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是发现真理的一种通道

　　在变动不居、泥沙俱下的时代，怎么看小说也成了问题。拿出张爱玲的《金锁记》和李浩的《爷爷的债务》来比较，简约说，我看到了张爱玲的苍凉和李 浩的诚善。我认为，作家以自己的身心大脑、经历、感受，思考其生命价值、人生意义、时代问题，皆在有意无意间通过作品试图解答关于人类存在的三个哲学命 题：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作家笔下的人物，是作家的化身。想象与虚构的过程，是作家潜入人物的过程。曹七巧有张爱玲的影子，“爷爷”是李浩的一个化身。张爱玲的小说语言 华美，切入生活的肌理，解析人性中的真与丑，还原人在其时代中、现实中的情境，读之有种穿越时空、身在其中之感。李浩的小说语言节制，有思辨性，寓言般写 出了人性中的诚与善。他们都是融入生命体验和人生思考、追求真理的好作家。不过我觉得，小说既是虚构的艺术，小说与现实还是应该拉开距离。在这方面，他们 或许做得还不够好。小说家是用语言来表演的人，目的是为了使潜在的读者更清楚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更好、更丰富地活着。在写作方 式的选择上，作家有自身的局限性，不能同时踏入两条河流。张爱玲受《红楼梦》等中国传统小说的影响颇深，这成就了她，也局限了她。李浩受西方和先锋文学影 响，目前还不好说他已经达到他理想的境界。作家受的影响再多，最终只能也必须成为他自己才更有意义。

　　我喜欢李浩的文学理论胜过他的小说，而他的小说又是众多同代作家中相对特别、具有更多可能性的。他的小说中有先锋小说的探索性和延伸性，又有传 统文化的色彩与气息。张爱玲是有才华、广受好评的作家，我不是太喜欢她的小说，究其原因在于，小说写得好看，人物写得活灵活现，这还不够，小说还需要一种 探索未知的精神，需要一种悲悯与博爱。恰恰，李浩的小说中具有张所不具有的一些元素。不过，李浩的语言缺少一种经心的自然流淌，显得不是那么流畅。

　　我们通常用语言考察作家，因语言直接呈现作家的思想力与情感力。作家的语言来源可以大致分为用心和用脑。用心获得的语言，是心灵融合、融化了天 地万物、世俗人情，带着生命的光与热、色彩与气息的语言。用脑获得的语言，是大脑接受外界的信息，形成知识与理论，这样的语言显得缺少创造性、生命力。两 种语言的获得，对于一位作家来说是杂陈糅合的过程。心与脑的结合、情感与思想的结合必不可少，要注意的是倾向性。我觉得好作家倾向于用心写作。经心的语 言，在小说文本呈现过程中更能体现出作家鲜明独特的个性，反之则可能沦为被动地讲述故事，作家的思想与情感无法融合在小说中。我并不是说李浩没有用心去 写，是他更倾向于思考，稍有些急切地要把这个故事叙述得更加深入，虽然叙述有了一定深度，然而情感跟不上，思想之花绽放得就不是那样完美。

　　我觉得好小说需要简单，做到简单并不容易。安徒生的《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拉格洛夫的《银矿》、尤瑟纳尔的《王佛脱险记》、黑塞的《内与 外》、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鲁迅的《故乡》和《孔乙己》都不复杂，篇幅也都不长。我们通过作家的作品，能看到作家有一颗什么样的心，有什么样的精神境 界。然而，如果沉静下来，很少有作家自信地认为自己拥有了一个强大的灵魂，并能够为此感到骄傲。我们知道自身的局限性，清楚自己站在什么位置，吸取了什么 样的营养长大。我们知道写作不是卖弄技巧，炫耀自己的聪明与才华，而是要通过写作去热爱整个人类，热爱在理想与现实中搏斗的自己，热爱虚构的世界才有可能 照亮现实世界。

　　古今中外的前辈作家的写作文本渐已形成传统的部分，我们正走在创作的途中，也会有些作家和作品成为将来文化传统的内容，成为精神力量的源泉。我 觉得，一位作家不仅要活在当下，从情感上、思想上、精神上还要活在远方，不仅活在此生，还要相信人生有彼岸。人的心灵与精神要趋向未来和远方，作家不仅要 不断地发现自己，还要去发现人类在这人世间、世界上、宇宙间继续存在的理由。一句话，小说是发现真理的一种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