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命歌唱大美——朱增泉的诗世界(李瑛)

　　最近，诗人朱增泉把二十多年来写下的几百首短诗、组诗和长诗，编为《中国船》、《生命穿越死亡》和《忧郁的科尔沁草原》三集出版。这是一位将军几十年戎马生涯、慨当以慷、放歌四海的豪情的寄托。这些诗真实地记录了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足迹，也袒露了他几十年来走遍祖国大江南北乃至世界各地的心路历程。

　　朱增泉是把整个心灵都放进诗句中写作的诗人。他写道：“我的武器是诗歌、思想和情感/向世界发射希冀、忧虑和爱憎/纸笔狼藉，不是撤退迹象/我活着，这书桌就不该是一座荒坟。”因而，他写出的诗有血肉、有骨骼、有痛感、有生命，有极大的情感冲击力和震撼心灵的力量。朱增泉的长诗开阔浩荡，思辨性强；短诗清新隽永，缤纷多彩。他的诗写作内容广博，表现笔法各异，诗思构架宏大而又感情细腻，特色鲜明。

　　朱增泉的诗具有深沉的思辨色彩。他善于把万事万物都置于辽阔的大背景下，深入掘进、思考，因而他的诗有着沉甸甸的思想内涵和开慧启智的力量。这种被诗意焕发出的思想，给人以美感、振奋和慰藉。记得海涅曾经说过：“思想走在行动之前，就像闪电走在雷鸣之前一样。”用思想照亮诗行，要求诗人必须具有敏锐的感知、严肃的思考、精警的预见，永远保持着对社会良知、对历史进步和对现实的关切，才能使诗歌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和影响力。

　　作为军人，朱增泉把世界性的战争和中国历史上的战争乃至个人所亲历的战争放在一起，进行深入的思考。他追溯产生战争的本源，把战争与和平、生命与死亡放到哲学、社会学、经济学中去考察，放到人类的理性、非理性和人性的异化中去考察，既热情讴歌军人为捍卫祖国独立和尊严而战的崇高，歌颂英雄，又揭示人类战争给人民带来的无尽苦难。他追问未来：“进入新世纪之后/人类/能否更换一个柔软的枕头？/谁在为我们准备/谁肯为我们准备？”

　　他批判霸权、掠夺、扩张、屠杀、残酷，深刻地剖析战争、毁灭、人性等历史发展最核心的问题，他提醒我们这个有着辉煌历史的民族要自省、自立、自强、自信。在他的不少诗中，高山大河，草野荒漠，历史和现实都成为诗的广阔背景，从而展现大开大合的历史画卷；而他思考的深度和广度，又使得这些宏大场景不浮泛，不概念，更加富有耐人寻味的哲理：地球是漂在水里吗/为什么每一块大陆的周围/全都是汪洋大海？/哦——地球满腹忧烦/她睁圆了望不断天涯的/泪眼/何时能哭干/这么多/苦涩的/海水？(《地球是一只泪眼》)

　　他用沉郁凝重的笔触，把地球面临的危机凝聚成对人类、对未来的思虑，他挖掘苦难的本源，他的忧患意识超越了种族、地理、国家、民族而成为对整个世界上有良知的人们共同的叩问。这不是表面化的、浅层次的抒情，而是形象的、有着深沉厚重的力量的。地球是一只“泪眼”，这形象给人以巨大的震撼，是对当今现实世界的认识和概括，显示出了诗人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因此，应该说诗歌的力量，就是诗人人格的力量。朱增泉的诗中有很多带有这种哲理意味的警句，哲学的思辨已成为他表现时代精神的精华。

　　我始终认为，诗人应该是一个思想者，尽管诗歌创作是属于感情领域里的形象思维活动，但决不能摒除理性的思考。要知道，深刻的思想会带来深刻的感觉。正如庞德所说：“诗人是一个种族的触角。”诗人在生活中，应更多和更敏锐地关注国家和人民中间的大事，使读者能从诗作中透视出一个民族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面貌，透视出社会情绪，才能给人以巨大的鼓舞和信心，从而有助于人们的心灵建设和社会进步。

　　朱增泉的诗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和真情实感。朱增泉是从部队基层成长起来的，他对士兵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尊重。特别是写南疆前线的一些诗，他把亚热带丛林中的雨季、雾霾、潮湿、霉斑、蚂蟥、伪装网格下的闷热，都描绘得栩栩如生，他用超乎细腻的写实手法和华美迷幻的情思，让人们近距离地认识了战争与战士、崇高与悲壮、死亡和诞生。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士兵，是最坚强也最心怀悲悯的人，是最具英雄主义也最柔情似水的人。他写一名很羞怯的战士，在一棵相思树下踩到敌人地雷被炸断了一条腿，战友们把他救进猫耳洞，他却摊开紧握的手说：“我采到了一粒相思豆！”/一粒包裹在青皮里的相思豆/青皮上沾有血/大伙跟他一起笑了起来/全都满脸是泪……

　　生活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但又不仅仅是一个表现素材的问题。朱增泉是一个上过前线十分了解士兵的诗人，他的生命闪耀着炮火的红光。因此，他能够准确地把握和处理战争环境下那些丰富、复杂、尖锐的斗争主题，把最生动感人的生活和细节呈现给读者，他称得上是一名真正的军旅诗人。

　　诗人不倦地歌唱美，执着地表现爱。他思想的深度、感情的真挚、胸怀的博大，对于我们今天被边缘化的、思想贫乏、精神羸弱、感情苍白的诗歌创作，对当今社会价值下滑的诗界现实，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