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瑄璞:以笨拙的方式抵达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6年04月13日15:39 周瑄璞

  或许每一个作家,都为着完成上帝赋予他的某种使命。之前的生活、成长,都是准备。那些痛苦、欢乐、疑问、表达,在某个时机之下,以某种神秘的力量,排列组合、有所归属。《多湾》这部长篇小说,源于我的童年,一切都是生活的恩赐。我出生于河南农村,小时候认为大周村是世界的中心。四季轮回、春种秋收、晨鸡夜狗,皆为世界真理。村庄里的人情世故,以及我的亲人,大如神明。

  多年前读《百年孤独》,乌苏娜年老之后失去视力,还在摸索着做活,并且不让别人看出来她瞎了。我就想起我的奶奶,在我记忆里,她也是这样,没有一天不劳作。手腕摔伤两次,骨头错位、带着夹板养伤的时候,用另一只手干活。原来世界上的人不论生活在哪里、哪个朝代,都是一样的。原来作家可以将一个平凡的人化为永恒的形象。我应该用我的笔将一个人、一群人、一个家族、一个村庄记录下来,将那些过往的故事,讲述出来,对那永不再来的似水流年,进行描摩。

  写作的过程,是一个历练自我、剖析自身的历程。以己为牺,呈现人性。尤其写到自己家族的隐痛,显得尤为严峻和凝重,似乎书写成为一种仪式、缅怀或审视。不停地自问:我到底是一个写作者,还是一个追问者?是要为自己的先人树碑立传?还是将他们作为模本,投入人性的熔炉内冶炼、拷问和抚慰?那些生机盎然的先人,在土地上奔跑劳作找食,在河水边代代繁衍生存筑梦,可曾想到后代口口相传他们的故事?直到有一个“小闺女”怀着决绝和热望,记述、演绎这一切。那些故事在我成长的道路上,作为只言片语、绯闻逸事,不时来到耳边,一点点养育着我的好奇心和探知欲,连缀成脉络和画卷。

  人类有寻根的欲望,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哪怕回到平凡而沉默的泥土中,打探从未谋面的人,挖掘已然盖棺的事件。不美化、不夸大、不矫饰,真实地还原他们作为人的梦想、挣扎、破碎与含垢。这是写作的初衷,也是一切优秀作品的标尺。现在回头看始于8年前的这场书写,我还是在某些地方闪烁其词、有所退却。这或许是这部作品的小小遗憾,或者说既成风貌。好在有创作谈,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有勇气说出真相:奶奶的前夫,并非被土匪打死,而是在一次夫妻欢娱之后,痛饮凉水,暴病而亡。这听起来很不体面,也不高尚,可的确是事实,就像很多堂皇的事件,揭开幕布与装饰,里面总有不堪的原貌。世间事大多如此,看起来是上半身,其实多由下半身引发。人类为了下半身的享乐,动用上半身所有智慧与能量。8年前,我还年轻,认为不如土匪打死来得无辜、说得出口。

  2008年,是我生命中最“辉煌”、最投入的一年,平均每天写四五千字,那些故事在身后推拥着我。最多的一天,写到一万字。傍晚时候,几近晕眩。电脑屏幕上的稿纸变成了平行四边形。各种情节在脑中喧哗躁动。窗外夕阳火红,像是天边起了大火,而我的手跟不上脑子的飞速运转。我真怕天边大火引爆了我,或者像小时候见到修理收音机线路搭错一般,突然一股黑烟,我的身体机器坏掉。于是强迫自己停下来,让各种情节暂时熄火。那种激情写作,是体力的拼博,也是情感的检阅。有时候写到深夜,掏空了自己,放在床上,睡死过去,再睁眼看到新一天的阳光,想想小说里那些死去的人,而我活着,能够体验生之乐趣、生之痛苦,真是幸运。

  也曾经有几次过于投入。写到中原大旱,村里人卖闺女,一个10岁的女孩要被人领走,家人借来布,给她做件新衣裳,告诉她要记住村庄的名字,记住爷爷和爹的名字,但凡有机会,再找回来看看。那时我女儿刚好10岁,我突然悲愤难抑,离开电脑进卫生间冲澡,在水花里号啕大哭。后半部,写到女主人公与地球那边的人网恋。我曾在深夜里站在窗前,望着茫茫夜空,似乎听到地球运转的轰鸣之声。我发出询问,世界到底有多大?肉体能够走多远?心灵会飞向何处?冥冥之中是否真有神明?生命真是一场不归路吗?到底有没有来世?这些问题,细沙般洗涤我、揉搓我,使我完成一次次自我净化和某种提升,心灵在激烈碰撞之后得到宁静。作品中那些微妙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处的分寸感、心机与谋划,众人小心维持的表面和睦与体面,人之为人的尊严与快乐,这一切皆由我掌控。我面对自己创造的世界会心一笑。主人公章西芳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对奶奶的怀念之情、强烈的回归愿望,完全是我的真实感受。钟表的情节设置,是我对时间的思考,是似水流年的隐喻。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了。写作的过程,是一种怀念。童年、青春、梦想、爱情、奋斗,往日不再,逝者如斯。生命大河奔流,而我记录了一段。

  首稿电子版48万字。现在想来,这对于出版是个大大的难题。2009年夏天,我兴冲冲带着U盘到北京来,以为我就要一举成名。未遂。退而求其次,再找几家实力强、名气大的省级文艺社。无果。那时人们试图以各种方式告诉我:一个无名者,想出版这样的大部头,基本是痴心妄想。而我又不愿意随便出版了之,省上每年有资助项目,可申请到几万元钱,交到出版社作为出版资金。我从未申请过。我想,这部作品应该正常地到市场上接受市场和读者的检验。我有足够的自信。我写的是人性中永恒的东西,永不过时。我相信会在有生之年看到她出版。我有耐心等待。为此,我在5年内像高热状态一样,写出40多个中短篇小说。只想在文坛有一点名气,好使出版社有可能考虑这部不挣钱的长篇巨制。

  写中短篇的过程,经历退稿、发表、转载、认可。我对文字有了新的认识,有了更高的要求。一遍遍删改这个长篇,不断审视她、审视自己。我也曾想过,打断讲述的时间顺序,融入当下文坛流行的一些技巧。比如从故事的中间讲起,或者从结束的地方讲起;比如多个角度与讲述者;比如将故事切成很多块,就像把一根绳子剪成许多段,然后打乱拼接。可每当这样想时,立即心有不忍,像是要丢掉自己最宝贵的什么东西。最终我还是保留之前的讲述方式,老老实实从头道来。这样可能会显得故事笨拙。因为在写作里,“太老实”是个弱点。但我认为,我要讲的故事,大处波澜壮阔、小处精细温婉。她阔大、混沌、丰厚、多元,就像大河奔流,只能从源头而来。她肯定会携带泥沙、粗犷奔腾。她不会停下来讲究技巧。面对大地、面对历史、面对苦难,我应该突出的是真诚,是加深对命运和社会的思考、对生命与哲理的探究,而不是技巧问题。而且,当一部作品拥有40多万字的体量、跨越近百年的历史时,技巧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一以贯之的体力、心力,热血的奔涌、赤子的情怀。那些浩大苍茫的事物,自有其庄严与天成,似乎不能用所谓的技术去消解。

  我最终保留了这种传统的现实主义讲述风格。当然,一部长篇作品,前人无数次攀登过的家族小说,必须要有过人之处,否则,在那些如密林般的丰碑面前,无你立锥之地。还是下笨功夫,不断修改,将文字打磨到更精准的地步,突出我的语言长项,展开大段落的语言攻势,用精彩故事和人物命运打动人,用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独到见解发言。不为既定的、教科书上的历史观所左右,不迎合任何形势,只写出平民的历史、人的历史,只遵循人性法则。让读者拿起书欲罢不能,从每一页打开都能读下去。就这样,删改十几遍,减去10万字。再次投稿,水到渠成。

  有人问我,小说中哪个女人是你?我说,季瓷是我,桃花是我,胡爱莲是我,章西芳是我,里面所有女性,皆是我。我诚挚地写出女性的身体和心灵,讲述她们的欢乐和痛苦,描绘生命与爱情的绽放与衰败。我愿为这世界提供几个女性身心成长与枯萎的样本,我愿这只有一次的生命真切地燃烧过。书里所涉大部分长辈,都已经在泥土里安歇。我只有怀着恭敬之情跪下叩拜:一为表达感激,能够写出你们,是我的荣幸;二是请求宽恕,假如我的书写,对你们造成了打扰和冒犯,愿你们安息。

  作家在创作,同时也被作品塑造。8年时光,也是我进行反思与抉择的过程。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诚实的劳作,是最可靠的保证。对于大强度的书写,下笨功夫,或许更可行一些。我在一次次的修改中,在一年年的等待里,不再浮躁,学会了感恩与自省。我走过了成长到成熟的渡桥,抵达新岸。

  周瑄璞  女,生于1970年代。著有长篇小说《人丁》《夏日残梦》《我的黑夜比白天多》《疑似爱情》《多湾》,中篇小说集《曼琴的四月》《骊歌》。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有小说被转载或收入各类年度选本、排行榜。获第三届中国女性文学奖。

网友评论

留言板 电话:010-65389115 关闭

专 题

网上学术论坛

网上期刊社

博 客

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