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海的小小说,取名为大海小小说。细细拜读,发现这些故事和人物很平常又很鲜见,几乎全是新面孔、新故事、新构思、新表达,它们向我扑来一股生活新风和艺术新味道,不能不令人欣喜。这些作品具有相当高的亲历性、原型性和非虚构性,绝不是自己杜撰的。当然,作为来自现实生活的文学作品,不可能没有一点虚构。虚构是源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的需要。再说,真人真事搬到纸墨上总要适当变化一下,起码尽量不要用真名真姓吧。富海深谙此道。但他的小说仍然有那么浓烈的生活气息,有逼真的现实感、生活的质感。
且看书中那篇《新支书许大力》,向我们描写了一位农村新支书。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许大力在刚当上会计时,村民们就多有“微词”,当上支书后又被人们猜测可能是个“短命皇帝”。但许大力颇有心劲,很有韧性和耐力,竟然用一般人没有的那种苦心和苦行感动了上级,为村里修了多年就想修的大桥,从此人们便承认他是一个好领头了。还有一个村支部书记叫金虎。他不管镇上开什么会、安排什么工作,总是第一个鼓掌,还站起来表态“坚决完成任务”,各村干部都认为他爱出风头。文中的“我”作为镇领导想树立他当先进典型,就问他,你事事起带头不怕其他干部对你有意见吗?金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说,这上面记着各村干部对我的意见和看法,有的说我是出檐的椽子先烂,有的说枪打出头鸟,有你金虎的好戏看。“我”便做了一番调查,事实证明大多数干部还是赞成金虎的。于是镇党委便果真把金虎树成了村干部的好榜样。可是在宣布这一决定时,金虎仍然习惯地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大家不免哗然而笑。这一笔是特别逗人的,性格化的。许大力、金虎这样的村干部虽然有缺点,却有一种巨大的正能量,他们是中国农村稳定、发展的中坚。
富海写的人物五花八门,奇人怪事很多,但都是平常人、平常事和平常心。他笔下的一个“父亲”,大年初一吃团圆饭时还跑到街上去捡燃放过的炮箱,到收购站卖废品还计较秤的高低。另一个“父亲”,为儿子是省城的一个公司董事长,能够回来为乡亲主婚而自豪,也为儿子的角色曾经被一位副市长取代而失落。前一个重钱不重颜面,后一个重颜面不重钱财。对前一个是轻喜剧式的批评,对后一个则是幽默地刻画“父亲”的内心世界。他还写下了一位深沉的“父亲”,文中说“我”办完母亲的丧事返城时,“父亲”送到车站,说你再回来时给我捎一台小收录机吧。“我”又回到老家,便把收录机交给“父亲”,让他去听戏解闷。没想到“父亲”却庄重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你妈走了,我没事的时候就把咱家的事录下来,到坟上给你妈听听,好让她放心、安心,再说趁着我能动能说的时候,把我想说给你们的话录下来,万一我不行了,你们能听听我的声音……老父亲语重心长一席话,让我们兄弟姐妹泪流满面了。这是一个亲情小说,写“父亲”要用现代科技表达对妻子的怀念、对儿女晚辈的关爱,真如古人所说的:“人无百岁久,常怀千年忧。”
书中还有《嫂子》《小妹》和《在婆婆遗像前》等女人的故事。这位嫂子为了给小叔子冰冰张罗对象煞费苦心,终于以自己的热心和人格促成了冰冰的婚事,被女方称为“亲家”。这便是我们常说的“老嫂比母”,是包公故事中的“嫂娘”。富海为我们刻画了一个今天的嫂娘。那个小妹,因丈夫早死精神失常,几年后她清醒过来,和一个叫秦明的年轻人一起卖烧烤,别人都以为他们是恩恩爱爱的小两口,但他们还没有谈恋爱,原因是小妹心里一直放不下英年早逝的丈夫。而那位儿媳妇,在婆婆去世之后,一有空就端坐在婆婆的遗像前,声泪俱下地谴责着自己。作者用心理流的方式,逼真地、动情地塑造了慈善贤惠的婆母形象,让我们意识到和谐的婆媳关系、和睦家庭、和美邻里都必须用善美的心灵去创造,失去了的才是珍贵的。这个儿媳终于良心发现,自然又成为新一代的贤妻良母和孝道文化继承人。作者还向我们讲述了三个女子去应聘的故事。先是一个老头来问哪儿有厕所,接着一个中年妇女走来让她们看一个字条写的什么,又来了一个小伙子要给他们做应聘指导。她们的态度不同,冷热喜厌各异。但当她们最后来到考场时,考官便马上对小英说祝贺你被录用了,又告诉那两位你们请回吧。这时她们才明白,刚才来问事的三个人都是考官。这很像一个民间故事,用三段式结构交代了情节也塑造了人物,机巧而生动。富海笔下的人物证明,小小说是平民的艺术,是以平民视角和平民生活为特征的艺术。
大海小小说具有现实主义精神,把社会人生中的善恶美丑分别进行了讴歌和适度的批判。上面提到的那些篇目主要是歌颂的,而揭示不良社会风气、官场恶俗,引人积极向上是富海创作的明确目的之一。比如《查处》,是某公司响应上级号召开展效能革命,查处迟到早退混天度日的不良现象,但查来查去只解雇了一个清扫工,因为她上班时上街买菜,背后的原因是她的亲戚、某公司副经理刚刚退位。《打赌》则是两个乡镇干部闲来喝酒,胡乱揣摩书记、镇长的心思,在领导之间挑拨离间,受到书记的严厉批评。《健谈崔二维》又写一个“吹破天”式的官场油子,他溜须拍马、狐假虎威,吃拿卡要,骨子里又是个小气鬼。《失落》写一个退休的老局长,拿着建议书去本单位到处碰壁。多亏上级开会说市长要来检查、各单位要拿新方案,新局长才对他的建议如获至宝。试想,如果不来检查又会如何呢?作者是愤世嫉俗的,这些作品篇篇都有警世之功。
杨晓敏说:“小小说是极限的艺术,有人比喻它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又有人比喻它是戴着镣铐的舞蹈。在千把字的篇幅里,能游刃有余写出厚度和宽度,难,需要非常之功力。”张富海一直在挑战这种“极限”,一直珍惜笔墨。他凭着自己对文学的信仰和文化自觉与自信,努力反映他所热爱且熟悉的生活,描写芸芸众生的生存世相,展示人间的温情,也揭示世态炎凉、抨击邪恶污浊,从中挖掘复杂的人性,塑造形态各异的常人形象,形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当代基层人物画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