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耳长篇小说《天体悬浮》以洛井派出所的协警丁一滕为叙述人,讲述了一个当代“混世魔王”符启明的兴衰史。随波逐流的丁一滕聪明、张扬,很快和混得风生水起的符启明成了生死之交。两个人一起抓嫖抓赌破案子,一起租住农家院子,和恋慕的大学妹子架设望远镜观察星星,又一起遭抛弃。这一段生活很像流浪汉小说的片段,两个底层辅警用他们所背负的职业生活和个人生活勾勒出了佴城生活阳光下的巨大暗影。这一部分生活世界随着阳光西下,边角线越来越长,长得似乎就要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有力的转机是丁一滕与符启明的关系僵化,冷淡。其原因从表面上看可能是编制之争,而实际上是两种生活的世界分裂,一个即将黯然离场过上了居家寻常的生活,一个马上成为佴城风云人物,就像当代中国不可逆转的社会重新分层一样,一个阶层越来越难获得进入另一个阶层的可能性,并且这种壁垒越来越坚固。符启明以中国速度取得了在这个小城市的巨大成功,通过黑社会进入房产业,借着金钱和名声的日增,他混进资本市场,空手套白狼,直到牵涉命案入狱,才结束了这个刹不住车的非常成功化的个人发迹的历史。
与丁一滕、符启明的佴城生活迥异的一个画面是望远镜的出现。丁一滕和符启明跟两个佴城大学的学生沈颂芬、小末谈恋爱,恋爱的 一个主要活动就是看星星,这两个女大学生把望远镜带到了他们的生活里,符启明开始为建造这个以望远镜为模糊远景的世界而努力,从到处寻找适合看星星的房子到后来组建一个看星空俱乐部。如果说把望远镜以外的世界理解为“真实”的话,望远镜是这部小说中最奇异、最突兀、最疏离的物体,也刹住了流浪汉小说的世界带来的无限膨大的生活流,从冗长的城镇生活上升到无垠、浩渺的宇宙。符启明通过望远镜贩卖了一种简单的生活治愈法则,他用一套容易进入的语言,解释了佴城人的生活,并且给予了你一个可以实现的解脱方式。不过这个俱乐部的实质却是以业余爱好为幌子,进一步扩大他的色情生意,看似美好的后面设置有一个黑洞,黑暗的色块在不断侵蚀世界,只留下望远镜那个管口。符启明的一生,都来自一个对他欲说还休的旁观者的叙事,这个人的一生对一个说不清的叙事者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而他不断去接近这个无法言说的内核时就会散射出无数的黑洞,于是符启明的世界就会洇染出更多的黑块。丁一滕把自己作为生活的平庸者、现实的认同者,他对自己陷在鸡零狗碎的尘世有不满,对符启明的开疆拓土有崇敬之心,但都没有明确地表达出来。无论丁一滕不断在强调的说不清楚,还是被不断放置到故事中的望远镜形象最终都是作家内心无法顺畅地言说这个世界的反映。
1961年,作家辛格写出了《市场街的斯宾沙诺》,形容枯槁热爱斯宾沙诺的菲谢尔森博士也有一个小望远镜,他喜欢用它来看天空,不知厌倦地凝视着星球表面的裂口和裂缝,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既近又远,既是实体、又是非实体。当他看天空厌倦了时候,他低头就可以看到长长的一条衔,窃贼啊,妓女啊,赌徒啊,买卖贼赃的人啊,都在广场上荡来荡去,小伙子们粗鲁地大笑,姑娘们在尖叫。菲谢尔森博士通过跟一个年轻的黑人女结婚,获得了性能力和健康的体质,告别了斯宾沙诺。这是一个跟《天体悬浮》类似的故事,一个和佴城生活相似的街道,相比来看,《天体悬浮》 给予了我们一条街道和望远镜,但缺少一个勾连这两个世界的具体附着物,那一团模糊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天体悬浮》让人觉得故事还没有结束,还缺少点什么,喧嚣与孤独同场歌唱,时间之河还在继续流淌,或许不可言说处的言说,方能逼近人心和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