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栋的诗歌让人想起南唐的婉转和两宋的绵长,其中有的是近乎于周邦彦的繁密凄艳,有的则是近乎于姜白石的清丽缠绵。这是颇为奇特的:首先,他不是汲取欧风美雨,外来的观念,而是从中国人自己的母语传统中获取灵感,这在当今的诗人中是少见的,因而也是独步的。传统的营养在他那里成为了活的东西,成为了和他的“现代”一点不冲突,非但不冲突,而且还很和谐和统一的东西。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切在戴小栋那里却并不是有意为之的,而是在不自觉中实现的,是长期的个人阅读和文学趣味的造就。戴小栋写作中的传统色调,他的苍茫古意、感伤情致和风雅气质,完全是惟见风神不见行踪的。他所描写的并非是“想象性”的内容,而是个人的周遭生活和真实的内心情感,这使他在当今的写作风尚中,独辟出一个传统而又现代的“婉约派”的抒情空间。《冷香》《旧时月色》《洇湿的冬日》《秋水斜阳》《清浅的春寒》诸篇,乍见题目,便觉有十分的“花间”气息,但细读行文,却不见堆砌掌故、修饰用典的腐朽,而是用现代人的生活和语言,复活了一个中国文人血液中、骨子里的东西,一种自古而然的生命彻悟与感伤情怀——“我透过窗外斑驳的树影,从恹恹欲睡的正午/望过去,却分明看见哗哗作响的似水华年/我们青春和成长的证人,正哗哗作响着/逝去。手里攥着的是X光片吗/不是,那是去往人生下一站的车票……/天堂或人间的又一个重要中转站”。“慢词”般的速度,华丽而颓败的气质。这是《洇湿的冬日》中的句子,但它复活的是与古人相似的体验,而不是在语言层面上的重复或模拟。
如果说这一首在意境上“陈旧”的气息还不那么强烈的话,那么《旧时月色》中的句子,在内容和情调上应该是与宋词更为接近,但“陈旧”的,仍然是神韵而不是词句:“风情的海浪沿秋风指引的方向/咆哮着奔袭而来。箫声悠扬/但悠扬的箫声里自始至终有令人不安的芬芳/总会有眼睛在睡梦中出现/总会有很多人走来走去的气息/时间是飞鸟掠过的影子吗/许多如影子般虚妄的情愫退潮后/周围重又清晰起来”,这传神的一幕令人想起姜白石《念奴娇》中“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的境界,其意乱情迷和跌宕恍惚的愁绪,如出一辙,那么神似。这让人相信,在生命经验方面,古人和今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还有《冷香》,它的诗意和灵感,大约同样来自姜白石的《念奴娇》中的“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或者《暗香》中的“但怪得竹外疏花,冷香入瑶席”,而且其中对人物的观察和品评,也很有与之相似的情趣:“我不想知道慧美的眼睛/为什么会透出丝丝凉意,华丽的转身/为什么要在暗地顽强地妖娆,反正/当周围一切渐渐黯淡下去/冷香,一阵紧似一阵/飘升上来”。此情此景,几可混同白石诗意了,但细品之,却是十足现代的趣味和情感。
戴小栋对诗意的处理方式,在根本上不是落足于对古典主题的复活,而是率真地表现自己的经验与内心感受。何况他又写得松弛,挥洒自如,用了十足现代的字眼,如“空旷的广场”、“天气预报”甚或“Burberry”一类,营制出当代生活的情境,并清楚地标明了抒情者的分裂而尴尬的身份。
戴小栋诗歌写作的许多灵感乍看起来是源自传统诗歌的阅读,但其真正的资源却是来自于生活本身。这是他既走出了独辟的蹊径,又躲过了现今诗界各种弊病的原因。因为,“为抒情而写作”是完全不同于“为写作而写作”的,读他的作品,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那些隐秘的情感与忧郁的情怀表达,常常是出于不得已,他所抒写和叙述的,都是真实的周身遭际和日常体验。他遵循了内心的驱遣,有所思而率性为之,这反而使他更加自然和舒放,甚至带了一点可爱的狂狷、颓唐和荒谬。这一点非常重要,荒谬的体验导致了对生活和情感的荒诞认知,使他对情感世界的书写脱出了“古典”的躯壳,而获得了一个“现代”的灵魂,并脱开了易于落入的自恋和“酸软”的“中产趣味”的陷阱。以《清浅的春寒》为例,他用了近乎反讽的手法,将一个“古典的壳”和一个“现代的核”做了奇怪的捏合:这已不是古代的文人雅士、才子墨客出没于青楼歌榭的浪漫,而是一个十足当代的市民化的消费场景,“星期天,美容院/……一匹羞涩的狼/经过安详的羊群/经过一片动荡不安巨大的雌性场/没有性别的卵形叶子徐徐落下/镜中闲适的中年人/惶悚的脸上没有了方向……”活脱脱勾勒出一个无所适从无处皈依的、为欲望所纠缠又为伦常所操控的矛盾分裂的灵魂。是荒谬感使这首诗获得了内在的哲学支撑,使之成为一首触及生存本质与内核的诗。
戴小栋诗歌的特别之处是其语词的华美丰沛、语式的绵长所导致的缓慢速度与稠密而富有韵律的节奏。某种意义上,语言的速度就是一个人的速度,词语的节奏就是内心的节奏,写作是生命的映像。戴小栋的诗歌语言既符合他那富有弥漫性的经验内容,又传神地暗示出他的内心性格,实在是诗与人的互相对位和寻找。归根结底,对一个诗人而言,必须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和速度。李白年轻时代的诗和杜甫晚年时代的诗,为什么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根本上是由于它们产生自完全不同的速度中。俊逸飞扬和沉郁顿挫,究其缘由,在于他们各自所处身的生命阶段的感受、其不同的速率及其所支配的忧喜悲欢的不同。戴小栋诗歌的独特魅力,以及他与传统诗词的血脉联系,无疑是来自于此。这是体验性的过程,是“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感受过程,是自我的沉入乃至沉沦的过程,是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过程,因此,必须慢,只有慢。哪怕它导致了拉杂、拖沓和啰唆也在所不惜。
戴小栋独异风格的产生应该主要归于两方面的因由:首先,这细腻应该来源于他一半的“南方血统”——是他的母亲和大学时代受到的江南文化的濡染,使他骨子里产生出对六朝之地风花雪月的追慕和认同;其次,几年前的一场大病对他的人生经验产生了巨大的改变和震动,死神的亲吻和命运的残酷教会了他看取人生的超脱和淡然、领悟生命的洞彻和深邃。他确有因祸得福、破壳而出的飞跃,这一跃不仅赋予了他诗歌特有的忧郁气质,而且使他的感伤与颓废情绪也获得了精神的深度。这样一个机缘,使戴小栋有时间和机会回味人生,思考生命,使他得以超越功利,而更执著于精神的搭建和灵魂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