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有担当的艺术精品——读关仁山长篇小说《日头》

　　日头，是乡下土话，实际就是太阳。

　　这是一部关于土地、关于农民的故事。披霞山下，燕子河边，金、权、汪、杜四大姓构成一个叫“日头”的村庄。其间，当然有家族恩怨、爱恨情仇；有乡井世俗、人生百态。

　　无疑这是一部具有批判精神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它精彩、耐读，立意深远，艺术高超，堪称一部有担当的艺术精品。

　　艺术上的精彩呈现

　　精致的语言  《日头》的语言总体质朴、精当，没有刻意追求、雕琢的痕迹，但不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好句子，很别致，很有意味。不论是叙述还是描写、议论，都会有这样的呈现。譬如，“雪花将古钟糊住了”，“雪越下越疯了”，“钟声跳着，滚着，响远了”，“风一阵阵吹过来，裹着阳光的香味，好像阳光都开花了”，“杜伯儒是世外高人，民间智者，这世上究竟有几个智者？”，“这人老狐狸，尾巴尖儿都白了”，“佛说，要把仇敌看成是磨炼自己的菩萨”，“没有人格独立，哪有人的尊严？没有文化，哪里找尊严”，“不是权力有罪，而是我们人有罪”。开篇说——“仰了脸儿瞅，雪纷纷扬扬”，而结束一句则是——“我仰了脸儿瞅，日光纷纷扬扬”，作家可谓苦心孤诣。语言方面还有一个明显特点是，全书没有一个长句，都是短句子，例如，“夜的平原，极静”，“猴头哭了”，都是一句话，而且单独占一行。这样的短句，读来跳脱灵活，节奏紧凑。再有句式的排比，也构成一种特有的韵律，如，“红卫兵就是权桑麻手里的枪，他想崩谁就崩谁；红卫兵就是他手里的棒子，他想打谁就打谁；红卫兵也是他手里的一盆脏水，他想埋汰谁就埋汰谁”。还有，“水来了，挡得住；火来了，挡得住；男女之情来了，挡不住了”，“(下雪)天白了，地白了，树白了，房子也白了”，这就有了一种独特的韵味。作家还使用了大量的冀东方言俗语、熟语，既显风趣，又增强了文字语言的表现力，如“吃了盛吃了盛”等。

　　新颖的架构    钟分十二律，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黄钟、大吕。于是，《日头》即以此十二律分别作为每章题目，每章重点讲述一个人物的活动和主体事件。每一篇的开篇，均配一段《道门净苦咏歌》(《人民文学》选本)，歌诀均与本章节内容相关，是对本章人物和事件的评语或暗喻，形式上类似古典文学中的章回体小说。依毛氏父子所言，《日头》的这种篇章结构，这种喧与静、刚与柔的配合，乃为“笙箫夹鼓，琴瑟间钟之妙”；每章篇首《道门净苦咏歌》与所在章节的关系，乃是“将雪见霰，将雨闻雷之妙”；每章中穿插的“毛嘎子”的叙述，则呈“横云断岭，横桥锁溪之妙”。另外，作品还将二十八宿对应生活中的二十八个人物，通过“毛嘎子”观察到的二十八宿的星象变化，预示现实中人物的命运、事态的发展。这样形成完美的架构，整体上疾徐、错落有致，纲举目张，完整统一。

　　神秘的力量    从《白纸门》中七奶奶的门神、符、泥岬岛闹蟹乱、蟹群咬铁轨，到《麦河》中苍鹰虎子的褪羽再生、瞎子白立国与泥塑对话，再到今天《日头》中的古钟自鸣、日月同辉、状元槐自燃等，作家特意为小说营造了一种神秘的氛围(或者说魔幻色彩)，运用一些先知、神祇、鬼魂和殊异现象，帮助情节的展开，增强故事的传奇性，配合阐释作品的主旨。这是一种神秘“力量”，是对规范人类行为、促进天人合一和谐共生的“天理人道”的崇拜和礼赞。小说一开篇，就使用了一系列神奇殊异的事件，迅速抓住了读者。如，“火苗儿”小时候掉火盆里，居然“嘴里喷火，全身没有点儿烫伤，喷着火居然还能笑出声来”；“金沐灶”生下来，赤脚医生打他三巴掌都没哭；“我爷爷”敲钟求雨，一口血喷在古钟上，累死了，“接着，雨就噼里啪啦下来了”；“我一敲钟，头发、胡子和眉毛都白了”；古井冒黑水、状元槐流血……后面还有，毛嘎子在“云顶”之上，俯察人间善恶，能观星象、进入人的梦境，预知未来；“药王庙”的道士杜伯儒也如参透天机的得道神仙一般，话语玄妙，蕴含哲理。古钟的自鸣、状元槐的自燃、权国金的“撞客”、老轸头仅剩的一颗门牙掉了……是对世人的警示？是世事变迁的征兆？包括那谶言一般的《道门净苦咏歌》，也在阐述“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多行不义，人神共愤”、“续文脉，心必博；养内气，量必宏；尊天道，成神仙”这样的“劝人方”。关仁山正通过自己独特的感受，给我们揭示了大自然的神奇力量？

　　独特的符号    此处的“符号”，来自于影视评论中的电影符号学。是指分析解读影片时，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的情节、台词、道具等具有形而上寓意的部分，通过对这些“符号”的解读，弄清它的“能指”与“所指”，从而更深层次地理解全片的含义。在《日头》中，作家也很巧妙地安排了这样的“符号”，具有特定的隐喻和象征。首先，人物的姓名就很别致，你看，“金沐灶”，这不是“金木水火土”的组合？联想作品的主题，这不是在儆戒人们要注意五行的生克和谐调、提醒人们要崇敬自然吗？再看，“权桑麻”“金世鑫”“权大树”等等，又该作何拆解？再来看作家精心构置的那些道具。“天启大钟”，老轸头敲钟，不是在时时敲响“警钟”吗？重修魁星阁、铸铜钟，是不是暗喻产业结构、人文精神、道德信仰的纠偏和重建？杜伯儒的药王庙，为村人疗救疾苦，但能给浮躁的世相、功利的世俗、当代农村的困境、工业化的负面影响等等，开出一剂良药吗？《圣经》《金刚经》一起放入魁星阁，是否暗指东西方文化的碰撞和交融？“鸡形天象图”是什么？状元槐自燃后，炭灰中一枚槐树籽炸开，“闪亮的种子埋入焦土，破土，萌芽，长出一棵槐树来。夜风袭来，水洗似的清新”，这不是一种我们所期待的新生吗？

　　作品中的勇敢担当

　　关注三农，殷殷的赤子情怀。关仁山在塑造了《天高地厚》中的“鲍真”、《麦河》中的“曹双羊”之后，意犹未尽，又在《日头》中浓墨重彩塑造了“金沐灶”。正如作家在《麦河》后记中所说，《麦河》是“一部关于河流、土地、庄稼和新农民的书”，其中“最重要的‘主人公’是土地”，写出了曹双羊发展现代农业那种深沉的土地情结，唤起人们的“小麦图腾”，谆谆嘱告人们要“敬畏土地”。《日头》中有《天高地厚》和《麦河》的影子，却又超越了它们。作品中对“土地”、对“三农”的思索更深远，视域更辽阔，思路更明晰。

　　揭示矛盾，执着的理想追寻。工业化发展进程中，毋庸讳言，我们付出了代价。那么，工业如何反哺农业？钢铁低迷时，我们是否也该向“权桑麻”那样去养猪？占用耕地、“跑马占圈”之后，失地农民怎么安置？农民进城务工后，空心村、留守儿童、空巢老人问题怎么破解？在没有集体资产的情况下，如何进行乡村治理？农民“上楼”以后，生计如何安排？“金沐灶”说，“谁不懂农民，谁就不了解中国”，“农村回到老路是死路一条，可是新路在哪儿？”或者，我们面临的就是“吕富仁”教授的路径——“职业农民登记”制度，和“土地集约化经营”背景下催生的“农业工人”。《日头》，在寻找一条路径。

　　直面现实，勇敢的战斗姿态。要直面现实，必须具有非凡的胆识。诸如仕途风险、权钱交易、盘根错节的人情网，诸如攫取资源、移民国外、转移资产，诸如城乡差距、贫富差距、地方发展经济中的“内幕”，等等，土地荒芜了，河流脏了，“披霞山被铁矿翻烂了”，空气“雾霾”了，“毛嘎”都被熏得躲到“云顶”了；村干部的“一手遮天”，集体资产流失，械斗，拿到土地补偿款后农民的赌博、吸毒；“权桑麻”跟“上面”有联系，雇人种白菜给老省长送去……这就是日头村的现实。“金沐灶”为了这些，碰得头破血流，最后头枕一袋粮种，自己把自己埋进魂牵梦萦的土地，看着“鸡形天象图”，道出最后的祈愿，“有钟声在，日头不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啊！”关仁山不避重就轻，而以睿智的目光去发现和揭露；以先见的思维去关注并寻求破解。

　　触及灵魂，深刻的社会警示。作家对农村各色人物的充分把握，对农村人际关系、农民心理的精准剖析，使得一个个人物个性鲜明，跃然纸上，其中没有拔高和矫饰。例如，“权桑麻”等的阴险、狡诈、霸道，“金沐灶”等的正直、善良、执着，等等，非常到位。权桑麻吊唁金世鑫，“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过河时王拐子不会水险些被洪水冲走，权桑麻拽住他、把他背过河；为逼崔老大开船救人、权桑麻竟砍下自己的半截手指，“权桑麻半截手指头，救了七条命”；“张慧敏”死，“权桑麻却哭成泪人，又在张慧敏的灵柩前磕头，四个头磕得咚咚响”。权桑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真是善恶交织、真假难辨。就连“我”也感动得给他送镜子，写上——“人民的好支书”。然而，他又斤斤计较于“汪树”接受资助时没有给他下跪，多年后仍不忘算计他；为了自己的利益，鼓动村民跟“袁三定”讨说法、酿成血案，等等，可谓其本来面目？“权桑麻”病，“权国金”为他品尝小便大便，写得多么刻骨！“金沐灶”为民请命，维护村民的利益，却不被理解，还遭殴打和暗算；而“权桑麻”被免职，村人竟鸣不平，家家户户都去看他，有的拿酒、拿点心，有的拿钱——世态人情竟扭曲到这个地步。“汪老七”不拆迁，“权国金”竟步步紧逼，致“汪老七”自焚；“金茂才”对权家尽愚忠毒死律师，畏罪而死，“权国金”竟不敢为他殓葬；作为人大代表的他，竟在攫取财富后将家人移民海外。“以前养儿为防老，如今啊，养老要防儿啊”；从前猴头打死金校长，聚众赌博，将父亲的楼房都抵押、输给人家，如今终被亲情感化，幡然悔悟——“杀人有罪，我必须向金校长赎罪”。能够撕开丑陋的面具，能够播撒爱和美的阳光，能够给人以触动，能够净化人的心灵，这样的作品，该是我们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