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中的匿名者(张光茫)

书名：匿名 作者：王安忆 出版者：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1月

　　王安忆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这一次的《匿名》，也写得相当不浪漫。她写了一个文明人，跌入原始，慢慢地失掉了文明的能力……不仅不浪漫，还可能让人一度阅读困难。

　　王安忆是一位令人钦佩的作家。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以来，她一直保持高水准的写作，从写作意图到审美表达，从不放弃探索。《长恨歌》的华丽巅峰后，她进入创作的超稳态期。而在新长篇小说《匿名》中，王安忆做了一次“冒险”，拿起了抽象的大棍大斧。一刀劈下去，小说里的主人公从现代生活，跌入原始社会，也跌进种种巨大的隐喻里。

　　小说以一场阴差阳错的绑架案开端，一个退休返聘在民营外贸公司的上海老头，被误会为卷钱跑路的老板“吴宝宝”，在经历了黑道绑架、审讯、失忆之后被抛入一个叫做“林窟”的大山里。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被迫中断，此时的他远离了城市文明，遗忘了姓名、身份和来路，改变了身形面貌，只记得语言与文字。于是，他不得不在这片原始蒙昧的匿名天地中艰难求生。然而，在历尽波折，即将重返文明社会之际，主人公却失足坠入江中。一桩桩隐秘事件背后，是无数人的邂逅和离别。

　　主人公一旦失忆，就会立刻被社会分配到边缘地带。失踪者踏上漫漫飘零路后，与深山的哑巴、麻和尚、二点相遇，后被养老院收留。在王安忆看来，这些所谓的“哑巴”、“麻和尚”，不过是主流社会对他们的命名，实际上以盘山公路为界限，划开的另一世界里，他们就是以这种姿态存在。但正是这些具体的却没有名字和身份的人，一旦进入到外部的世界，就会失去合法性。王安忆试图通过对这些匿名者的描绘，呈现一个丰富的、混杂的，甚至是生机勃勃的世界。

　　小说撇开表面化冲突，设置了更大悬念。主人公从大都市跌入深山老林，从文明法则跳进自然法则，在遗忘的恐慌中不停地为事物命名，他如何再拾起并穿上一件件文明外衣？“匿名”这个标题，正是对整部小说的解构。失踪者虽携带此前的社会化烙印，却不得已步入原始狩猎阶段，像个初生孩子般打量世界，甚至和学舌鸟儿呼喊应答。在缓慢和延宕中，小说却“意外地”生发出了很多迷人的细节。诸如主人公在绑架途中下车小便时，发现星空，并由此产生在日常生活中不可能有的沉思。

　　王安忆不是一个浪漫的人，这一次的《匿名》，也写得相当不浪漫。她写了一个文明人，跌入原始，慢慢地失掉了文明的能力……不仅不浪漫，还可能让人一度阅读困难。因为王安忆在小说中，将我们熟悉的叙述方式，不断变形成了诗类的“隐喻”叙述，进而完成一部如此规模的长篇小说。读习惯了之后，阅读者可能会大呼过瘾，被叙事者从日常小事，徐徐关涉至人类深邃文明史……这可不是随便的小说家能制造的大故事，大叙述。这是王安忆的独特文风。

　　阅读中，我感到王安忆的文笔一如既往地不厌其烦，工笔画般纤毫毕现。但细腻之外，涌动的是大块哲思。王安忆借小说中的人物说：“人这样东西实在自大极了，以为无所不能，山里的人，就更有局限，谁能超拔出去，纵观全局？”显然，王安忆无意将《匿名》写成一个具有悬疑探案特色的小说，也无意让故事的主人公上演一出当代版的鲁滨逊荒岛求生记，而是希望通过他从人类原始状态一步步自我进化、自我命名、自我建构所处的世界的过程，来探讨人类自我与历史、语言与文字、文明与时间之间的玄妙关系。

　　读完全书，我想，“匿名”的意思就是“我不告诉你”。对于王安忆笔下的那些无名氏来说，他们的过去就是他们想要隐匿的东西。王安忆写这个小说，就是要告诉我们，有这样的世界，有这样的人。他们这些“异类”，好像是在一个文明社会看不见的夹缝里，写了一个我们这个文明社会的公约数除不尽的人。书的封底留下的“敬告”：“生活中藏着隐喻，也布着陷阱。读者，你要小心。”或许能警醒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