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小说的穷途和前路(何平)

　　我曾经说过，以“官场”为题材的小说已经进入到一个纲纪混乱的时代。也就这一二十年，以王跃文、阎真、张平、陆天明、周梅森、田东照、王晓方、石钟山、肖仁福、高和、洪放、丁捷、小桥老树、侯海洋等为作者方阵，以 《国画》、《苍黄》、《抉择》、《省委书记》、《苍天在上》、《大雪无痕》、《至高利益》、《跑官》、《官道》、《沧浪之水》、《女同志》、《欲望之路》、《仕途》、《亢奋》、《官场笔记》、《基层风云》等为代表作品，而 《秘书长》、《接待处长》、《组织部长》、《驻京办主任》等的书名就是官阶的“政经”题材小说或者“官场小说”大行其道。这些小说占据了很大的图书市场份额。而且可以预见的是，类似的小说还会不断地被生产出来。

　　当此时，高低携《借势》入行。说老实话，进入阅读前，我很是担心经过前此低层次、掠夺性的跑马圈地，官场小说之官场早已是一片残山剩水，这还能经营出锦绣风光吗？现在读完了《借势》，我意识到高低是一个有想法的小说家，其志不还止于经营一部细节上经得起推敲的仿生式的官场小说。首先，《借势》 不只皮相地写官场的谱系流脉、权色争斗、经济纠缠、黑白两道，而是去把握这一切背后的更有力量的“势”。“借势”、“得势”、“去势”、“失势”、“势力”、“权势”……“势”不仅存在于官场，而且应该是一个更广阔的有着中国背景和中国经验的看取世界的方式，一种中国世界观，一种中国哲学。文学不等于哲学，但这不妨碍小说以自己的方式想象世界。高低《借势》的官场是从“势”看取的官场，这使得《借势》有了一种“很中国”的别样的深度和深刻。再有，如果我们承认“官场小说”是一种相当成熟的小说类型。后起的写作者完全另起炉灶别出新径几无可能。类型小说发展的趋势应该是综合和融通。《借势》从言情小说“借势”，从家族小说“借势”，从黑道小说“借势”。具体到写人，《借势》遵循着人物命运即小说的结构逻辑。小说是一个“于连”式的故事，乡村教师岳海峰如何攀上官场的高枝，又如何英雄末路是小说的骨架。和一般的官场小说将预想的官场潜规则作为人的生存法则且将这种生存法则发展成影响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小说逻辑不同，小说《借势》在官场法则之外，还有爱与爱欲的法则，有亲情与友爱的法则，这些法则有的会被官场法则规训，有的则溢出官场法则。《借势》小说的结构不是一边倒地被官场法则收编，那些爱恋与情感成为对官场法则抵抗的力量，同样成为影响人物性格和命运的小说逻辑。因此，《借势》不是用删繁就简的方式写官场，而是不避复杂纠缠，不避旁逸斜出。据此，人的正邪两分、黑白二色变得暧昧和模糊，从而使得《借势》写官场的趣味不是狗仔队式的打捞官场渣滓，而是回到“人”，回到纷繁复杂世界中人性的纠结。

　　“官场小说”成为文学的烂污之地绝不是始自今日。巨大的利益驱动，使得“官场小说”前所未有地聚集了与文学有关无关的文学淘金客，大量粗制滥造的所谓“官场小说”填塞着图书市场。我们要警惕“官场”题材的写手有可能成为我们时代最无良的一群“舞文弄墨”者。每一个还想据此有所作为的作家写手必须思考，我们还有多少地可以圈？读者已经疲劳，我们还能制造多少“惊悚”？

　　(《借势》高低/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