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王子同学

　　我认人的本领超级差，开学都好几周了，班里相当一部分同学还对不上号：这个谢顶的同学是张乐朋不是于德北，那个光头的同学是于德北而不是杨献 平。然后还不停地向其他同学求证，“你不觉得他们很像吗？”同学的回答很是让我崩溃，“他们怎么会有相像的地方呢？”于是我陷在一种纠结情绪里，纠结着上 课，纠结着睡觉，纠结着吃饭。一个偶然，我的纠结终于告一段落。

　　偶然发生在鲁院负一楼的食堂。一个由动听的声音编织的动听的讲述吸引了我，让我情不自禁抬起埋在餐盘上的头。黑褐色的脸庞，洁白的牙齿，白衬托 出黑的纯粹，黑映衬着白的干净。然后，我又看到一双同样由黑白配的大眼睛，好像婴儿般清澈纯净。此刻，很特别的五官正在齐心合力地飞扬着神采，将主人的讲 述点缀得更加引人入胜。餐桌上不仅我，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讲述者。

　　讲述者在讲他少年时代的故事，大致是，因为他学习成绩好，汉族的老师请他到家里吃饭，饭很丰富，有菜有肉。吃饭时，每当他伸出筷子去夹肉，老师 就对他说，这就对了，一定要多吃菜。他一听，手里的筷子赶紧拐了弯，去夹旁边的没有肉的菜。一餐饭下来，他吃了一肚子素菜。吃到的两块肉，都是老师给他夹 的。吃完了饭，他闷闷不乐地想，这个老师真小气，不舍得给他肉吃。后来他才明白，这是汉族的话语习惯，人家劝你多吃菜，那个菜不仅仅是指青菜，还包含着其 他东西。他说，在他们佤族，菜就是菜，肉就是肉，是分开来的。谁知道汉族是不分的呢。说完，他哈哈地笑。讲述者在讲述过程中辅以形体动作，再综合着节奏 感、磁性而有质感的声音等诸多因素，没有谁不被感染。真是饶有趣味的一餐饭。

　　一下子便记住了这个叫聂勒的佤族诗人。听同学叫他王子，一打听，原来他是西盟阿瓦山一个部落首领的后人。王子一直使用母语，直到初中才开始学习 汉语，每每想起王子说过那些“老师，饭吃你了吗”蹩脚的汉语，我便忍俊不禁。谁会想到，许多年之后，王子成为佤族第一个用汉语写诗的人，还获得了少数民族 文学最高奖——骏马奖的殊荣。刚刚走出部落的王子是自卑的，和人说话时，总是低垂着头，让视线从下而上地偷窥。而此时的王子远非彼时的王子了。他说，今天 的自信和阳光皆是因为诗歌。我却认为，他的自信和阳光一部分结缘诗歌，更多的还是来自于种族基因。王子的背后，有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那个近乎于原始的部 落，用歌声传递欢乐和爱情，用舞蹈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王子承袭了他的民族特性，在大大小小的聚会中，总是少不了他清脆婉转的《祝酒歌》《月亮升起 来》。

　　王子以他的独特很快成为鲁二十一的焦点人物，他和他背后的那个民族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起来。王子总是责怪自己学习太好了，错过了很多恋爱的机会， 只能眼馋地看着他的哥哥们游走于心仪的女孩之间。佤族小伙子和姑娘们谈恋爱有他们特殊的方式，男孩子到喜欢的女孩家中，女孩会给男孩梳头。女孩对男孩说 “你的头发真好，又黑又浓密”，则是婉言拒绝，表示不接受男孩的爱意。女孩若说“哎呀，你看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等自谦的话，就表明男孩合了女孩的意。幸 亏王子学习好，有了走出部落读书的机会，真的像他哥哥们那样去恋爱去结婚，佤族就少了一个诗人，我们就少了一个王子同学。王子也是知道的，表面上责怪自 己，其实是另一种自豪和炫耀。

　　我们没有见过真实的佤族女子，但从王子的描述中，可以还原佤族女子的形象。和王子一样黑黑的皮肤，白白的牙齿，浓密乌黑的头发。缘于对自己民族 的热爱，王子爱屋及乌地对班上留有黑密长发的女生情有独钟。他的情有独钟和他的性格一样，是纯粹自然、不加掩饰的，当然，也是让人尊敬的。他诚恳地表达着 他的情有独钟，没有半点做作和伪饰。王子就像一块通透的玉件儿，从外边一眼就看到了内里。

　　王子是整个部落的骄傲，每次从昆明回家乡，族人都盛情款待他这个“从大地方来的人”。王子说，昆明之于族人是大地方，北京之于族人则是遥不可及 的，说起国外来，简直就是外星球的事呢。那是怎样一个部落呢？几分的清晰，反倒加重了它的神秘感。好在有王子同学在，将来有一天，让王子做导游揭开神秘部 落的面纱，倒是指日可待。

　　(作者为鲁迅文学院第二十一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