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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跃文:我那柔弱而坚韧的乡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3年12月10日09:16 来源: 人民日报

《漫水》  王跃文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记得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一位犯了错误的干部下放到我村改造,有个村妇愤怒地指着这位干部斥骂:你这个鸡窝鸡窝分子!她要斥骂的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但她因为没有文化讲不清这几个字。一个连人家罪名都讲不清楚的妇人,内心莫名其妙地就充满愤怒。

  我奶奶也没有文化,她听广播里唱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说:还好?天天打打杀杀还讲就是好?村里人听着就开她的玩笑:你讲这个话,要把你绹起来!我奶奶把手往后面背着讲:你来绹呀!你来绹呀!

   村里祠堂原先立有一碑,其上刻云:“国家之强弱,关乎国民识字之多寡,是故有识之士莫不以广兴学校普及教育为目前救国之急务。稽其所入学者,类为有产之 家,贫困优秀之子弟,每苦于求学无门。禹夫怵然忧之!窃以为教育贵在普及……禹夫并拟加筹资金,永久附设民众夜校,使乡中年长失学者均能入学光大。乡中多 一读书识字之人,即社会多一安分守己之人,亦国家多一健全良好之国民,岂止儿童哉!”

  这块碑立于“民国二十五年”,即1936年。此碑 后来沦为水渠砌石40多载,前几年才被取出重新立在村小学。碑文中的“禹夫”家就是当时村里最有钱的人家,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不论来了什么运动,禹夫都要被 拉上台去批斗,逼他交出子虚乌有的变天账。1969年初夏,禹夫不堪凌辱自杀。

  那个叫人家鸡窝鸡窝分子的妇人,一直被邻里们当作笑话讲 了几十年;我奶奶讲了当时看来非常反动的话,也没有人真把她绹起来批斗;禹夫死后很多老人私下讲他其实是个大好人,年轻时做过很多行善积德的事。乡村自有 乡村的伦理尺度,也自有乡村的是非标准。过去60多年的社会革新、嬗变或动荡,无时无刻不在动摇和侵蚀着传统的乡村文明,而传统的乡村文明却又无声无息地 疗救着乡下人心灵的创伤。如果没有乡村传统文明的抵御和缓冲,过去几十年发生在中国乡村的人性灾难会更加深重。

  我的中短篇小说集《漫 水》记录的就是我对乡村生活的记忆。我出生的村庄如同我在中篇小说《漫水》里写的,团簇在田野的中央,紧临溆水河畔。我在村里生活了19年,直到考上大学 离开。我人生中最原初的、也最深刻的记忆就留在那里,那里也是我永远的乡愁。《漫水》这个中篇小说,就是我对家乡的诗意叙述。家乡充满灵性的山水风物,含 蓄敦厚的情感方式,质朴纯真的人情人性,重义轻利的乡村伦理,都成为我刻意追求的审美意境。我有意淡化情节的因果连贯,尽量以一种从容、平淡的方式还原乡 村生活的本真状态,以淡墨写人物,追求细节的丰满逼真和意境的简约空灵。《漫水》中的余公公和慧娘娘这两个人物,我尽量把他们写得温厚、朴拙而有深蕴,我 用心中最柔软的那支笔来写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那种情意有乡村中聪明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有男人和女人间相互怜惜的亲情,那是两个都懂得美、追求美的人之间 的默契。他们是乡村文明的传承者和守护者,他们身上体现了我的乡村理想和审美追求。当然,我写《漫水》,不可能完全把它写成乌托邦,社会历史的暴力性揳入 给乡村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带来的或显或隐的改变,乡村残存的诗意文明的凋敝和式微,也成为《漫水》这一小说里的另一种声音。而且越到小说后段,这种隐隐的 忧患和恐惧的声音越来越明显,最终不可挽回地成了一首悲歌,只是这首悲歌哀而不伤,没有纵横的泪水,只有含泪的悲凉。

  《漫水》这部中短 篇小说集一共收录我7篇乡村题材小说。其中,《雾失故园》和《冬日美丽》写于1996年,《也算爱情》写于1997年,《我的堂兄》写于2007年,《桂 爷》和《乡村典故》写于2008年,《漫水》写于2012年。7篇小说反映的乡村生活,时间跨度从上世纪40年代到21世纪初。这几十年,中国乡村有些方 面的变化可谓沧海桑田,有些方面却又是停滞的、板结的。乡村传统的宗法伦理被粗暴改变,扭曲了乡村人物的命运。我也许只能叹息乡村诗意的溃散,目送它渐行 渐远的背影。如今回到故乡,看到乡亲们都住着新盖的房子,乡亲们仍依家谱辈分起着名字,然而他们中间再也没有余公公和慧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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