欣羡地说,爷爷写一手好字啊!父亲说,比你我的字好!

  我父亲文化并不高,但他的毛笔字却是我不及的。但与爷爷比,显然差距不小。我笑言,都说一代更比一代强,有时候还真不是这回事!

  父亲掏出烟袋,装上烟叶,我划着火柴,对准他的烟锅,父亲猛吸了两口,说,公艺老祖当着皇上的面写下一百个忍字,感动了皇上,说明一个人能做到一忍再忍,有多么不容易啊!我们张姓“百忍堂”的堂号就是高宗赐的。可惜啊,据我对张姓人的了解,我们这个姓氏的人大都脾气暴躁,过于耿直。有话即说,不遮不掩。看不惯的人,不与之交往;听不顺耳的话,当面给人下不了台。得罪人啊!小时候让你写那个“忍”字,于今该明白用意了吧?今天之所以再一次给你讲“忍”字,就是你工作了,到社会上去了,到人群里头去了,不能如在家里一般,想怎么说便怎么说,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在家里可以由着性子,都是自家人,能谅着你,罩着你。可社会上的人哪个会谅着你?罩着你?你的性子我早看透了,比我还糟。我没啥了,一辈子就做农民呗。可你呢?你是有工作的人,而且又在机关里工作,你这个性子怎么行呢?你做不到一百个忍字,总得做到一个忍字吧?我看你啊,一个忍字也做不到!你这性子,让你改,可能会很难,“山难移,性难改!”可不改又意味什么?你没想过吧,意味你在这条路途上会走得比人家艰辛,还意味着你可能要走不下去。为什么走不下去啊?被人陷害!为什么陷害你呢?得罪人了啊!你的不幸更在于,你被人害了,你得罪人了,可你自己却还不知道,还莫名其妙。

  父亲叹了一口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又是老祖张公艺的故事。

  有一年,张家有个年轻人结婚,新人刚入洞房,外面来了个和尚,提出要在张家借宿一晚。家人对和尚说:“实在不好意思,师傅!你没看见我们家正在办喜事吗?”和尚非住不可。争执中张公艺老祖走了过来,先将和尚礼让客厅坐下。可和尚依然坚持己见,不仅要借宿,还要与新人同住一房。公艺老祖劝退左右,亲自把和尚带进洞房。和尚入了洞房,一头倒进新娘的床上蒙头便睡。而新娘则通宵坐在一旁,直至天明。天明之后,张家人走进洞房掀开被子,都惊呆了:一个金人直挺挺地睡在那里。

  这个故事,我奶奶已经给我讲过了,只是奶奶讲述时,我年岁尚小,没什么感觉,只痴痴地想,那小金人咋不来我们家呢!当父亲再次讲述这个故事时,我被感动了!即便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能忍到这份上的,世间除了张公艺,大抵不会有第二个了吧!

  父亲的话,都应验了。“知子莫若父”,可我还是不敢相信,他怎么知得这么深?联想到父亲的命运,我才蓦然发现:我的出世,几乎就是第二个父亲的影子。他让我忍,正是他自己在该忍的时候没有忍。而该忍时不忍,陷害便发生了。他从警局里被人陷害,打回老家,又在新政权开始后被人揭发。父亲从不谈自己的事。我对他的一丁半点儿的了解,全是从奶奶口中得来。母亲不讲,是因为父亲不让讲。实际上,他连我母亲都不讲。

  那天,父亲临上床时,看了看我,然后说,如果能教书,你做个老师,倒是个不错的职业。

  起初,我并不完全认可父亲的一些话语。固然,那是他的人生经验,甚至是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可那又怎样呢?毕竟,我们处于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环境。他那个时代里发生的事,我们这个时代断不会再次发生。即便发生,也不是一回事。那时的我,年青;年青意味张扬,甚至张狂,往好听里说,叫意气风发。但凡这个时期,一般来说,都是头脑发热,浪漫蒂克。

  当现实击碎了我的意气风发,当这个时代里的人与制度把我打趴,我的头脑清醒了!这时我才认识到自己的幼稚接近于愚蠢、愚昧。几千年的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几千年的文化,几千年的人性,说变就能改变吗?一部中国史,在梁启超眼里不就是“地球上空前绝后的一大相斫书”吗?新政权、新制度下竟有“文革”的发生,再次证明梁启超的“一大相斫书”,乃真知灼见也!

  要说对历史的了解,父亲可能远不如我读的书多。可父亲却比我更了解历史,更了解历史是“一大相斫书”。历史,终究是人的历史。“一大相斫书”,说白了,实际就是人的“相斫书”。

  我在一个小地方,做一点小事,混口饭吃,如此而已。但小地方,小地方的人,固然难以进入历史这个层面,更难以被历史所书写,却并不意味这里没有“相斫”。这里不但有“相斫”,而且其手段、方式并不亚于统治者内部的“相斫”。

  梁启超以一个“斫”字,总结一部中国史,真是高深精妙!令人感喟!斫,就是砍,陕西人至今仍把砍树称作斫树。斫字用于人,的确有些残忍。一个人被斫,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夜深人静时,我也常扪心自问:我究竟哪儿做错了?我怎么就得罪了人呢?是我说了人家不爱听的话?是我做了人家不允许别人做的事?是我不会拍马溜须?是我的能力比他大?……想来想去,想了许多,也没想到自己哪儿做错了,哪儿得罪了人家。

  最后,终于想到了问题的所在——也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两个字:耿介!

  百度对耿介的解释是:正直,不同于流俗。《楚辞·九辩》说:“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

  耿介,可以视之为与生俱来的一个人的品性。如果说山难移,性难改,那么,这品性似乎也应该包含耿介在内吧!

  照父亲的要求,再往上说,照老祖张公艺的要求(老祖是个身体力行者),要想活得好,活得和谐,不受人斫,不怕人斫,一个字:“忍”!一百个字:还是“忍”!

  就忍字而言,我简直要羞愧死了。愧对父亲,愧对老祖,愧对自己的堂号——百忍堂。父亲其实也不是个会忍的人,只在失败后才懂得了忍的重要与宝贵。到了我,即使被人斫得头破血流,也还是我行我素。

  不是我不懂得忍的好处,而是我怎么也做不到。面对小人,面对邪恶,面对错误,面对威权,面对压迫,我必挺身而出,我必与其争斗。即便看见一个小孩双手抱住一棵刚栽下的小树,拼死摇晃时,我也会走过去劝阻。孩子的父母问我:“你家的树?”我回答:“大家的树,人人都有份!”对方回答:“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老祖张公艺若看见这个事,他是上前劝阻,还是装作看不见?如果是后者,那他的这个忍,便不值得我们学习了。也许,这种事不在他忍的范畴。这属于多管闲事。莫非我们的老祖从不爱管闲事?尤其这种闲事?

  倘这般皆为闲事,那老祖是否会遇到小人、邪恶、威权、压迫这些事呢?这些事可不是闲事啊!但以老祖的忍字经,我想,即便遇着了这些事,他也必以忍待之。也就是说,他都会忍着。

  可如此一来,若只为一个家庭的和谐,一个家庭的幸福,而如此忍辱负重,那倒也罢了。毕竟,以他一人之忍,换取了整个家庭的幸福,这忍,忍得值得!但人总不可能只为一个家庭而活着,而存在。人总得有一点社会责任感。老祖宗只对一己、一家庭负责,也无过错。但社会毕竟是我们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反对忍,但我不能认同的是,凡事皆忍。尤其在牵涉到自己的人格与尊严时,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忍。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八日,我去了一趟已划归河南台前县桥北张村的张公艺墓。此行,是了却父亲的一桩心愿:他说,他很想在我方便时带他去谒祖。由于种种原因,他的这个心愿没能实现,至今仍令我心生痛意。

  在给老祖所烧的三炷香里,我特意标明:一炷是父亲的,一炷是我爷爷的,余下的那一炷,才是我的。

  我给老祖烧了香,磕了头,又给只有三间房舍的百忍堂的院子洒扫一番——那院子很少有人来,也无专人看管。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陈年落叶。做完这一切,我坐到一条石凳上,石凳有些凉意。院四周是广袤的田野。我掏出一支烟,但没带火,把烟含在嘴里,突然就想起我给父亲点烟时的情景。坐在这个地方,想起父亲,原本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可我与父亲命运的交迭,在这一刻,才真正地令我感慨起来。父亲年轻时是中国时代,那时的国名叫中华民国;后来他随新政权进入了新中国。新政权要清算旧政权,要与旧政权划清界线,父亲只不过是旧政权里的一个小人物,连官也不算,就是一个混饭吃的人,可对于新政权而言,即使如此,这样的人——为旧政权服务过的人,也不能放过,也要改造之。

  而我不认同父亲的想法,就在于我认为,他的命运的不幸,缘于他没遇上好的时代。父亲对我的肤浅,只是脸上掠过一丝笑意。我真正明白了他这一丝笑意,是在百忍堂前。新旧政权的确大为不同,但这新旧,依然是中国土地上的、文化上的、制度上的新旧。人还是那群人,文化、文明、传统,一切的一切,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官场上的风气,秦始皇时有的,现在也还有。我赶上了一个新时代,但并不意味这个时代就注定能给我带来好运。按说,在新的制度里,一个人的脾气性格,不应该成为个人命运的阻碍,因为,一切皆以制度为准绳。可是,我忘了历史,忘了国情,甚至忘了我们的文化与文明,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流淌于我们血肉里的血脉。

  搞清楚这一切很重要。尤其是像我这种人,不要把自己的所谓失意,归咎于自己的脾气性格,归结于自己的不能忍,不会忍。一个好的制度,是完全可以忽略这些个人性的东西的。

  把公艺老祖的忍术,或者忍经,搬到社会上行得通吗?恐怕得这么看:为了社会和谐,在遇事时每个人都能忍一忍,的确会很好。但在面对小人、面对邪恶、面对错误、面对威权、面对压迫时,每个人都能勇敢地站出来,该出手时就出手,那么,这个社会也会好起来。怕只怕每个人在遇上一点磕磕碰碰的小事时都不忍;怕只怕每个人在面对小人、面对邪恶、面对错误、面对威权、面对压迫时,都忍,都装聋作哑,都把头一低,走过去。

  在许多人的眼里,我不是一个成功者。即便单从做人这一块来看,我也很失败。这个失败,败就败在我的脾气,我的性格,我的不会忍。耿介应该是个褒义词,但在成功者的眼里,它应该是个贬义。即使不贬,也只能是个中性。因为成功者深知,要想在中国的这片土地上成为一个成功者,耿介是千万不能要的一个东西。

  父亲说得对,我还是应该找个教书的差事,做一做。可我这一把年岁的人了,哪里还有要我的?再者,如果我真的去教书了,会不会教出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耿介的学生?学生都被我教成了这么个样子,家长们还不把我给揍死?人家好端端的孩子,个个指望成龙成凤的,结果却被我教成了失败的人,不揍我揍谁?

  忍,可能是中国特有的生存法则,之所以忍被提倡和鼓励,并非人们热爱忍,愿意忍,而是人们不得不忍,不能不忍。因此,从这个意义上看,忍,其实也是摧残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