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孙犁的风格

　　茅盾曾指出，孙犁是一个“有风格”的作家。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须知，风格是作家在长期创作实践中经过艰苦磨砺，思想艺术上臻于成熟的标志，是一切作家艺术家毕生孜孜以求的最高境界。纵观孙犁的人品与文品，我以为其风格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即“清淡”。清淡，在作家不同历史时期和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不同体裁的创作中，基本上是贯穿一致的。如何理解孙犁风格的本质特点？换言之，风格的“清淡”美应作何种解读？

　　首先，审美视觉意义上的清纯明快美。这里所说的视觉美，当然不是视觉器官直接感受到的色彩美，而是通过联觉与想象对风格整体风貌感受到的视觉美感。孙犁虽然身历艰苦的抗战环境，但他在作品中却总是刻意回避正面描写那种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争场景，而是多取材于后方抗敌亲属和普通民众的斗争生活，刻画众多聪慧善良、清纯朴实的青年妇女形象，为我们展示了一幅幅白洋淀水光芦影相交织的水墨画。如脍炙人口的名篇《荷花淀》。他的用辞设色总是洗尽铅华，自然脱俗而平易。其次，审美触觉上的亲和美。孙犁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放缓了对读者的冲击力度，这是由他的创作个性决定的。他说，我经历了我们国家民族的重大历史变革，在伟大的民族战争中对于“邪恶的极致”，有“镂心刻骨”的体验，他发自内心地对之深恶痛绝和讨厌，但却不愿意写这些东西，甚至“也不愿意回忆它”。相反，那些善良美好的东西，特别是人性中的“美的极致”，在他的作品中得到尽情地表现，给人以赏心悦目的审美愉悦和快感。第三，审美味觉上的平淡美。孙犁是一位具有高度责任感和修养的作家，对待创作的严肃程度达到了无比敬畏、惜墨如金的地步，自觉地恪守和实践自己的审美趣味和理想。从取材上，他擅于将宏大叙事微型化、浓缩化；从谋篇布局上，他总是经过深思熟虑、烂熟于心而后动笔；在写作过程中，“犹矿出金，如铅出银”，大抵都是几经锤炼和陶洗。这使他的作品，不管是长篇还是短制，几乎篇篇凝练精粹，经得起时间和阅读检验。

　　所以，他的清淡，不是无味的淡，也不是寡味的淡，而是“大味必淡”之淡，是苏东坡所谓“似淡而实美”、“寄至味于淡泊”的淡。文学作品达到既清且淡的高度就是“大味”、“至味”，应该说是一种几乎难以企及的审美成就。(王之望)