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 少儿 >> 原创 >> 正文

全世界请原谅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5年06月15日08:08 来源:中国作家网 徐 玲

  太阳落山后,我回到了学校,和往常一样参加晚自习。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有轻微的谈话声,还有轻微的走路声。每个人每时每刻都记着,快要中考了。中考像一块巨石,压在教室的屋顶上,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前座的青莲转过脸,看看我,笑一下,用笔头敲打数学练习卷的最后一题:“陈聪聪,这题你是怎么做的?”

  “这题有点难度,我讲给你听……”我像往常一样耐心地给青莲讲题。

  瞧,数学王子并非徒有虚名哦,连学习委员都请教我难题呢!

  章鱼斜着肩膀晃进教室的时候,嘴巴夸张地嚼着什么。他那瘦高的个儿和永远没吃饱饭的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悯。然而大家好像无法真正给他同情,因为他看起来总是那么玩世不恭、桀骜不驯。

  “嘿,晚自习下课后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这家伙小声对我说,“刺激,好玩儿。”

  “什么好地方?”

  章鱼的嘴巴很简单地张合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网吧。

  他说完朝我挑一下眉头,小眼睛“嚓嚓嚓”放射出咄咄逼人的诱惑。

  “你是说,晚自习结束后去?哇,你想逃睡?”我瞪圆眼睛,“你不怕宿舍管理员逮你去见校长?”

  在我看来,晚自习后逃出去玩儿是罪该万死的。

  “以后我不用逃睡了。哈哈,我已经住出去了。”章鱼晃晃肩膀快活地说,像一条摆脱束缚的鱼儿。

  “你也住出去了?”我感到诧异,“你爸爸妈妈不是忙着做水产生意,没时间管你的吗?”

  “我奶奶有空啊!和你一样,租房就在学校附近,租房里只有我奶奶,她除了做家务,别的什么都不管。”章鱼两眼放光,“你妈妈不是出差了吗?难得这么自由,今晚跟我出去享受一番吧!”

  “可我姨妈住我家呢。”

  “姨妈总比妈妈宽松多了!”章鱼挤一下我的肩膀,“抓住机会哦。等你妈妈回来可就没机会了。”

  我激动起来,身体里野豁豁的叛逆因子被唤醒了,不断地上蹿下跳,搅得我心跳加速。

  是的,一直以来我过得规规矩矩,都不曾尝试着过一过章鱼那样的生活。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我明明是非常渴望尝试一下的。

  去网吧。去赛车。去吼歌。去野外露营。去看隔壁班的女生。去吃最垃圾的麻辣烫。

  对对对,尝试一下,仅仅尝试一下而已,又不陷进去。

  “怎么样啊?去吧?”章鱼极力怂恿。

  “不去。”我咬一下嘴唇吐出两个字。

  天哪,我竟然说不去。心里明明想尝试一下的嘛!哦,是在张嘴的一刹那,习惯和理智战胜了一切,把那些上蹿下跳的叛逆因子统统压制下去了。

  哦,陈聪聪,你终究是个不肯越红线半步的乖孩子,是管管的好榜样!

  “切,无聊。”章鱼失望地摇头,“陈聪聪,世界上无聊的人那么少,偏偏你就是其中一个,你呀,就一辈子做你的胆小鬼吧!”

  “你说谁胆小鬼啊?”我认真起来。

  “你呀,胆小鬼。”章鱼耸一下肩膀半真半假地说。

  “我要是胆小鬼,你就是浑蛋。”我很不客气。

  “你骂谁呢?有本事跟我出去干一场。”章鱼抬起下巴,嘴巴往教室门口努了努。

  然后他踢开凳脚站起身甩着手臂朝教室门口走。

  所有的目光都从作业本上移开,齐刷刷扫过来。我环视那些木讷的、惊讶的目光,跟在章鱼后面走出教室去……

  我们站在篮球架下。打架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干过!谁怕谁呀!隔着七八米远,我们叉腿站着,屏息,对峙,像两只冲动的老虎。

  “你们干什么?”玫瑰班长刺耳的声音很讨厌地传来。

  近了才看清楚,她身后还跟着青莲。

  “都回教室去!”玫瑰班长用命令的口吻说,“都什么时候了?中考!要中考啦!关键时刻别没事找事!万一打伤了怎么办?你们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吗?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奋斗……”

  天哪,她为什么这么啰嗦?我看我没被章鱼打死,就已经被她的口水淹死啦!

  “是啊,就快中考了。”青莲柔柔地补充一句。

  我们沉默了。

  “回去,听见没?”玫瑰班长吼着,“不然我告诉左老师去!”

  “算了。”我软下来对章鱼说,“改天跟你干。”

  然后甩甩头发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奔跑。

  遗憾,胆小鬼和浑蛋之间,没有能够顺利开战。

  “陈聪聪,等我一下。”晚自习结束,我甩着书包走出教室,有人喊住我。

  我转过身,看见青莲扶着自行车追上来,抬起眼,撞见她光洁的额头和清亮的眼睛。

  初三(3)班最漂亮的女生,清雅脱俗,宛若一朵初开的莲。

  “有事情啊?”我把目光从她眼睛移开。

  “我就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你说,我应该上高中,还是上幼儿师范?”青莲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羞涩。

  “幼儿师范?”我觉得新鲜,“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想法?”

  “昨天我爸爸妈妈正式找我谈话,要我考虑报考幼儿师范,说将来做个幼儿老师很不错。”青莲的声音变得晦涩。

  “哦……那你想上幼师吗?”

  青莲沉默。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自己考虑吧!”我好像有点儿不负责任。

  校门到了,我甩甩肩膀右拐,奔我的租屋去。我亲爱的任劳任怨的姨妈一定熬了奶白奶白的鲫鱼汤等着我呢。

  刚到楼下,便见楼道里灯火通明。

  蹭蹭蹭上楼,门开着。

  姨妈提着拖鞋候在门口,笑得跟中了奖似的:“聪聪,快快快,换鞋洗手吃夜宵。”

  我感到不可思议。

  老妈的功夫真是到家了,她自己跑去几千里外出差,居然把姨妈训练得这么有素,做的、说的跟她在家时一模一样。就好像姨妈不是姨妈,姨妈被老妈附了身。

  再看餐桌上的食物,也跟老妈在家时一样隆重。

  一碗奶汤鲫鱼、一块面包、一碟坚果,还有一碟水果。

  真不知道管霞是怎么培训管云的,第一天就做得这么到位,简直无可挑剔,太不可思议了!

  在我享用夜宵的时候,姨妈已经把我的换洗衣裤拿到了卫生间,还为我把房间的灯打开了,窗帘也拉上了,床铺整理好。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我只需要乖乖地吃完东西洗完澡看会儿书睡觉。

  怪不得老妈放心去出差,原来姨妈和她一样具备照顾我的本事。瞧这样子,就算老妈出差久一点,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吃饱喝足,正要去洗澡,管管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朝我招手:“哥哥,你来一下。”

  趁姨妈收拾餐具的当口,我溜到管管身边。

  “干吗?这么晚不睡觉。”

  “告诉你一件事情。”管管踮起脚压低嗓门,附着我的耳朵说,“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妈哭了。”

  “啊?为什么?”我吓一跳。

  “她跟爸爸通完电话就哭了。”管管说,“我猜他们吵架了。”

  “是因为我吗?”我自然心生愧疚,“你妈妈为了照顾我,都不顾上你爸爸了。你爸爸一个人在家肯定很惨,自己做饭自己洗袜子自己倒垃圾,还特无聊。你呀,明天住回家陪陪你爸爸吧。”

  一听说要赶他走,他像只猴子一骨碌爬上床,拉被子蒙住脑袋:“爸爸不会做饭,衣服也洗不干净,还不爱倒垃圾,我就要和妈妈在一起!”

  瞧,哪像个四年级的男生,恋母情结这么强烈,根本就是4岁嘛!

  夜深了躺在床上,脑袋里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闪过白天的镜头。行李箱,出租车绝尘而去,看电视,啃牛肉,母亲节,遥控器后面的字条,系着围裙的姨妈,上树的管管,小麻雀,篮球被抛弃,章鱼诱惑的眼神,操场上的对峙,青莲的眼神……

  当然还有,老爸的遗像。

  还有,老妈。

  老妈出差第一天,我就这么想她。哼,才不要想她。在这么紧要的迎考阶段,她为了工作为了前途丢下我,真不是个完美的妈妈。

  她不完美,凭什么要求我完美?她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做,为什么我不可以?

  想到这个,我的胸口开始发热,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此时此刻,章鱼一定沉浸在网络游戏中,过着他想过的快乐刺激的生活。

  也许他说得对,我就是个无聊的胆小鬼。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尝试一下,是的,仅仅是尝试一下,又不陷进去。

  这么想着,我不由得抬起眼,瞥了一眼墙上的老爸。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我只看得出相框的轮廓,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我知道他在注视我,注视我愈发滚烫的面孔,注视我燃遍全身的那团火。

  “老爸你瞧见了,我就是个胆小鬼。”黑暗中我对他说。

  他默不作声。

  “我应该尝试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不对?”

  他依然保持沉默。

  “小时候被你带去游泳,说什么都不敢下水,你把我拦腰抱起来往池子里一扔,身体在水中炸开的那一刹那,我以为自己死了……

  “那一次去蛇岛,我看见那么多蛇,吓得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偏偏买了条蛇养在瓶子里送给我,我永远记得那光滑冰冷的瓶身,还有那条小蛇吐着芯子看我的样子……

  “你瞧,我就是个胆小鬼,你走了三年,我还是个胆小鬼。”

  我说完竟然有那么一点点羞愧。

  对不起老爸,我搬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是在有意曲解你的意思。胆大跟放纵自己去网吧是两回事。

  网吧那种地方能不去就不去对吧,何况就快中考了。

  就让别人去做浑蛋,我做我的胆小鬼吧。

  第二天走进教室,便见玫瑰班长在那儿发准考证。不就是一场模拟考试吗?搞得跟真的似的。

  “给你。”玫瑰班长把写着我名字的准考证放到我课桌上,完了意味深长地问一句,“数学王子,你的目标也是江源高中吧?”

  “什么意思?”我感觉受了刺激,“就只允许你考,不许我考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好书要分享,好高中当然也要分享的嘛,有本事一起考上呗,最好分在一个班,我还做你班长。”她说完扶一扶鼻梁上的眼镜架。

  瞧过自信的,可没见这么自负的!这么爱刺人,叫“玫瑰班长”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嘿,陈聪聪,”旁边的章鱼撞一下我的胳膊,“昨晚……对不起。”

  什么?这条不可一世的鱼竟然向我道歉!

  我们昨天刚刚避免了一场战争。

  “没什么……”我感觉无法招架,“咳,都是哥们儿,没事儿。”

  章鱼有些紧张:“你把我当成哥们儿?真的?其实我很羡慕你,成绩好,特别是烦死人的数学学得那么好,太了不起了。虽然咱们是同桌,但我知道我们之间距离太大,所以从不指望你把我当哥们儿……”

  “你想太多。”我忽然被他这种傻傻的样子给打动了,“做哥们儿跟学习成绩无关。我就把你当哥们儿。”

  章鱼的嘴巴憋进去,像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伸出一条手臂搭在我肩膀上,一个劲儿点头。

  “昨晚你去网吧了?”我问。

  我问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去不去网吧一向不关我的事。为什么我的脑子里开始反复出现“网吧”这个可恶的词?

  “去了。”章鱼扭扭脖子说。

  “你还是别去了。”我很认真地告诉他,“眼下要模拟考试,完了就是最后的冲刺,时间不多了,别再折腾。”

  “我就是24小时啃书本,也进不了普高了,我就是职高的命。再说,网吧那么好玩儿,不去多浪费?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勇敢地去接受这份体验,是对自己、对生活、对这段一去不复返的岁月最起码的尊重。”

  天哪,他竟然搬出“尊重”这个词!

  “要不,今晚跟我去试试?”他再次诱惑我,小眼睛一闪一闪。

  (《全世界请原谅我》,徐玲著,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5年5月出版)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