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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鲁迅》

2012年11月19日14:20  [日本]内山完造  著  译者:何花、徐怡等

《我的朋友鲁迅》



作者:[日本]内山完造  著  译者:何花、徐怡等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1年11月

书号:9787550208308

定价:28.00元
  《我的朋友鲁迅》崔永元序:
  又见鲁迅
  如果说内山完造先生眼中笔下的鲁迅和我们认知的有所不同,关键在于他认识的鲁迅登场时只是个书店的顾客,而我们知道的鲁迅是印在课本里的骨头。铁骨铮铮,当然可敬,但高山仰止的先生一出现就缺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没了亲近的可能性。
  在我们所经历的年代里,鲁迅先生被时势所用,被反复塑造。他预言了后世所有的风雨,始终屹立潮头,洞察万物,是当仁不让的“本报评论员”。
  关于鲁迅如何痛心疾首地鞭挞时代之顽疾,已印在书本上,不必再表,只是那些时代病不断传染给新时代,花样翻新,层出不穷,唯独缺了一个鲁迅。
  至于鲁迅如何成了内山书店的常客,又和这个日本冈山人深交十年,肯定不是因为这是唯一一家肯向中国人和朝鲜人赊账的日本人开的书店,倒是内山回忆说,鲁迅“这个人每次都带几个朋友一块儿到书店来”。内山回忆说,因鲁迅在书店停留时间很长,有时竟被顾客误认为老板。
  说到深交,中国人鲁迅这样问日本人内山:“你猜孔圣人要是今天还在世的话,他是亲日派还是反日派?”
  这还不够,鲁迅还说:“我想,中国即便把日本全盘否定,也决不能忽视一件事——那就是日本人的长处——认真。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一点,作为中国人不可不学。只不过现在好像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今天就算我喊破了喉咙,怕是也没有谁会听我的,相反会被扣上类似‘卖国贼’‘帝国主义走狗’之类的帽子被人追杀吧。”
  时至今日,看到鲁迅的话,仍不免为他捏上一把汗。因为今天看来,他的肺腑之言还是那么不合时宜。“被人追杀”不知是否出现,被扇耳光几乎是可以确定的。
  鲁迅和内山大谈特谈,莫见得是情趣相同,恐怕更多是熟络。内山坦白地说:“与鲁迅先生以及众多文化人的交往,以及这些文化人的地位名誉声望都被我用于商业广告。在中国的书籍界,我能够为人所知,并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也不是依靠自己的人格,更不是依靠自己的地位,恐怕是因为鲁迅先生的仙逝。虽然知道这个事实,我却依旧利用鲁迅先生的死。”
  当然,十年的交情,也让内山看懂了鲁迅:“仔细回想起来,先生倒是经常无所顾忌地披露中国的现实。不对,应该说先生一直是这样做的。也正因为这样,先生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反感,这样的情况绝非少数。
  “然而先生笔下的现实绝非是为了夺人眼球而有意为之,先生也绝不是靠暴露现实获取关注的浅薄之人,总之他并非为了披露而披露,犀利的话语背后其实流淌着无尽的温情。”
  好在内山还记住了鲁迅言语的一些细节,多少可以还原一点鲁迅生活中的样子。
  “老版[1],《泰山》上映了呢,好像非常有趣的样子,你不去看看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广东的水果,叫‘黄皮’……”
  “哦,那是我母亲的媳妇,可不是我的媳妇呢。”
  “哎,孩子可真麻烦。”
  “老版,你要是想了解什么是自由人的话,只要了解下皇帝的生活就行了。那真是完全的自由啊!”
  内山听到鲁迅讲过这样的趣事:
  “啊——老版。我昨天去太马路上的卡瑟酒店见了个英国人,他住在七楼的房间里,所以我进了电梯。可是开电梯的伙计好像在等什么人,一直不上去。因为一直没人来,我就催他赶紧送我去七楼,于是这伙计回过头毫不客气地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你给我出去。’我最后居然被赶出来了。”
  也许有了这些细节,才可凑成一个完整的鲁迅。完整的鲁迅是有趣的,当然还是倔强的。
  鲁迅是一九二七年十月到上海,此前,他刚刚在广州怒气冲天,在厦门大学与顾颉刚,在中山大学与傅斯年狭路相逢、冤家路窄,最终选择辞职远去。内山的回忆是鲁迅先生“对政府残杀俄国归来的留学生们的行为十分愤慨”“于是愤然离开了中山大学”。可以肯定的事实是,鲁迅偕许广平离开广州来到了上海。
  在鲁迅眼中,胡适、徐志摩、郭沫若、周扬等都不是省油的灯。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三日,为纪念北京大学成立二十七周年,鲁迅写了一篇短文,结尾如此:“今天所想到的就是这一点。但如果北大到二十八周年而仍不为章士钊者流所谋害,又要出纪念刊,我却要预先声明:不来多话了。一则,命题作文,实在苦不过;二则,说起来大约还是这些话。”
  其实,“这些话”最重要的是两条:
  “第一,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要使中国向着好的,往上的道路走。……”“第二,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
  这篇“命题作文”是应北京大学学生会之约而作,所传鲁迅珍视青年,这自是一例。他尤其受不得闻讯青年人的死,《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写于深夜里》都遍布着这种切肤之痛,殷殷之情。
  单是一个柔石,就在鲁迅日记中被提及不下百次。“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摘自《为了忘却的纪念》)
  去世前一日的鲁迅先生靠在藤椅上,手里还夹着烟,内山回忆道:“看到他手里的烟,我劝他别抽了,他又吸了几口终于把烟扔掉了。”
  鲁迅先生病逝于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日记止于十月十八日。我相信,停下笔来,思想还行走了一天。
崔永元
2012年10月10日
  《我的朋友鲁迅》名人推荐:
  本书得到了崔永元、易中天、陈平原、止庵、蒋方舟几位重量级人物的郑重推荐,其中崔永元在读完清样稿之后,因为非常喜爱本书,写下了2000字长评,作为本书的序言。
  伟大的鲁迅是孤独的,孤独的鲁迅需要我们走近。——易中天
  内山完造算得上是与鲁迅交往最久也最深的日本友人了,他关于鲁迅的回忆文章,提供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宝贵材料。——止庵
  如果说内山完造先生眼中笔下的鲁迅和我们认知的有所不同,关键在于他认识的鲁迅登场时只是个书店的顾客,而我们知道的鲁迅是印在课本里的骨头。 ——崔永元
  《我的朋友鲁迅》相关介绍;
  1、作者简介
  ·内山完造与鲁迅有过命的交情,鲁迅夫妇为躲避追杀曾在内山书店住一月之久;内山也曾救过周建人夫妇,从政治监狱保释许广平。
  ·他们是惺惺相惜的知己。内山曾三次协助鲁迅举办版画展;鲁迅曾为内山完造作品《活中国的姿态》作序;生前最后一封信便是写给内山。
  ·内山书店是鲁迅在上海时最常出现的场所,是联系他与日本文化界人士和国内知识分子的重要纽带。也曾顶住压力售卖鲁迅被禁书籍。
  ·内山完造是鲁迅去世后第一个赶到的朋友,也是鲁迅治丧委员会核心成员。书中有9篇文章详细回顾了鲁迅去世前后的细节,以及全国性的追悼活动盛况。
  ·内山完造与鲁迅相交十年,直到鲁迅去世后也依然与他的亲人保持联系,每年来中国为鲁迅扫墓。
  2、作品简介
  本书收录了45篇内山完造回忆内山书店、鲁迅生平细节、以及鲁迅逝世后每个周年忌日的纪念文章。其中大多数从未在民国以后的报刊发表,主要来自民国时期的日文报刊和中文刊物,后都已停刊,成为绝版,因此非常珍贵。
  内山印象中的鲁迅是这样的——
  ·他有七十多个用来发表文章的马甲。
  ·他是个只要别人开口借钱,断不会回绝的人。
  ·他虽然讨厌日本政府,但对日本人却非常亲切,也很欣赏。
  ·在上海、杭州曾经流行吃一种“洋虫”,他也用火柴盒养过两只,后来长太肥就扔掉了。
  ·有位他的学生提出帮他撤销逮捕令,被他拒绝,理由是“我的日子也不长了,突然撤销跟了我十年的逮捕令会让我感到寂寞冷清的。”
  ·海婴出世之后,他非常高兴,每天都拿着颜色漂亮的赛璐珞玩具回家,而且手上的玩具还不停地变化着。
  · 他是个经常笑的人,不是微笑,而是哈哈大笑。
  3、全书目录
  第一辑  内山书店
  内山书店
  聪明的家伙
  第二辑  我与先生
  初识先生
  相识即朋友
  “爸爸、妈妈、弟弟”
  风暴来袭
  文学家之魂
  先生那些话
  先生和版画
  先生趣话
  徐福的故事
  鲁迅与萧伯纳
  理所当然的事
  有关诗歌的谈话
  人品有价
  四库全书的信用
  神虫
  关于“鉴定”
  关于“客气”
  美妙如那眼
  曼殊和尚
  鹿地亘
  第三辑  先生走了
  临终前的鲁迅先生
  给增田涉的两封信
  珍惜的人
  挽联
  排至深夜的告别者列队——葬礼回忆
  那时的记忆
  第四辑  先生走后
  鲁迅先生琐忆
  鲁迅和日本
  忆友人
  论争与钓誉
  先生逝世六周年
  先生离去的第七年
  丰美的供品——鲁迅逝世十周年纪念日
  上海——鲁迅逝世十一周年纪念日
  十八年后再追忆
  二十周年再追思
  参观鲁迅故居
  我的上海之缘
  《鲁迅印象》后记
  第五辑  当年的文艺漫谈会
  内山书店与文艺漫谈会
  漫谈鲁迅
  对谈:回忆创造社
  座谈会:谈中国文学现状
  编后记
  4、内容精选
  先生那些话(节选)
  在这里,我想回忆一下鲁迅先生说过的一些话。
  “老版[2],你猜孔圣人要是今天还在世的话,他是亲日派还是反日派?”
  这是最近先生和我闲聊时谈起的话题,非常有趣。
  “大概,有时候亲日,有时候反日吧?”
  听了我的话,他哈哈地笑出声来。
  “老版,你要是想了解什么是自由人的话,只要了解下皇帝的生活就行了。那真是完全的自由啊!”
  “老版,今天发生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以前在商务印书馆的外文书部征订了一本德文书,昨天接到通知说预订的书到了,让我准备好四元五角钱过去取书。我想着这大概是运费吧?加上书的价格怎么说也得五六十元钱。于是,我刚才带上钱去书馆了。店员拿来我预订的书,问我要四元五角钱。我问他是什么钱,他告诉我是收的书钱。我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说这书都应该卖四十元以上啊。于是我提出让他查一下看有没有弄错,没想到他还是告诉我说没有错,四元五角钱就够了。我又对他强调了一遍,说他绝对弄错了。这本书售价四十马克,换成人民币的话至少也得四五十块钱,希望他再查一下。结果那个店员啊,居然让我别闹事,想要的话就留下四元五角,把书带走,不想要就赶紧出门。我很无奈,这本书我确实需要,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只好息事宁人了,于是就付了四元五角钱,带着书回来了。商务印书馆肯定是亏了啊,毫无疑问。”
  “类似这样的事情随处可见。邮局、火车站、轮船公司、商店、宾馆等,哪儿都能看到。我也曾经看到过好几次。”
  “老版,你也认识的那位爱罗先珂[3]先生曾经说过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他说‘日本人非常顺从,严格遵守上级说的话,官员说的尤其如此。因此日本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统治的国家。然而中国人则完全是反过来的。中国人对于别人说的话总是习惯性地持怀疑态度,特别是人们总认为官员说的话不可信。因此在中国推行政治政策是最难的’。”
  我点头称是,我也是这样想的。
  “打个比方,长官对警官说这个人是坏人。如果是日本人的话,不会管这人到底是不是罪犯,只要被批准逮捕的,就一定是坏人了。警官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哦不,也许应该说警官根本没有想要动用自己的脑子去研究眼前的对象。他只是听了长官的话,就认定这个人是坏人。对于长官的话他全盘相信,没有丝毫怀疑。但是在中国,事情却恰恰相反。即便长官说这是个坏人,十恶不赦的坏人,警官也绝不会轻易相信的。即便接收了长官的命令,把对象当成罪犯来处理,他也一定会动用自己的意识,去考虑一些其他的事情。也就是说,他一定会有自己的见解。比如说,这个人为什么是罪犯?为什么十恶不赦?怎么看都不像是罪犯啊,不觉得是坏人什么的。”
  “这是日本容易统一,而中国很难统一的一个很大的原因。”
  “老版,在日本,小孩子出生后立刻就喂乳汁给他喝吗?”
  我回答:“不是的,也许每个地方的习惯不一样。但是据我所知,小孩子出生后,先是给他们喂‘五香’,然后才是喂奶喝。”
  “啊!原来是这样。我虽不知道什么是‘五香’,不过听起来这种风俗和我老家那儿倒是很像。在绍兴,小孩子出生后,在给他喂奶之前,大人们会先拿五种东西放到他嘴边给他舔一下。第一种是醋,第二种是盐,第三种是黄连,第四种是钩藤,第五种是砂糖。按照上面说的顺序依次给他尝醋的酸味、盐的咸味、黄连的苦味、钩藤代表了人生的荆棘(野蔷薇)——苦痛,最后才给他尝到人生的甜味。
  “从这个你就能看出来中国人教育孩子的顺序了。把人生的甜味放到最后让孩子品尝,这大概和日本人的做法不一样吧?”
  这些虽然讲的都是很普通的习惯或风俗问题,却蕴含着许多让人深思的东西。
  “老版,你觉得胡××有没有去南京?”
  “唔,不清楚。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胡是亲日派,还是反日派?”
  “说不准。大概有时候亲日,有时候反日吧。”
  “那就跟赌博差不多吧。他来了后中国人民很担心。吸满了血的南京虫子昏昏欲睡,再也吸不动更多的血了。所以暂时让人放心了。然而新来的南京虫子还没有吸血,肚子空空的。这只虫子什么时候跳出来吸掉最后一口血就坏事了。哈哈哈……”
  这比喻真是绝了!难道不是吗?
  “老版,即便都是吸血动物,我最讨厌蚊子了,嗡嗡嗡的,吵死了,吸饱了血,肚子鼓鼓的,也不怎么动,只会慢慢地转来转去。那样子,真让人感到滑稽可笑。”
  我记得大概是先生病后三个月,正值天气非常凉爽的时候,有一天先生从门外进来,很大声地喊了句“老版”。因为太突然了,我都吓了一跳。这是先生生病后第一次来我书店。
  “老版,我感觉今天身体还不错,就出来走走。几天前从南京来了个客人,是我的学生,特意跑来见我,非常担心我的病情。今天我又收到他从南京寄来的信。”
  说着把信读给我听,上面这样写道:
  距离当初先生的逮捕状出来后,已经有十年了。如今先生病了,我想命令已经撤销了吧。我过去就一直仰慕先生高洁的品性,怕做了肯定会受到先生责罚。首先请先生予以谅解。
  于是我问他:“先生,你怎么回信的呢?”
  “我觉得很悲哀,简短地回了一行字。是这样写的: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命不久矣,所谓的逮捕状留着也无妨。”
  说完这番话,我清楚地看到先生脸上神采奕奕。
  “老版,你看报纸了吗?上面说×××五十六岁寿辰收到礼金十多万元。大概没有人会觉得不可思议吧。真是悲哀!在过去,中国人习惯十年庆祝一次生日,例如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或者八十岁。从来没有像这个男的一样,过五十六岁寿辰。所以,这男的应该是每年都庆祝生日吧,然后大概每一次都收这么多礼金。每年生日收十万礼金,真是太难以接受了。在过去,受贿什么的都是偷偷摸摸的,现如今贿赂竟然差不多公开化了。”
  我至今仍然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先生的脸色是多么黯淡。
  还记得有一次去探望生病休养的先生时,他对我说过这样一段话:“老版,《海上述林》还没到吗?都已经十月份了,这帮人都在搞什么啊?明明说好五月份出版的,这态度简直就是马马虎虎嘛!我之前写了封信过去骂他们,‘翻译的人突然死了,作家高尔基最近也死了,但是你们出版社还没完成校稿。你们是打算等读者也死掉吗?’但是没有人回我。”
  先生这样抱怨着,可惜的是,他只看过上卷,还没来得及看下卷就与世长辞了。怎能不叫人惋惜!不过下卷已经开始印刷了,我想最近一定会问世的吧。
  五、书评
  我们为何需要“平凡的”鲁迅?
  ----- 任菲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回到鲁迅的那个时代去看一看。
  不只是因为想要亲眼去见证真实的历史,更是因为,他们这帮人太有趣了。比如内山先生,“连做买卖也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来做,对谁都会劝道,就当是玩一玩嘛。”也因此传奇的“文艺漫谈会”在他的内山书店发展起来,本质就是“大家在书店里面吃着炒豆喝着粗茶,漫无边际地聊天,每月一次。” 即使在那样动乱的年代,他们也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一样无时无刻紧绷着,而仍然有这样放松的状态。
  我对“内山完造”这个名字的印象,和很多人一样,来自于中学时关于鲁迅的课文,以及鲁迅文章的偶尔提及。因为对详情知之甚少,只了解到这二人有些交情,具体怎样的交情却没有概念。
  陈丹青在《笑谈大先生》中提到“我常会嫉妒那些真的和鲁迅认识的人,同时又讨厌他们,因为他们的回忆文字很少描述关于鲁迅的细节,或者描述得一点都不好”。的确,想要从鲁迅的同时代人的描述中了解关于他的细节,真的不容易,就连鲁迅自己,记录日常事件也非常简略,比如他和内山先生的相识,反映在日记中就只得一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往内山书店买书四种四本,十元二角”。
  好在有自称“说话啰嗦”的内山先生,这次初识得以以更加生动、详细的方式被记录下来。在他眼里,鲁迅先生是这样的“一个穿着蓝色长衫,个子不高,走路很特别,鼻子底下留着黑色胡须,眼神清亮,虽然身形单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人。”他们逐渐熟识之后,鲁迅也会开开他的玩笑“老版,行了哟!从早到晚都在工作!你也稍微休息会儿嘛,不然会生病的啊!哈哈哈……”
  在内山先生的记忆里,他是经常笑的,并且还不是微笑,而每次都是“哈哈哈”的爽朗大笑。
  或许因为我读书还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对于鲁迅的如此细微生动而具有画面感的描述,可以轻易地把自己代入到文中所描写的情境中去,仿佛眼前在播放一部纪实的老电影。
  我曾经因为好奇看过一点《鲁迅回忆录》,心想作为鲁迅的遗孀,许广平笔下的鲁迅应该是最真实的吧,但却发现其中充斥的是这样的句子“这里鲁迅教导我们不但看小说,就是对一切世事也应如看槛中的狮虎一般,应从这里推知全部状貌,不要为片断现状所蒙蔽,亦犹之马列主义教人全面看问题一样道理。”
  这种不似出自亲人之手的格式化颂扬句子比比皆是,让我觉得很是别扭。后来看到“手稿本”中周海婴先生所作序言,才知道这样的写作方式正是在“社会主义风格的创作方法(就是个人执笔,集体讨论,修改的创作方法)”下完成的,其实已经离作者本意甚远。
  我想这正是鲁迅这样被塑造为“精神偶像”的伟人的命运吧。当一个人的影响力可以波及整个社会的时候,他就注定不再是凡人,而会成为不同时代的执政者需要他成为的样子。从孔子开始,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但是造神运动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那就是一旦人们开始怀疑“伟大”和“崇高”的真实性,并且发现自己曾被灌输了那么多假大空的内容,事情就会滑向另一个极端。之前深信不疑的人开始变成怀疑主义者,否定一切看上去“高贵”、“伟大”、“崇高”的东西,想方设法将他们变得低等、平凡,找到伟人言行背后的利益驱使,证明他们“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更加不堪,以取得心理上的平衡感。这也是为什么曾经一度有人言之凿凿说鲁迅和内山完造的相识是特意安排的,他不过是一个伪装很好的卖国贼。
  一直以来我们习惯于被告知结论,却很少知道结论得出的详细论证过程,更接触不到一手的资料。所以对于伟大正确的结论性的东西,总是有天然的排斥感。也因此,我们渴求真相,渴求细节,虽然历史的真相早已远去,如今我们也只能从历史见证者的只言片语中去猜测而已。
  写鲁迅,内山先生有天然的优势。他是与鲁迅相处时间最长的日本友人,对鲁迅的了解颇深,并非泛泛之交留下的表面浮浅印象。而也因为他是日本人,可以不受意识形态的干扰,也没有颂扬鲁迅的义务,能够原原本本把自己了解到的鲁迅记录下来。
  其实鲁迅的“好玩”、“有趣”等等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即使在收录进中学课本的那些鲁迅文章里,也可以看到他拐弯抹角的黑色幽默,以及好玩的骂人句子。我一直爱不释手的《故事新编》里,他更是展现了一位高端恶搞始祖的功力。
  但为什么我们还是想了解鲁迅生活中的样子?
  一方面确实对他好奇、感兴趣,一方面大概还是潜意识中,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佐证,他确实“文如其人”吧。钱锺书先生曾在《谈艺录》中说“巨奸为忧国语,热中人作冰雪文。”在这个“公知”已经沦落为骂人话的时代,你很容易去怀疑一个知识分子到底只是在做出一种姿态,还是确实如他所写的一样忧国忧民。
  在内山先生笔下,严厉与宽厚、豪放与细腻、冷峻与温情、忧郁与天真、严肃与幽默……这些互相矛盾的特质常常同时体现在鲁迅身上,正如他收藏的画作风格常天差地别,“这种差异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先生性格的两面性。”在过去,其中的一面被过分放大了,而显得像一个“扁平的人”,缺乏足够的真实感,我们总看到他的刻薄和严厉,就会忘记刻薄和严厉的背面,往往是恨铁不成钢的忧心。就像鲁迅自己所说“中国的事情是复数而非单数,不能只看各种表面现象。如果单单靠表面现象就做出判断的话,往往看不到现象背后深藏的内因,而只能单单停留在眼前看到的表象上。”
  我看到的是一个外冷内热的鲁迅。尽管经常在文章里把中国人的国民劣根性批得体无完肤,痛心疾首地慨叹中国将来怕是要变成阿拉伯那样的沙漠,总是说“老版,我不赞成你的观点。现实非常令人悲观”,但在这鞭子般的犀利之后,却也有他眼含热泪的样子。我第一次读到“当时听完先生的解说,我哭了。抬头看先生,他也正在哭。”时,十分惊异,因为在我印象中,鲁迅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有种洞察一切的冷静,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怎么会在别人面前哭呢?而这两位朋友默默对坐流泪的景象,虽然没有任何煽情的描述,却忽然间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先生内心那交织着痛苦的深沉的爱。而内山也必然懂得。
  我终于知道鲁迅先生这样的人何以可贵,即使只作为一个普通人,坚持原则、关注社会、言行一致这些也都是非常难以实现的品质。我们怀念他,正是在怀念古往今来一直被向往的理想人格,而这样的理想人格,即使在那样动乱的时代,也依然像泥沙中的珍珠一样被保存下来。
  [1] 日文原文如此,详见正文P17注释。
  [2] 老版,日文原文即如此,可能是因为鲁迅“板”字的发音太重,内山特此注明。
  [3] 俄罗斯盲人诗人,作品具有人道主义精神。著有《黎明前之歌》、《最后的叹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