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小孟来香港公干,带了沈茵替我买的几本书给我,说缺了故宫一本旧书还在找。都是工具书,又是老书,不翻一翻不放心,翻完有的没用,有的有用,用过了大半搁一边,再也用不着,家里杂书成灾大半是这样折腾出来的。历来请沈茵在台北找的书都是她有兴趣看的书,我看完用完转手寄回给她,她房子大,书房大,容得下,一来一去我轻松,她乐意。岁数大了怕负累,“白象”越少越好。自己没用别人有用的东西英文叫白象,英国乡镇教堂经常举办白象廉卖会,家家户户拿白象到会上摆卖。小孟说他在台南乡郊试办过这样的廉卖会,很热闹也很累人,不办了。小孟是早年台北老前辈老朋友鲁二叔的义子,人厚道,也仗义,在英国读过书,待人处事最牢靠,沈茵说他是通天晓,大小难事找他打点头头是道,难怪二叔生前器重他。小孟临走告诉我说郭良蕙6月19日去世,台湾媒体没报道,只见6月27日《中国时报》报头下一则讣闻,是郭良蕙子女登的,说最亲爱的母亲大人郭良蕙女士蒙主恩召,享年八十七岁。小孟留了一本台湾《文讯》杂志8月号给我,尔雅出版社发行人名作家隐地写了一篇《关于郭良蕙二章》,说郭良蕙一生写了六十本书,曾经是名噪一时的著名作家,翻遍整份报纸郭良蕙去世的消息一个字也没有。《中国时报》的时报出版公司从1986年6月到1991年8月,先后为郭良蕙出版二十种作品集,隐地说可见郭良蕙小说还有市场。我的朋友高信疆和柯元馨伉俪那时期还在《中国时报》,柯元馨还主持时报出版公司编辑部,跟郭良蕙一定相熟,作品集也许是柯元馨编印的。隐地说:
年轻时候的郭良蕙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人物,她自己并不高调,她也不需要高调,自有人为她安排高调的能见度。晚年的郭良蕙刻意和文坛保持距离,成为悄然之人。她可能想不到的是,当她离开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人记得她了,近百家电视台没有一家播报也就算了,连当年副刊上天天挂着她名字连载她长篇小说的报纸也不提一字,这就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1962年我还在台南上学,郭良蕙的《心锁》在《征信新闻报》上“人间”副刊连载,性爱描写听说是“五四以来最露骨最大胆”,我天天追读。年尾小说出了单行本,舆论哗然,前辈作家谢冰莹和我的老师苏雪林都写文章骂郭良蕙。校园里碰面苏老师还在生气,频频摇头说“要不得,要不得”。我年少不懂:郭良蕙长发垂腰,明丽动人,怎么就那么“要不得”了?《心锁》故事年久淡忘,藏书家林冠中前两天给我一本我才记得是女主角夏丹琪报复情人范林不忠,负气下嫁医生江梦辉,婚后旧情人成了妹夫,小叔子江梦石成了情人,夏丹琪常在北投跟妹夫跟小叔子通奸,谢冰莹给郭良蕙的公开信上说:“良蕙,为什么你要写这些乱伦的故事?”1963年1月,内政部下令查禁《心锁》。4月,谢冰莹在中国文艺协会理事会上提议开除郭良蕙会籍:“提案人认为郭良蕙长得漂亮,服装款式新颖,注重化装,长发垂到腰部,既跳舞又演电影,在社交圈内活跃,引起流言飞语。”不久,中国文艺协会、中国青年写作协会和中国妇女写作协会同时开除郭良蕙会籍。香港《亚洲画报》连出两期专辑讨论《心锁》事件,宣示写作自由,谴责查禁书籍。香港美国新闻处官方刊物《今日世界》用郭良蕙做封面声援《心锁》。《亚洲画报》记得是亚洲出版社出的期刊,主持人是名作家名教授张国兴先生,我认识张先生是徐訏先生介绍的,得空偶尔喝咖啡聊天,他英文好得不得了。《今日世界》那时候的总编辑是赖献廷先生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尾我进美国新闻处跟赖先生做了好几年同事,一位谦逊持重的前辈。我认识郭良蕙倒是八十年代了,我称她郭先生,她命我叫她Gloria,很亲善的老太太,端庄体面,专心研藏文物,常去英国,常住香港,公子的公司出版文物期刊,她经常写文章。
郭良蕙原籍山东省巨野县,生于河南开封。抗战时期在西安读完中学考进成都四川大学,是黄季陆的得意弟子。我在台湾读书那几年黄季陆是国府“教育部长”了,来过我们学校,矮矮胖胖,一脸笑意,像弥勒佛。1948年郭良蕙转读上海复旦大学外文系,在复旦毕业。1949年与空军孙吉栋结婚,赴台湾定居嘉义,先做翻译,译过莫泊桑短篇,不久开始写小说,作品登在《野风》、《自由中国》、《幼狮文艺》和《畅流》,奠定文坛地位。这些期刊,《自由中国》之外我最爱看《畅流》,文史掌故多,记忆中薄薄一本印得粗粗的。郭良蕙晚年不说这些旧事,爱说英国,说她喜欢英国的深秋。她送我的《郭良蕙看文物》里有一篇《深秋伦敦》,写伦敦到处绿树成林,秋天一到满地落叶,林梢色彩缤纷,深紫、绛红、橙黄、暗金、浓棕、淡褐、灰青层层交叠,她最爱看:“四点钟天色已黑,走出博物馆面迎冷风,脚踏落叶,满心都是感激,感激这充满艺术的世界如此诗意。”郭良蕙瓷器铜器玉器懂得多,藏得多。我说瓷器都天价,又易碎,不敢碰。她说读书人玩古铜器古玉器最般配,越是高古越有文化史价值。她说宋元明三朝漆器学问也大,也值得亲近。新石器时代到夏商周到秦汉的玉器我早年有缘收进一些。秦汉南北朝隋唐铜器阳刚古奥,假的也多,不敢乱买,至今藏存只有七八件。郭良蕙劝我别贪多,绝佳珍品藏几件够高兴了。横竖就像小孟义父二叔说的:“我们是小本经营,玩不起宫里的贵气玩得起书生的雅气!”二叔在台湾中影片厂做过事,电影界艺文界很熟,谈起《心锁》风波他说老岁月老规矩凶得很,欧美也一样,《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尤利西斯》那些名著都惹祸,都挨骂。他说中影隶属国民党党部管文宣的第四组,电影内容新闻局管了党部还要管,王莫愁演《蚵女》,党国大老何应钦和一批卫道幕僚一听说剧情中王莫愁未婚怀孕,一个电话命令中影改剧本,电影只好临时加拍男主角去律师楼补办婚姻登记:“衙门封建,民心守旧,新思维总要好长一段时日才养成风气,人人接受,郭良蕙为创作自由披荆斩棘,难能可贵。”《心锁》查禁了,毕了业离开台南母校我书箱里那本是原版还是黑市盗版不记得了,反正没几年一个好奇的朋友拿走了忘了还我。二叔书房里倒珍存好几种版本的《心锁》,说是史料价值,留为参考,如今都保存在小孟的书房里。那天送小孟下楼雇车子去机场,暮色渐浓,细雨霏霏,想起郭良蕙说那是“沾衣欲湿杏花雨”,伦敦晚夏深秋都这样,她从不带雨具,顶多遮一张报纸。跟她谈天我几次暗自想起《心锁》里的夏丹琪,五十多年的老故事了,那么遥远,那么迷蒙,很想问她,不敢开口。夏丹琪荡过的情海欲浪其实只有四五波,文字凝练,含蓄,洋化,翻译成英文丝毫不带恶俗品味:原文的气韵已然像极了译文:
她闭上眼睛喘息着,周身都在紧缩。刺激着感官的细语在她耳边频频回响,每一句都是震荡心旌的疯狂音乐。她感到自己的身体逐渐瘫痪,像一堆烂泥似的,由他恣意摆布。经过他全力的围攻,她的心如同被浸在醇浓的酒液里,沉迷而昏眩,暂时失去了护守的本能。只是正当他取出钥匙来试探着打开爱情门锁的那一剎间,顿然而生的恐惧为她拯救出部分丧失的神智,她恍惚地听见远远有哀怨的声音在召唤她……
郭良蕙早年翻译许多外国文学作品,外文修养显然不浅,思维逻辑不离西洋规律,遣辞条理呼应身心感应,读惯外文小说的人心领神会,不觉得猥亵。重翻《心锁》,三百七十多页篇幅里我找不到细致的写景段落,一味靠人物对白烘托故事,白白放弃文学作品借景比兴的胜算。毕竟那时候郭良蕙年轻,《心锁》之前几本作品早出了名了,写熟了写快了顾不得修饰。转眼云散雨歇,屐痕漫漶,一卷心扉泛黄了,新一代人听她芳名都陌生,纵然不是“缟袂青裙不理妆”,终归“闭门春尽无人问”。郭良蕙似乎情愿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