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口少女
她叫龙玲，彝族少女，大概十八岁的样子。遇见她，是在天气炎热的六月，我们从雷波县的马湖前往美姑县的途中，见到了九口乡的道路指示牌，“九口！”，同行的罗君一下惊叫了起来，听他说，九口乡近年来名声大噪，是因为在这块土地上，发现了蕴藏丰富、品位上乘的南红玛瑙石，我们本来是漫无目的游走，在罗君的鼓噪下，我们顺着一条乡道，向九口乡赶去。在九口，我们很偶然碰到了龙玲这个彝族少女，后来得知，她也不是九口本地人，而是雷波县卡哈区岩脚乡高山村的，来九口，是奔着玛瑙石来寻找致富赚钱的机会的。
九口乡，是凉山州美姑县的一个彝族乡，全乡仅有五千人左右。乡场狭小，长不过两百米左右，泥土街面，两旁是两层陈旧的砖混楼房，中间还夹杂一些简陋的木板壁瓦房。我们头天到达九口已是黑夜，还好，在街上的一个小餐馆吃了顿地道的川辣麻味面条，随便找了家旅馆歇息。第二天，适逢赶集日，狭长的集市上人流拥挤，乡人以街为市，沿街销售本地土特产和外来货物，人们穿着既有彝装，也有与山外一样的现代服装。我们混杂在人群中，听着彝胞们用有些隔涩的话音交易买卖。我们特别注意到，街上有几家匠人或沿街销售玛瑙装饰品；或开了当街的门面，现场加工制作玛瑙饰品。据说，九口乡大多人的家里，或多或少藏了点玛瑙原石，再往远点说，当地人在未知晓土旮旯里埋藏着的一砣砣坚硬的圆光石就是珍贵的南红玛瑙之前，一直当作火石来生火做饭。当地流传，一户人家在九口玛瑙火暴以后，祖传的一块大火石被淘宝的山外客以上万的价格买去，而就是这块火石，不久在距离美姑县100多公里外的西昌市，一条著名的南红玛瑙商业街——海门渔村，被炒作卖到了二十万以上。九口玛瑙红火后，昔日偏僻的乡场便涌进了三三两两陌生的寻宝之人。而我们几个，纯粹是好奇心使然来看热闹的，并无寻宝发财之意。
烈日当空，我们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豪爽的彝胞，几个一群当街寻个角落，围坐一起就喝起了啤酒，拥挤的人群中似乎弥漫着彝区一种特殊的气息，我们左顾右盼，却又和我们川南乡场无甚区别。我们沿着乡场走了几个来回，发现当街除了那几家加工玛瑙的店铺外，见不到臆想中矿石产区乡人沿街兜售玛瑙石的场面，这多少让我们有些失望。我们走进一家玛瑙加工店铺，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全身黑衣黑裤上面沾满灰渍，戴一付老式黑框眼睛，镜架弯曲变形，正在一个老式的磨具机上专心加工饰件。老匠人一边做来料加工，一边销售制作成型的玛瑙饰品。罗君花六百元买了一件心型的坠件，老匠人因为做了一笔生意，话题多了起来。听他言道：南红玛瑙，原来特指产于云南保山的红玛瑙，古称”赤玉”，质地细腻油润，是我国独有的品种，产量稀少，在清朝乾隆年间就已开采殆尽，所以老南红玛瑙价格急剧上升。南红玛瑙古人用之入药，养心养血，信仰佛教者认为他有特殊功效。佛教七宝中的赤珠（真珠）指的就是南红玛瑙。今天的南红玛瑙，已经和和田玉、翡翠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最近十来年前，人们才在美姑县的九口乡等地发现蕴藏丰富的玛瑙，而且品相极佳，成为南红玛瑙新的代表产地。九口玛瑙名声大震，吸引许多山外客前来开矿寻宝。
我们问老匠人：玛瑙矿场在哪里呢？
老匠人认为我们是寻矿之人，警觉而小心地提醒我们说：美姑县政府已经明令禁止对南红玛瑙矿石的偷挖盗采，警察经常在巡山，抓到就要罚款，甚至坐牢！
我们笑了，对老匠人轻松地说：我们是游客，就走走看看。也许是看在我们买了他的产品的份上，老匠人左右上下分别仔细盯了我们每个人一遍，见我们确不象挖矿之人，便悄声说道：你们顺着场东头的公路朝山上走，走到猫儿鼻子山脚下，那里就有开挖玛瑙的矿洞。最后，老匠人再次提醒：你们要上山去，确实动不得歪心，要遭的哟！
我们谢了老匠人的好心提醒。我们毫无寻矿夺宝之意，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们走出场街，沿着一条乡村道路向山坡走去。上山的村道七弯八拐，分岔又多，我们愈往上行，道路愈加狭窄偏僻，而玛瑙矿山似乎杳无踪迹。路上乡人极少，碰到一个把人，一问矿场所在，都支支吾吾，讳莫如深。我们象无头苍蝇乱窜，也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在一条泥土路边，遇到了龙玲，这个随自家叔叔来九口乡意图上山寻矿实现致富梦想的彝族少女。
其时，我们遇到两个妇女和一个少女，正站在路边，采摘野果。只见坡坎上生长着一丛丛鲜绿的刺蓠藤蔓，而在枝叶间挂满了绯红的野果，有点象我们内地的刺泡。她们一边摘，一边丢一两颗进嘴里，笑嘻嘻咀嚼着。看着她们很快乐的样子，我们打起了招呼，问她们摘的什么野果？好吃吗？
两个彝族大妈见是陌生人，没有搭声。倒是少女转过头，以一张充满阳光朝气的高原红的稚气笑脸面对着我们，双手捧着红润的野果，递到我们面前，说：你们尝一尝，就晓得味道了！
少女正面对着我们，见她穿着有点现代，上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小西装，半遮着里面的浅红色黑细条纹衬衣，下面穿紧身健美裤，一点不象山区女孩的装束（后来我们从她口中得知，她才不久从新疆打工回来，在新疆是从事宾馆服务员工作）。少女有异于当地女孩的装束让我们吃惊，而她的热情大方让我们一路上山来遭遇冷落的心境顿时释然开怀起来。我们都从少女手中捡了一颗红果，含在口中舌头一嚼，一股酸甜的汁液顿时充盈口中，我们情不自禁“吁吁”张嘴叫着。少女偏着头，嘻嘻笑着盯看我们的模样。很快，少女和我们之间的陌生紧张感没有了，那两个大妈似乎不是少女的长辈，任少女和我们笑谈。先前以为她们是上山种地，其实也是出来走走。从少女丢露出的口风我们猜到，她们是上山来做玛瑙石门道的。现在政府和警察管得紧，她们无所事事，似乎捱日子瞅以前收罗的玛瑙石能否有转手赚钱的机会。
在我们谈话间，罗君把路边的鹅卵石样的石头踢来踢去，不时捡在手中瞧瞧，以为在山上随时都能捡到宝贝玛瑙石的样子。少女见了，“嘻嘻”笑罗君：你捡的哪是玛瑙哦！
罗君摇了摇手中捡起的一块有彩色斑纹的圆石，带着希望的神情说：今天去不了玛瑙矿石场，就在附近捡点石头回去，说不定也捡个漏，捡到玛瑙呢！
少女被晒得红红的脸蛋上露出淳朴的一笑，说道：你们真是外行，快丢了，我带你们去看，啥是玛瑙石！
那两个大妈只顾采摘野果，一言不发，似乎保存着对陌生人的天然警觉。少女毫无心机，口无遮拦，带着我们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绕过一个山拐，看到前面几座破陋不堪的土墙房屋，少女停下来，似乎才从天真烂漫的心地里醒悟过来，睁着她一双漆黑的双眼，把我们一个个扫了遍，不放心地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把真的玛瑙石拿来。你们看看就行！
少女扑闪着稚朴而又机警外露明显的眼神，高原红的脸蛋在阳光下显得非常纯洁可爱。她是担心我们是强买强卖的玛瑙贩子，抑或是政府派出的盘查人员，甚至是抢夺黑吃的社会闲杂人员？种种猜测忧虑在彝家少女明澈的眼眉间交错闪过。我们明白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少女，保存对复杂社会的警觉心是非常正常而且是必须的。面对这样淳朴的少女，我们几个几乎可以做她父辈的山外客，坦诚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和游历山区的情趣爱好。少女一下消除了顾虑，和我们亲切随和的交谈起来。
她告诉我们，她名字叫龙玲，不是本地人，是雷波县卡哈区岩脚乡高山村的，今年十八岁。她初中毕业后，向往山外的世界，先去新疆打工，在宾馆当服务人员。年初回到家乡后，听信本家叔叔到九口开发玛瑙矿能发家致富的鼓动，出资八千元和叔叔合伙，在九口山上买下几方的地皮挖矿，刚盘下不久，就遇到了政府对私挖烂采玛瑙矿山的严厉打击。对于满怀信心来此一搏的彝家少女，矿场的封闭对她是一次严重的打击，因为投入合伙买矿的八千元钱还是她当乡村教师的父亲，从多年的积蓄中好不容易掏出来给她的，她的弟弟要读书，以后成家，还需要钱呢！少女龙玲本来憧憬着玛瑙矿开发成功后，能为自己弟弟挣一大笔钱，现在看来，连本钱都化汤了啊！
十八岁的龙玲，说起自己这次投资失败的遭遇，天真烂漫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阴云，眼帘低垂，手牵着衣角不停翻折。这应该是山区外出打工的少男少女们经常要遇到的挫折吧，也许经历了这样的挫折后，她们吸取教训，以后成长的道路走得就更加坚实了。
彝家少女心境开朗，不会长久消沉抑郁。很快，她阴云消散，高原红的脸蛋上又绽开了灿烂的欢笑，她对我们不再设防，带着我们走进了她租住的农户家中。说真的，看到房屋破陋的环境，我们对龙铃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外出打工的困窘，既感到丝丝的怜惜，同时也佩服她的坚韧。她拿出一口袋的玛瑙原石，从凿开的一角教我们根据里面矿石的色泽亮度辨认玛瑙的成色，讲得头头是道，毫无保留，让我们惊叹，她才来九口不久，竟然就懂得了这么地道的玛瑙原石辨认技巧，真是一个肯上心而又聪明的彝家女孩。
龙玲告诉我们，这些玛瑙原石，都是她在山上的矿场上捡来的。她和叔叔买下来的那块矿点，因为政府的管制无法继续开采下去，她也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呆多久，投资的钱打白飘了。小姑娘虽然遭遇了投资的失败，但彝家人豪爽的天性一点没变，送我们每人一砣拳头大的玛瑙原石作纪念。接过她毫不犹豫、大方洒脱递到我们手中的玛瑙石时，她高原红的笑脸显得多么真挚淳朴，漂亮极了，真让我们感动！
龙玲，我们在九口乡遇到的这个彝家少女，分别时还热情邀请我们去她的家乡做客，我们爽快答应了，承诺一定去看她。我想：孕育了这么美丽淳朴的少女的彝家村寨，一定风景如画，乡情醇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