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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图书角”

来源:文艺报 | 湘 女  2016年07月08日17:22

  我接触书籍的时间比较早,记忆中,家里书多,所有的书都被父亲包上书壳,写上书名。那时住房不宽裕,大部分书只能分类码起或放在纸箱里。我最早认字就是从书名开始。父亲看书写作需要什么书,告诉我书名,我就能找到。

  我的第一本书是父亲送的《十万个为什么》,一套十多本。父亲便在家里的小角落里又腾出一个更小的角落,放一只小木箱,铺一层报纸,将书排上,两端用书夹一合,小木箱就成了一个小书桌,我可以就地而坐,一本一本翻看。

  这就是我最早的图书角。

  慢慢地,图书角里又有了一套《安徒生童话》,有了《格林童话》《普希金童话》,还有了一本大书,父亲把收集的零星剪报装订成册,用画报纸做成封面,书里有民间故事、漫画、笑话、神话传说、各种趣味小知识,内容十分丰富。

  而增加最多最快的是连环画,我们叫小人书。我童年时代的孩子,都有过对小人书的痴迷,都热衷于攒钱买书藏书。当时我每天有一毛钱吃早点,我常常只买个三分钱的饼,省下钱买小人书。那时的小人书大都几分钱最多一两毛钱一本,靠着省吃俭用,我每个月都能买好几本连环画。

  放学回家的路上,有很多小人书摊,就在地上垫张报纸摆着,孩子们头挨着头,就坐在街边看。周六周日,孩子们邀约着到大书摊去,花上几分钱,可以看一个下午。

  大书摊往往设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很简陋的大席棚、油布的棚顶,四面是竹篾编织的墙,很高,从地到天,上面裱着一层厚牛皮纸,几千本小人书的封面就贴在上面,都用毛笔编上了号,很醒目,即便再高再远也能看得清。大棚中央全是条凳,摆得很满,靠墙有一排排书架,所有的小人书也都编着号,与墙上的封面号码相对应。你要看哪本,只要报上号,摊主就能找给你。看书的孩子很多,却不许交换,你看的书如别人想看,就得重新出钱。孩子们都很自觉,看完了还回去,然后再看另外一本。

  那时我积攒了好多连环画,有单本的,也有成套的,《水浒》《红楼梦》《三国演义》《封神榜》等。一次在昆明偶遇一个上海女孩,交谈中得知她爸爸是连环画《铁道游击队》的作者,那一刻真是开心无比,因为我就有一套《铁道游击队》啊。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很多时候的话题都是讲《铁道游击队》。

  随着书不断增多,小木箱塞满了,又添了纸盒,纸盒装满了,又有了小木架,小木架也摆满了,就往高处堆,我的“图书角”就成了一棵“书的树”。我常常踮着脚尖,很小心地从“书树”上摘取某一本书,看完又很小心地放回去。

  父亲长年在少数民族地区工作,我们也就随着他工作的走向而不停地搬家,然而无论搬到农村还是城市,无论是大房子还是小房子,总有我的一个“图书角”,让我有个静心阅读的小天地。

  我有一段时间迷上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看了一遍又一遍,为他喜欢上音乐,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优雅地弹钢琴。

  有一段时间我又迷上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也是看了一遍又一遍,为那个被漠视的男孩难受,想象着自己一旦失去父母的庇护,该有多孤独,多痛苦。

  可惜没等我认识钢琴,也如一个被漠视的孩子,离开父母和我的“图书角”,去了农村。

  那是一段文化匮乏的日子,没有课上,没有书看。我们所在的村里,就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被村里的乡村医生眼珠子样地藏着掖着,谁也不能碰。生活也非常艰苦,每天劳动,晚上十多个十来岁的男孩女孩,就挤在用篱笆隔出的小房间里,很累,也很茫然。但我依然有一个“图书角”,那是一本巴掌大的旧字典,用手绢包着,放在我的枕头下。

  找不到书看,就听村人讲故事:毛毛虫和蜈蚣打架、新媳妇捉弄憨姑爷、奇闻异事、女鬼僵尸……更多没有电没有书的夜晚,我们就轮流讲鬼故事。我讲过《聊斋》,很现成的狐仙鬼怪故事,讲得自己也心里发毛,晚上不敢睡觉。那时最喜欢一个高中姐姐,文静温柔,声音特别好听。她不会讲鬼故事,却会讲书里的故事,《鲁滨逊漂流记》《神秘岛》《项链》《警察与赞美诗》《麦琪的礼物》《旷野的呼唤》《雪狼》……有一次,听完《海底两万里》,就渴望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问来问去还不肯走,就赖在她床上,在《水陆两栖人》的故事中睡去,梦里我就像鱼一样在海里游弋,腋下还长出了小鲨鱼的腮……

  在文化贫瘠的生存中,没有了“图书角”,文学与想象就成了我惟一的乐趣。我开始写诗,写散文,写童话,阅读一切能找到的读物。我曾和一个好朋友潜入图书馆,躲着读沈从文、朱自清、冰心、老舍,也曾熬夜看完朋友借来的《红与黑》,甚至囫囵吞枣地读那些晦涩难懂的佛经和古碑文。

  一次在一个乡村教师的宿舍里,突然发现天花板上裱着小页的纸,纸上有这样的句子:“艾丝黛拉端着蜡烛应声而来,黑夜中,她像一颗明星,照亮了那黑洞洞的过道……”

  那是一本书,一本外国文学,但页码七零八落,怎么也读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心里就特纠结。这纠结一直到我离开农村,到北京上大学也没能散开。我有一段时间每天泡在北京图书馆,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外国文学。终于有一天,我在一本书上读到了那句熟悉的话:“艾丝黛拉端着蜡烛应声而来,黑夜中,她像一颗明星,照亮了那黑洞洞的过道……”

  那一瞬眼泪夺眶而出,捧着那本书就再也没有松手。那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名著《孤星血泪》。

  从童年到成年,一个人要曲曲折折走很长的路,无论这条路上有多少风霜雨雪,但总有一种精神会鼓舞你,教你乐观、自信、友善、高贵。

  这种精神来源于阅读,来源于古今中外的名著经典、人类无数优秀文学作品传递给我们的震撼与敬畏。这就是小小的“图书角”给我的启示。它陪伴我一路走来,成为我人生最忠实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